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二十七、 马车在汴梁 ...
-
马车在汴梁城郊外的一处名叫纵声居的院落前停下,下得车来,鸾琴双手扶着我的肩膀让我走在前方,叩响了大门。
“见过师母。”门内,数十名男女分作两列排开,无比恭敬地向我鞠躬行了礼。
“这……”我万分局促地站在了门槛外,纵是见过万人朝拜,此时我却紧张地连手都不知要放在何处。
成亲后,我与鸾琴在紫云山中又住了一月有余便驱车赶往汴梁,只消休整数日便是中秋之日,乐师会召开之时。可他却未曾告诉我,我们落脚的地方是汇聚了公输门下学生的地方,也未曾告诉过我会有这样正式的迎接。
“行了,都散了罢,一会都到聚音堂候着,让我看看这些年你们的长进。”不知是因众生如此有心的安排还是因我惊慌失措的表现,鸾琴笑地极为开心,拉下我遮住了脸颊的双手,不顾众生的哀嚎,引我向里走去。
“不成,”鸾琴可以不顾众生的抱怨,而我却是不行的,我赶紧收回了被鸾琴牵着的手,“诸位这样迎接我,我不能没表示,今儿不许查功课。”
“师母万岁!”
“淳儿。”与众人的欢兴雀跃不同,鸾琴沉下脸色来唤了我的名字。
“好鸾琴,赶了几日路你也累了,休息一夜再许劳神。”我上前去挽过他的手臂,一旁一位管家模样的人赶紧偷笑着走到我的前方来引路,“再半月便是月夕,家宴便交由我来办罢?”
“家宴倒在其次,”鸾琴瞥了我一眼,“胡杨,莫要忘记备下些灯,到中秋夜提醒夫人挂上。”
“胡杨记下了。”
中秋夜挂灯,可不是向月宫求子么?我面上微红,有些嗔怪地撇过头去,不乐意见到正相视而笑的主仆二人。
虽无限羞赧,可我还是想起了那一日师父代母亲所说的话,寻常男子到了鸾琴这般年岁,也是该得一子半女的了。便如大哥那般福泽深厚的,已是龙凤双生,二女双全了。
胡杨将我们引至一处小院外便躬身告退,有两个长相秀丽的丫鬟正在院子里修剪着桂枝,见我们到来,一同上前自报了姓名,商儿和羽儿,随后便被鸾琴遣去浴房备些衣物。我这才感到连日赶路又加之天气闷热带来的黏腻之感,索性跟二人一同去了浴房。
待沐浴后换过一身干净衣裳,我擦拭着已是半干的长发进到了房内,鸾琴正好整以暇地端坐于摆满了吃食的桌边等我回来。
还未来得及细看满桌精致的菜色,我便大呼过瘾,可才刚举筷,便惊觉鸾琴正憋笑憋到满脸通红。
“谁备下的菜色?”我认清了菜色后连忙放下筷子。
雪里蕻炖豆腐、杜仲羊肉汤、蒲公英拌韭菜刻意地放在了靠近鸾琴的那一边,而我这一边则放了四仁鸡茸粥、银鱼蒸藕片、松仁鹌鹑蛋、山药酥。我气急地看了笑地正欢的鸾琴一眼,羞愤交加地跑到内间去,却发现床上铺着的衾被上绣的是《百子图》的图样。
“公输鸾琴!”我站在鸾琴身边,面色不善地瞪着他,“你意欲何为?”
“夫人莫动气,莫动气。”他拉着我坐下,拿汤匙舀了一勺鸡茸粥送到我的嘴边,“为夫这才到纵声居,哪来的时间吩咐厨房做这些?定是那些好学生做的。”
“当真不是你?”虽心下有些不爽快,可无奈腹中空空,我将信将疑地张嘴吃下了一口粥,自己接过了勺子。
“若是我,怎会为自己备下这些?”鸾琴苦笑着举着筷子不知往哪一处下筷,犹豫再三,还是放下了。
平日里这些菜混杂在寻常的菜色中倒不觉有异,如今集中地放在了一处,真是叫人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
“鸾琴,”我低头吃着藕片,顺手夹给他一个山药酥,“你,也是希望的吧?”假借着吃东西,我几乎将自己的脸埋进了碗里。
“那是自然。”鸾琴笑着抬起了我的脸,让我好好吃饭,“只是不急在一时罢了,随缘便是了。”
“那,你可有想过,名字?”我咬着筷子,不敢直视鸾琴的脸。
“若是女孩,便叫浅儿,若是男孩,便叫槃儿。”鸾琴未加任何思考地回答了我,可见他早就仔细想过了,“淳儿觉得呢?”
我望向鸾琴写满憧憬的脸,忽然开始期待我们的孩子来。浅儿,槃儿,这样美好的名字,不知会是怎样伶俐可爱的小人儿。
“嗯,他们定是极聪慧的。”我放下了筷子,面向鸾琴坐好,“那字呢?”
