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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五、 说实话,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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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看到一个年过半百的女人顶着一张比十七岁少女还要年轻的脸走来走去,我想任何一个女人都会无法接受吧?况且我还听说她已经这样许多年了。
带着内心极度的不平衡,我对着鸾琴软硬兼施好几天,想从他口中套问出些玄机来,可是总被他含糊带过,去问师父,她东拉西扯地把我绕地晕晕乎乎,然后坏笑着施展轻功逃地远远的。
不过时间久了,我也看习惯了,对着这个看着只有十四岁的姑娘叫师父叫地尤其顺口。加之我又想起了千婳的无衰坊,若是千婳到了师父这般年纪,一定也是一副少女的样貌。而且鸾琴也不是那种会在意外表的人,我刻意去追求这些反而没了意义。
山中的日子总是比外间要闲散许多的,也是借着这个机会我才了解到,看似闲云野鹤的鸾琴,其实是被许多俗事羁绊着的,比如大齐内暗流涌动的国情。作为公输家的后人,他不得不通过各种手段去了解国家的运作情况以防各种变故的发生。
我下意识地避开这些纷扰,鸾琴去附近城镇处理事务的时候我都选择呆在山中和师父种种菜、浇浇花、喂喂鸡鸭,偶尔我也会向师父讨教一些轻功的法门。但是总是支使不动一把懒骨头,听了些心法和练功方法便打了退堂鼓,听过算数。
至于我那位老不尊师父和师父之间的问题,我旁敲侧击地提过一次,师父笑了不说话。只是我在一边看着,发现了她稚嫩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和她年龄相符的表情,那是看透了一切后的寂寥悲凉。
鸾琴告诉我只要见到师父便能知晓为何师父不愿见杜师父,我猜想着许是因为师父这般年纪却依旧童颜的关系。可这样肤浅的理由,怎么可能可以阻隔两个相爱之人呢?
转念想来,相爱之人总是希望可以与对方一同白头偕老,一起走到命数尽头,看着彼此的动作一日日地迟缓,头发一日日地花白,容颜一日日地变老。至少,我是希望可以和鸾琴一同变老的。若杜师父和我一样存了这样的念头的话,分开,留下无尽的念想也许会更好一些。
再者,呆了半月后,我发现师父虽然总是一副长不大的样子,可她的生活尤其淡泊宁静,大部分物什都可以自给自足,几乎与外界隔绝。然而杜师父却是每日在尘世行走,始终是消停不下来的性子,若是他们二人在多年前便都是这样的话,那也不难想象他们分开是为了什么了。
上一辈的事情终归不是我这个小辈可以插手的,他们的经历比我要多上两倍不止,我如今认为有情人便一定要厮守终身,或许正是他们在我这个年岁坚持着的,但在岁月的磨砺后最终发现了这样的想法是幼稚的也说不定。
每日跟着师父,我发现我的心境变了许多,对于旁人的事情也看轻了不少,自己坚持的,那便一直走到底,自己想要的,那便抓紧了不放松。也不知是看淡了人情,还是加深了执念。
“柔儿,你来。”师父将裤腿向上卷了一截,坐在湖边褪了鞋袜晃着两只白嫩的脚丫子招呼我过去,“你可信命数?”她歪着头用探究的眼光观察着坐在她身边的我。
“不信。”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了她,“我刚出生时高僧说我有皇后的命格,可如今我已离开了那个囚牢,除非鸾琴想做皇帝了,否则我怎么可能会成皇后?”
师父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好像是想要在我的脸上寻找着什么,然后转过脸去,顺手抓了一把小石子,往湖里一块块地扔。
“柔儿,不论你信或不信,女子若生地太好看,那先天便用掉了一半的运气,而面相太过妖艳的人总是活不长的。你可以不信他人给你断的命,但你得记得些识人之道。”她斟酌了许久,“哪怕琴儿会一直伴着你,你总要多学些东西才好。”
我听不出她的话里究竟有什么含义,听着像是在劝我凡事不要都靠鸾琴,可细品下来却又不像。我看向她,精致的面容上竟是深刻的悲伤。
“师父,柔儿愚钝。”
“哎呀,是我人老了糊涂了,说话没个准,柔儿你听过便忘了罢!”她一下子将手中余下的石子一股脑地扔掉,“你与小琴子这便算是私定终身了?”
她忽然转了话头,我心下正猜测着,却被她忽然抛出的问题惊了一下,“嗯,算,算是吧?”我不确定地回应了她。
“小琴子这回忒糊涂,就这么将你拐带出来,带着你在身边也不做个姿态出来。你个姑娘家的,不觉着不妥?”
