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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九、 我们一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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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一行人行至段西城时,正是华灯初上。地处两国交界的段西一到夜间便格外地热闹,辛勤劳作了一日的人们纷纷携着家人在各个夜市间穿梭着,那些个整日纸醉金迷的富贵闲人亦会在此时带上如花美眷到街上来淘些稀罕玩意。
鸾琴与阴家如今的当家阴霭是总角之交,二人相识多年情同兄弟。深知阴家在段西城的势利,在进城之前鸾琴就为我卸下了脸上的面具,只换上了一块轻纱微微遮住容貌。
车夫熟门熟路地将车向阴家的宅邸驾去,而鸾琴却在城门口就带我下了车,牵过我的手在段西城中漫步。
这样一个四通八达的城池商业盛行本就不是难事,加之阴家多年的推波助澜,段西的发展隐隐有超越京华之势。将大本营定在段西的商业大家不在少数,可唯独阴家一家独大,雄踞了段西乃至全国第一首富多年无人望其项背。
唯一在财力方面可与之一较高下的便是无双城的吉墨麒,可惜阴家世代盘踞在大齐所经营出的那种盘根错节不是吉墨麒这个才冒头的新人可以匹敌的。
鸾琴告诉我,近年来皇上对于巨富之家愈发忌惮,阴家为了收敛锋芒在向朝廷交出了几座矿产之余还无声无息关闭了不少商铺。可是只要行至稍有名头的城池,知晓内情之人总能找到不少有着阴家族徽的店铺。
一路走走看看,不多时我们便到了此行的最终目的地——
烟雨河。
烟雨河是流经段西城的倚江支流,自烟雨河边的码头出发顺流而行便可顺利进入倚江流域。不同于倚江的波澜壮阔,烟雨河如同她的名字一般优雅婉约。
三国之内,只要是数地上名头的青楼酒家,都可以在烟雨河边寻到一家分店。到了夜晚,湖面上蒸腾起薄薄的水汽,迷离了整条河流。各个商家便将自家的画舫点上缤纷的华灯泊在湖面上,柔和的灯光让微微波澜的湖面摇曳出万种风情。
“若此际是春季,河岸两边柳枝飘扬,柳叶初生,柳絮纷飞,哪怕是走上一辈子亦不会嫌这路太长。”鸾琴领着我向一艘瞧着最不起眼的小画舫走去,指了河岸两边如今光秃秃的柳树,“本想着明年初春到此处,没想到竟来早了这许多。”
“此生还有数十年长,鸾琴要携我踏遍天下,不过错过一次而已,下次定要补过。”我娇笑着摇晃鸾琴的手,“鸾琴要带我看遍大齐的芳华、踏遍尧国的山水、数遍苍寒每一场落雪。”
“只要淳儿想,鸾琴便会陪着淳儿走遍天涯海角。”鸾琴握着我的手微微施力,许诺一般认真地轻声低语。
我无声地反握住他回应着他的话。抬眼向前方看去,那一艘画舫虽小,但船身上自然细腻的木纹显示了它所用木料的珍贵。
几面小窗均是大开着,但却以竹帘掩窗,外间一点都瞧不到内里坐着的是何方神圣。画舫的船头坐着两名姿容出众的女子,一人提了一只精巧的竹篮一面说笑着一面将竹篮中的花瓣洒进烟雨河中。
“镜晰好兴致,携佳人夜游烟雨湖。”向在一边守着的几名家仆模样的人打了招呼,鸾琴抬步跃至船上,挑帘进入船内开口便是调笑,“这请佳人以水葬花,除了你这闲人再无他人能想得出了。”
“我这整日不着家地漂在烟雨湖上为的是什么妙音你自个儿心中有数。”船舱内一位眉眼间尽是精明的公子不悦地回敬了鸾琴一句,“若说到佳人,你瞧瞧你身边带着的这位,甫一踏进此处,我这儿遍满室的香气,想来定是能羞地船头那两位不敢来露面的绝色。”
“璎珞姐姐你听,我们二人一不在爷身边呀,他就想着旁的美人。”方才还在船头两位美人听了里间的声响便相携而来,容貌艳丽的那一位首先开了口,“你说爷该罚不该罚?”说着她松开了璎珞的手,彩蝶一般扑到了阴霭的身边肆无忌惮地夺过了他手中的瓷杯不让他拿到。
“璎蔷妹妹你抱怨什么呢?爷不比寻常男子,你我不过一介女子,同爷争论总是无甚好处的。”璎珞淡然地立在一边幽幽地开口,说着是认命的话语,可一字一句透露着不服。
“你们两姐妹一唱一和的,迟早将爷折腾垮了。”阴霭无奈地叹息,取过一支竹筷,“你们瞧好了再说你们服是不服。”