“还未想那么细致呢。”鸾琴轻抚我的长发,“其实,挂灯也好,备下这些吃食也罢,都不过是个念想,真正有用的——”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已经吻上了我的唇,撬开我还未来得及合上的贝齿,攻城略池,直至我几乎换不过气来才放开我。可未等我将气理顺,他的亲吻便再次落下,同时将我打横抱起放到了床上。
许是先前发生的种种对我带来了影响,也可能是想要一个孩子的迫切渴望,我主动地伸出手去想要解开鸾琴的衣襟,却紧张生疏地连衣带都解不开。鸾琴含笑握住我的双手,止住了我的颤抖,一点一点地引导着我解开了早已被我打死了的结。
鲜红的罗帐不知何时被拂落,我分辨不清鸾琴身上的嫣红色究竟是我留下的,亦或是被帐色映红的。
我们十指相交,直至不分彼此,难舍难分。
为了给这些胡作非为的门生们一些教训,翌日醒来我便下了我作为“师母”的第一道命令,此次鸾琴考察琴艺,需演奏自己谱出的曲子并填词,最后期限为中秋前日。
纵声居中诸位清雅飘逸的乐师们登时没了往日的闲适,一个两个都急地焦头烂额。而我在制定中秋家宴菜谱之余,给他们每日的伙食中都加了一味猪脑,猪脑鱼云羹,猪脑枸髓汤,天麻脑花,胡桃三脑汤,什锦烩脑花,一日两道十数日都不带重样,直折腾地他们叫苦不迭。
鸾琴本想做一做和事老,将这一场闹剧叫停,可见我每日都欢欢喜喜的模样,他竟不忍心夺走我刚寻到的乐子,又回忆起这些门生过去目无尊长的行径,终究是将这念头打消了。
日子便这样一日日地过去,又是一年中秋佳节,白天我与众人一同出门去观潮时发现不少人家的家门前都放了斗香。而夜间要燃起的彩灯也早早地就挂在了路的两旁,到处都充斥了节日的热闹氛围。
待家中的宴席散去,不少人都出门去看街上那些竖起的中秋,以及自发的舞火龙,夜烧塔,而剩下的那些则在家中的花园中围坐在一起谈天说笑。
忙碌了一整天的我便坐在鸾琴身边,听他们说着各种时事趣闻,偶尔提及我的身世,鸾琴爱怜地将我搂地更紧,用怜惜的眼神看着我将那一套虚假的说辞说地情真意切。
先前我便贪杯喝下了不少桂花酿,此间说起身世,我竟分不清哪些才是真,哪些才是假。我是淳柔,那些存活在我的过去中的人物,硕颐,爹爹,娘亲,大哥,二哥,萧天俟,乃至淳于梨灼,均是我臆想出来的幻象。
没有与家人千里相隔不得见,亦没有被所有认识的人欺瞒,我只是淳柔,一个没有家人,自小养在青楼中的可怜孤儿。
“难得中秋佳节,徒儿便为师父师母奏上一曲罢?”一位机灵些的少年见我神色戚戚然,出声打断了我的诉说。
“你的琴艺如何?”我收回了飘远的思绪,定定地看向眼前的少年,后者似是被我的眼神所慑,一时说不出话来,“嗯?”
“有你七分之能。”鸾琴察觉到了什么,代那少年回答。
“那同你比呢?”我有些讶异,那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三四的样子。
“四分罢?”鸾琴有些不甚肯定,“四分许是多些。”
我挣脱开鸾琴的手,不服气地瞧着他,“我不过得你半数才能?”
“若单说乐器一道你自然是缺了不少的,但要将作词舞技全数加上,那为夫可以甘拜下风了。”
“这才对。”我满意地笑了,重新看向那位少年,“我唱一首曲子,你且看看你能不能跟上。”
我沉吟片刻,看见了石桌上放着的一小坛桂花酿,一想起了那一句酣畅淋漓的“大醉,作此篇”,便快步走上前去在众人惊讶的注视下饮下大半的酒。
“瞧好。”我推开了想要搀扶我的手,抽掉了唯一一支束着长发的玉簪,脚下有些虚浮地走至空处,借着清风一振双袖。
在体内慢慢升腾起的酒气扰乱了我的判断,我听不清周围的声响,自然也不晓得那位少年是在我吟唱第几次时跟上了我的步调。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舞步愈发轻灵,看不清那一张张已然看痴了的脸庞,我所有的视线里,只剩下漆黑的夜空中,那轮圆圆的皓月。
我向天空伸出手,高高仰头遥望天边,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京华可有此间这般热闹,淳于府中,燃阳与燃月这两个孩子多大了,我竟算不清时日,他们,是否已能咿咿呀呀地发出声响,将爹娘逗笑?
不,他们还小,还开不了口。我垂下手仰望圆月,那月中好似走出了一道清绝的身影,带着一阵剧烈的风,来到了我的身边,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那个独自起舞的身影不是我,她走不出那一座金雕玉垒的高楼,她在期盼着离去却被种种牵挂羁绊,只得将身姿舞地几欲飞起。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我的目光流转,月光更加明亮,照亮了她身周华美的楼阁,我仿照着她的舞步,想要同她说话,问问她为何如此深夜她还带着那般恸人的怅然不入眠。你瞧天边的皎洁,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我在忧伤有家不能归,我在思念远在京华的家人,此生定是再无机会与他们团聚,一同饮下一盏桂花酿,一同点燃写上愿望的天灯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串串晶莹的泪珠再不受控制地自眼眶跌落,我听见了那少年精绝的琴艺,听出了他琴声中同样在倾诉的哀思。再无力气起舞,我停下了脚下的步子,看着无人的方向静静出神。
鸾琴的身影出现在我的眼中,他大步向我走来,将我揽在了怀里。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反抱住鸾琴,唱完最后一句词后,在他的耳边迷迷糊糊地说——
“鸾琴说,挂了灯才能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