我仰着脸看向已经站起身的师父,她的表情愤愤,话语中透露出为我打抱不平的意思。我琢磨了她的话,竟是在暗骂鸾琴至今未娶我过门。
“我身份特殊,指不定哪一日便被人发现了捉了回去。嫁了,我会舍不得鸾琴;不嫁,到时我抹了脖子便是。”我神情冷静语气淡然极了,“我不愿拖累他,如今我亦是觉得,今朝有酒今朝醉,能多伴他一日便是好的,其他的,我不想要,要不起,不敢要。”言罢,我竟觉得胸口堵地紧,想要垂泪。
“你呀,瞧着挺机灵的一个姑娘,怎的到了这事上就这样不开窍呢?嫁与不嫁,你俩之间的情意不会因此变多变少呀!我还道是小琴子游山玩水玩傻了,没想到竟是你这丫头这样想不开,原来他是迁就着你这些个小心思呢!”她不乐意地在我身边走来走去,“傻丫头,你都说了今朝有酒今朝醉,那嫁了岂不更好?阴霭、千婳那群能人都帮着你,你还怕会被捉走?你打算就此让公输家绝后?”
我不由地黯了脸色,再多的人在助我,我心中其实一直是有着不安的。和鸾琴一道是快乐的没错,但整日那般没心没肺的样子却不是真的我。想来我打心底里是做着最坏的打算的,外表,是骗旁人,也是在骗自己。
我想与鸾琴相伴到老,每每有了这个念头,我就会想起萧天俟的那副帝王像。他的执念就像是我的眼中钉,肉中刺,他的始终不放弃,他的疯狂举动,总让我感觉不自在。
“傻姑娘,春花哪堪几度霜,秋月谁与共时光。痴心若遇真情意,翩翩彩蝶化红妆。你顾忌来顾忌去,蹉跎的是你自己的岁月,过个几年萧家那个依旧没能找到你放弃了,你再想嫁了那便不如此时美了,总是个遗憾你说是也不是?”她将双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小琴子去时说是四日便归,如今还有一日,你且好好想想。你个大姑娘,活着为个啥呀?”说完她便晃晃悠悠地跑去林子里寻柴火去了。
如今时过六月,再过个几日便是大暑了,我已经记不清我们是何时离开京华的,只隐约记得有个一年多了。这段时间里,我认定了鸾琴会是我的良人,我亦愿意终生伴他左右,却没动过嫁他的念头。今日师父的这番话,推翻了我先前一直欺骗自己的话语,更重要的是,若我不嫁,那依鸾琴的性子便会一直守着礼数,公输家怕是真要断在他这儿了。
人生得意须尽欢,我若瞻前顾后怕这怕那,对自己不好也就罢了,可连累了鸾琴我定是会抱憾终身的。我应相信鸾琴有护我周全之能,不是吗?在所有人心里,我已经是个死去了许久的人了,我不是淳于梨灼,我是淳柔啊!
“师父,这,这未免也太——”我拧了眉头想要和面前的人抱怨,可搜肠刮肚竟寻不到一个词来形容现在的情况。
前天师父一归来我就同她说我想通透了,她当时只欢喜地直笑,没曾想第二日她留了书信说有事要出门一趟,回来时带了不少东西,一瞧便是要办喜事的模样。
“怎么,怕小琴子不愿意娶你?”她将手中的红衣在我身上上下比划着,“他敢不娶你,师父阉了他!”
“不是——”我红了脸。
“那是为何?”她放下了衣裳,瞪大了双眼,“莫不是你嫌弃这样太简陋了?”
“师父!你怎将柔儿想地这样不堪!”我气急地再也坐不住,站起身来绕着木桌直绕圈,“我,我是女儿家啊……哪有这样的。”
见我羞涩的样子,她不上前来抚慰几句反而捂了肚子笑得满地打滚,“你不穷讲究便好了,这亲事是我定的,大不了到时就说是我逼你的。怕什么羞!快把衣服换上,傍晚小琴子可要回来了。”
她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将红衣往我手里塞,推我进那个已经被她布置成新房的房里。我说什么也不愿意,她索性运功将我丢进房里,干净利落地落了锁。
“反正我已经布置成这样了,换不换衣裳随你。”她在外头得意地笑着。
我还未开口反驳她,就听见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我气愤地跺了脚,恨恨地用力摇了几下门后只得认命地坐回桌边。
我侧头去看镜子里的自己,因了羞愤的心情脸颊染上了一抹自然的红晕,嘴巴不服气地噘着,看着像是在赌气,可眼底竟是满满的欢喜。
“哎呀!”意识到了自己的心思,我霍地站起了身。
师父这么做本是逼不了我的,若非我真心想嫁,也不会变成如今这样。回想先前自己的行径,怎么看都像是半推半就地任师父到处忙活。
嫁人。
总觉得这个词离自己是遥远的,尽管从小一同长大的硕颐去年就嫁进了卞家,我依旧认为我离嫁人还很远。
小时候曾和硕颐一同幻想过长大后出嫁时的样子,我们二人窝在一条被子里,深夜了也不睡觉,想着可以两人同一天出嫁,被全天下祝福着,嫁给自己心爱的人。
如今,第一条我们都没做到;第二条我做不到,硕颐做到了;第三条,这最重要的一条,我做到了,不知硕颐可做到了。
她在出嫁前,是不是和现在的我一样想过这些?她当时被自己父皇母妃祝福着出嫁,是噙着泪的,还是带着笑的?