我还未看清他的动作只觉着一阵疾风拂过,脸上的面纱便被阴霭投来的竹筷固定在了身后的木柱上,那一支竹筷竟只露了半截在外面。
“呀,”璎蔷见了我,吃惊地叫了一声,“公输哥哥你坏极了,今次带了这么一位美人来折我与璎珞姐姐的气焰,你是何居心?”言语间竟然直直地指责着鸾琴的不是。
我心下暗叹,这一路上见着鸾琴的至交好友一个个的都要试探我的深浅,先前是千婳变脸与我相争,如今阴霭倒好,直接请了一动一静两位姐妹来探我。
“既然是公输先生带来的姑娘想来总是不止容貌出众罢?”璎珞清冷地抢先一步说话,“不如我与璎蔷妹妹抛砖引玉先奏一曲。”
“璎珞姐姐这主意妙地紧。”璎蔷听了璎珞的话高兴地一合掌,莲步轻移抱起了放于一边的锦瑟立至船尾处的古筝边。
鸾琴引我坐在了桌边,闲闲地为我倒上了一杯茶,示意我用心听。
璎蔷笑地娇憨,微微一欠身,玉葱般的手指灵活地拨动了瑟弦。一连串轻快活泼的琴音自她的指尖倾泻而出,我正诧异着她高超的琴技时,她得意地一笑踩出了几个轻盈的舞步,围绕着璎珞边奏边舞。
璎珞静静地坐在古筝前,爱怜地抚过每一根琴弦,特意描绘了远山黛的面上,爱怜像是成了悲哀,几番想要下手挑起弦却又像俶尔收手。
璎蔷巧笑着在璎珞身边慢慢蹲下身,手指的动作未见半分停滞,欢快的琴声像是在引诱着璎珞快些与她一同合奏。
璎珞闭了双眸不去看筝,果断地伸出手奏响了第一声筝音。
竟是极悲凉的。
璎蔷急切地拨弦,再欢快的调子都成了璎珞手下悲恸欲绝的陪衬。原先轻快的曲子在璎珞的加入以后变得凄婉起来。
她们二人所奏之乐直指人心,硬生生地将人心中最深沉的伤痛毫无保留地挖了出来,让人禁不住地想要为自己哀叹。
鸾琴略微蹙眉看向神色如常的阴霭以及璎珞、璎蔷二人,显然不知其用意在何处。回首来看我,却见我早已被这阵乐声诱导地落下泪来不能自已。
“清晨帘幕卷清霜,呵手试梅妆。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鸾琴爱恋地为我拭去泪水的同时,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悠悠地念着。
“嗡——”璎珞手下的琴弦生生地被她挑断,二人的合奏戛然而止。
“你竟瞧了璎珞姐姐的心思!”璎蔷震惊地扔下了锦瑟,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的面前来恨恨地看着我。
“是姑娘先欲以一曲诱导着梨儿诉出心中所思之苦的呀。”我抹去眼角的泪痕,成竹在胸地望尽她的心思,“梨儿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猜了璎珞姑娘心中所思而已,璎蔷姑娘为何动怒呢?”
璎蔷被我堵地说不出话来,一跺脚跑回怔忡着不做言语的璎珞身边安抚着她。
“梨。”阴霭的眼神不再闲适,“淳于梨灼!”
忽然被大声地点了名,我心中被惊地一跳,不明所以地看向忽然将气氛弄地紧张起来的阴霭。
“公输鸾琴你活地不耐烦了将她带在身边!”阴霭突然暴怒地站起来,气急地抬袖拂落了满桌的酒菜,“千婳定是一早认出了她才吞吞吐吐不告诉我你带的人是谁!你们二人都疯了不成?想早些死莫要跑到我阴家来连累我!”
“镜晰,我此次前来指了名地要你来迎我,就是为了要知晓淳儿身上究竟带了什么,萧家这样紧张。”鸾琴抬手将吓地不轻的我揽进怀里,平静的询问反应过激的阴霭。
“公输鸾琴,今日我便将她的事给你说清楚道明白了,你知晓了以后赶紧把她带回京华城,能离她多远便躲多远!”阴霭走到我的身边,充满敌意地看着我,“淳于梨灼,皇上御封令姚郡主,定国公一品大将军淳于恕之女,仙肌玉色,柳絮才高,十岁时便名满天下。
“十六年前,一日大齐边境岐山山火突起,大火一连烧了十数日,殃及山边百姓无数。第十四日丑时,山火中腾起神兽朱雀,带走全部山火向京华方向哀鸣。这时全京华城只有她淳于梨灼一人出世,为淳于夫人接生的妇人事后经皇上亲自询问后说,淳于梨灼出世时发出的第一声不是啼哭而是哀鸣。
“得了消息的皇帝当场下口谕召了护国寺的主持宝相大师赶至淳于府为她看相。宝相大师见了她断言,此女天生凤格,火凤庇佑,天降神女,福泽深厚,博古通今,主的不是一国,而是天下。第二日宝相大师便因泄露了天机驾鹤西去,自此,萧家才信了宝相大师的话。
“此事事关重大,萧家第一时间封锁了所有信息。若淳于梨灼命中受火凤庇佑,那能受她影响做主天下的是谁?