我只知晓,虽然没有任何一个亲人在身边,可我心底依旧是高兴的。我为可以嫁给鸾琴而高兴。再回头去看铜镜,镜子里的人儿双眼亮晶晶的,清澈地一如最初时那般,神情是幸福的。
我想,无论是谁,见到这时的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告诉我,十七年来,此时的我,最美。
带着欢快的心情,我换上了师父准备的礼服,只是简单的红衣,却说不出的好看。坐在镜前,我认真地为自己描眉上妆,高高地绾起了长发,为了我的良人,过了今日,将以鸾琴之姓,冠我之名。
收拾停当,我攥着红盖头坐立不安地等待着傍晚的到来。也不知道师父会怎样和鸾琴说,鸾琴知晓后会是怎样的神情,他,不会不愿吧?
“咔。”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了锁头被打开的声音,换过一声新衣的师父笑眯眯地走进来,“嗯,不错不错,柔丫头本就天生丽质,穿着这一身嫁衣,当真是天下第一美人了。”
“师父!”我见她还在调侃我,不乐意地背过身去。
“嘿嘿,新郎官儿换衣裳去啦,今日这主婚证婚家长都由我一人兼了,你可愿意?”她绕到了我的面前,依旧是笑脸盈盈地问我,待我点了头她拿过我手中的盖头蒙在了我的头上,“师父便代你的母亲和你说几句,公输家只余下鸾琴一人,规矩没有,只是希望不要断在他这一辈,不过亦不强求。可懂了?”
“嗯,柔儿谨遵师父教诲。”我小声地应了,听师父说代娘亲说话,不由地红了眼眶,心下暗暗发誓,若有机会见到娘亲,定要补过才好。
师父满意地笑了,小心地将我扶起,引到外间。我低着头只能看见脚下一小块地面,心知鸾琴必定已经站在台前等候着了,可见到那一双红靴进入了视线,我还是忍不住地紧张了起来。
刚一站定,师父将红绸的一端交到我的手里后就坐到了主位上去。
“繁文缛节我这没有,我就开始了啊。”师父清了清嗓,“一拜天地!”
我心生肃穆,这天地还真是得拜的,若不是五岁那段奇遇,怕是不会遇到鸾琴,有这么一段美好时光吧!
“二拜高堂!”
我转过身来向着师父恭敬一拜,若是没有她这番看似胡闹的做法,不知要多少年我才能走到这一步。
“夫妻对拜!”
我面对着鸾琴,拜时看见了他细长的手指牢牢地抓住了红绸的那一头,均匀的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泛白。只一瞬间,我好似看见了他的手在颤抖,偷偷地在盖头下笑了。
“礼成!送入洞房咯!”师父的声音里有说不出的高兴,话音还未落就蹦到我的前头将我引回方才的房里。
没有众多宾客可以宴请,师父甚至只备下了合卺酒。整个婚礼朴素到可以用简陋来形容,但只因为红绸另一头的那人,让我认定了这便是世上最美好的婚礼。
我坐在床沿,满怀期待地绞着手指,看见一杆细巧的秤在师父奇怪的吉祥话后伸过来,慢慢地掀开我的盖头,我顺着盖头抬头,看到了鸾琴此生最慌乱的模样。
“来来来,新郎官儿坐下。”师父见我们两人只呆愣着看着彼此,忍不住打断了我们的对视,“我也没成过亲,也不知晓到底要说些什么,可是我记得小时候我娘和我说的话。方才柔儿梳头的时候没来得及教给你,此刻补过。”
她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把普通的桃木梳,走到我的面前拆开了我的发髻,满是慈爱地为我梳头,边梳边用压低了语调的声音说:“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四梳四条银笋尽标齐。”梳完她重新将我的头发盘起,“好了,师父也不打扰你们,春宵一刻值千金啊!”才正经了没多久,她有恢复了嬉笑的样子。
“淳儿。”紧张地并肩坐了许久,鸾琴先开了口,“我以为,你不愿嫁我。”
“嫁都嫁了,还说这些做什么。”我躲闪着他炽热的眼神,发出的声音细若蚊鸣。
他犹豫了一下,孩子气地抓了抓后脑勺,有些不安地询问我:“这样简单,淳儿不会不高兴吗?”
“哎呀,我嫁都嫁了你还要怎样,问东问西的……”我听他这样婆婆妈妈气就不打一处来,“想娶我就早些和我说嘛,闹成这样,我,我多难为情……你还问……”
鸾琴一脸不知道将手放在哪里的局促,几次张了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干脆不说了,欣喜地拿了酒杯交给我一个,手腕相交,饮尽杯中酒。
放下酒杯,他镇定了许多,伸手过来一寸寸地抚过我的眉眼,勾勒出我的脸颊,最终停留在我的下巴,细细地摩挲着,微微抬起我的脸,另一手揽过我的腰肢凑过来轻吻我的唇。
和以往浅尝辄止的亲吻不同,鸾琴不断地加深这个吻,微热的气息扑打在我的脸上隐隐有了情欲的味道。
红罗帐暖,春意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