“萧天俟,大齐皇三子,天生体寒。经太医细心条理五年,于五岁稍有好转。此时宫中与溪贵妃作对的只岑夫人一人,她宁愿自己一死亦不愿皇三子活下去,她强灌皇三子喝下栀子汤。栀子性寒凉心肺,即使强行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太医都云皇三子活不过弱冠礼。
“这一寒一热可不是绝配?皇帝与耶律公主定下约定,若皇三子活过弱冠,那淳于梨灼便嫁进萧家,他向耶律公主保证只要大齐在一日,那她的故土便一日受大齐庇护,如若不然,便请耶律公主自行斟酌后果。”
我怔怔地看着阴霭在我面前将我的身世一字一句,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脑中一片空白。这么多年来,我被所有人蒙在鼓里,我竟被所有人蒙在鼓里!
不过是一个和尚的一句戏言,不过是句谶言!我被养在宫里是要我影响萧天俟,我与硕颐同受公主礼,溪贵妃初见我时那般看我,连溪贵妃宫里的德顺都是知晓此事的!
不,火凤之事先不说真假,所谓博古通今,难不成是指喜鹊附在我身上这事?难怪,难怪每每我弄出什么新鲜事物时皇上总那样满意地瞧我,是我自己在一步步地证实着宝相的话!
“公输鸾琴,你看清楚了!”阴霭忽然伸手捉住我的左手腕高高拉起,“她是淳于梨灼!她命中注定是要嫁进太子府做太子妃,她命中注定要入主皇城,她是命中注定要母仪天下的女子!如今三国之中,大齐萧家、大尧钟离家、苍寒慕容家,哪一家不在寻她的踪迹?你告诉我这三族中哪一族不想一统天下!”这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咆哮着说出来的。
“呵呵……”我颓然地低声笑着,蓦然抬起头恶狠狠地瞧着阴霭,抬起右手掴了他一记耳光,借机抽回被钳制着的左手,“我道是为何!不过是一句戏言便引得你们这些人这样惊慌!凭什么我一定要听了那老和尚一句话乖乖认命?”
阴霭被我的几句话震地一时之间没了言语,定定地看着我愤怒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镜晰,我比谁都瞧的清楚,我只是爱上了淳儿,如此而已。”鸾琴并肩站在我的身边,坚定地将我揽在怀里,“齐萧、尧钟、苍慕与我何干?”明明是云淡风轻的口气,但我却看见鸾琴的脸上带着的是孤傲地漠视一切的神色。
“阴霭,你是瞬息楼的楼主,我说的每一字,每一句,你都牢牢地记在心里!”我用力地抓住了这个哪怕要与全天下为敌也要护我的人,“我淳于梨灼从不信命!我命由我不由天!他们要寻我我便要回去?我淳于梨灼不是火凤庇佑吗?若我不愿回去,他们能耐我何?过去萧家如何待我,如何瞒我,如何算计我,我既往不咎!但只要有一日,他们伤了鸾琴,我便翻了这天下给所有人看!”
以故土要挟我娘亲也好,强留我在宫中不得与家人见面也罢,为我起字雀灵我亦可以淡忘。一连串的疑惑被解开,初闻时的恨意此时全部烟消云散,我不愿去恨鸾琴要去守护的国土,我只愿再也不用踏入京华半步!
“如今皇帝对雅乐公主一番劝慰让她心甘情愿嫁入卞家,卞旗舫他早早地便听了萧天俟的话与曹家走地极近,曹家所谋划之事卞家怕是知晓了十之八九。皇帝这么做显然在助萧天俟收拢兵权。皇帝对找回淳于梨灼可是志在必得啊!公输鸾琴你!”阴霭抬手指了鸾琴的鼻尖,随后狠狠地收回了手指一拳击在了桌上,“疯子!我段西阴家便陪你们二人疯一把!若他日有我阴家帮得上的地方,你们尽管开口!”
“梨儿,”璎珞走上前来拉了我的手,“姐姐此生沦落红尘,不求有梨儿这般好运遇上良人,但求得一知己足矣。姐姐不过是名女子,势单力薄,不似爷那般有能耐,不过但凡姐姐能帮得上的,姐姐一定站出来助你。”
“爷真奇怪,公输爱梨儿,梨儿亦爱公输,这样简单的事总能被你搅地复杂了。”璎蔷没大没小地推了一脸严肃的阴霭,“璎蔷听说过梨儿是当世才女,词曲无双,方才我与姐姐的《诱心曲》被你破了,这回璎蔷可要听梨儿的词了!”
我望了鸾琴一眼,握紧了他的手,淡淡地念道: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