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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七、 我有些不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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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的这名女子,她闺名千婳。一身齐胸对襟襦裙,露出一片白瓷一般无暇的肌肤,外罩了织金孔雀纱衣,纤长的藕臂隐约可见。待我细看她身上的一件件衣裳上,那绣工竟都是千金难买的穿云绣。
这样一身华贵的装扮却未能夺过她容貌艳丽之万一,她那一双凤目,顾盼流连之间便能倾倒众生,将人的魂魄生生地勾去,那左边眼角一粒显眼的小黑痣更是锦上添花,使得她更为烟视媚行。
“你这是带着小厮来我这儿敲我竹杠?”千婳并不规矩地坐在椅中,斜倚着一边的扶手娇笑与鸾琴说着话,“我无衰坊可不比你菀琹居,穷地紧。”
“千婳你接一单生意便够寻常人家几世衣食无忧,如今却向我来哭穷?”鸾琴哭笑不得地看着假意抬袖抹泪的千婳,“今日前来不过是为了向你讨些易容之物而已。”
千婳闻言,忽地收敛了一身妖媚站起身来走到我的身边绕着我转了两圈。锐利的眼神仿佛是要将我看出几个窟窿来一般。
“方才我尽瞧着老朋友,倒是未曾注意你,”她绕到我的右手边抬腿坐在扶手上,居高临下地托起了我的下巴掀开了我脸上的面具,细细端详了起来,“你是淳于梨灼。公输鸾琴你是何用意?寻来这样一位妩媚的妙人儿同我叫板不是?”
这女子竟一眼便认出我来!我骇然地推开她逃到了鸾琴的身边警惕地瞧着对我怒目而视的千婳。
“淳儿莫急,千婳这人最忌讳别人比她美,这世上所有美人的画像她都要一一过目,她若认不出你来才是怪事。”鸾琴握住了我的手为我解释个中缘由,“千婳,你无衰坊向来与瞬息楼交好,淳儿何故在此你不会不清楚。你我相识多年,你是何秉性我还不知?”
千婳听了鸾琴的话,不悦的表情怎么也撑不起来了。她突然娇嗔地撅起了鲜红的唇瓣,黛眉轻拧,不服气地轻跺右脚,先前那一股充满了妖气的妩媚一下子被小女儿的娇憨一扫而光。
“公输哥哥你总欺负婳儿!”千婳的声音竟然也随着姿态的变化而变地如同十三四岁的少女一般悦耳。
她埋怨着抬起了色彩艳丽的衣袖在面前一晃,再放下广袖时,面上的脸面连同发式已然是换过了一遍。
“梨儿姐姐莫怪婳儿,婳儿最爱见着美人了!”她欢快地跑到我的身边,挥开了鸾琴牵着我的手将我拉到另一边。看着我的她的脸庞洋溢着青春的朝气,不施粉黛的肌肤细白柔嫩地仿佛是刚出生的婴孩一般。
“呀!”我惊诧地瞧着眼前忽然变地灵秀地如同观音座下玉女一般的千婳,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我们的第一站是大齐境内的云来城,而我们正在叨扰的是易容国手千婳的无衰坊。尽管鸾琴早和我说过千婳最爱的便是变脸,但真的见到了有人在眼前换了面貌我还是被惊到了。
“梨儿姐姐好生漂亮啊!婳儿都羞地不敢和姐姐齐肩站了呢!”千婳就连身高都生生地缩下去了一截,她伸出右手来拉我,“若婳儿也能如姐姐这般美好便好了!”
“婳儿!”我机敏地捉住了她伸向我腰间熏球的左手,“这熏球可取不得哦。”我对她扯开了一个天真的笑容。
千婳再一次收敛了脸上的表情,定定地瞧着我不做言语。我回头向鸾琴抛去一个我应付得来的笑容后再次面对变了容貌的千婳。
“还真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她恢复了原先高过了我小半个头的身高,俏立在我的面前,开口时已是清淡如水一般的嗓音。
这一张脸粉黛轻施,眉毛勾画成规矩的柳叶眉,颊边胭脂轻扫,双唇不点而朱。又是一张绝美的脸,但却是极为冷漠的样子。
“千婳姐姐,恕梨儿直言不讳,纵是变了千张脸,万张脸,姐姐始终都是最初的模样。”我亦以风轻云淡地站在她的对立面,气势丝毫都未落下,“梨儿身上这振灵香不衬姐姐,但姐姐可愿试试这藏春香?”我从袖中摸出一块桃红色的香在她鼻前轻摇。
她一挥袖,将自己与那块香隔开,再次放下袖子时,她已经回复到了最初见她时那张妖娆的脸。
“公输鸾琴,我知你办喜事时不见的会请我们这些老朋友,但瞧着梨儿这般伶俐送上这块好香的份儿上,这忙我帮了。”她从我手上接过了香,招来了一旁的童子,“带二位贵客去风生阁。”
“梨儿谢过千婳姐姐。”我恭敬地一礼,“稍后梨儿写了这藏春香的方子送予姐姐。”
“当真是个贴心人儿。这几日你便随公输四处逛着,好让我新做些面具来。你们二人一应开销我无衰坊一并包下了。”千婳当真是个脱俗的妙人,听了我要将方子给她,二话不说地就应下了我们。
随着那位仙童一般的童子一路走着,无衰坊中的园林景物皆是如仙境一般美妙。最妙的是明明已经是秋日的节气,可园子里每一处的花儿都是开放着的,无一朵花是将谢下的模样。
偶尔会有些洒扫的丫鬟以及做杂事的仆妇,还有些家仆路过。无论男女,竟都长了一副好模样,没有一位显了老态。
无衰坊,无衰坊,当真是进了此处便再无衰老!
云来是一座建立在纵横的水路上的城池,因此,云来城中最多的,便是桥。曾有人笑说进了云来,每二十步便要过一座桥。
如今到了云来城我切身体会到了此话当真不假,圆拱桥、石板桥、独木桥,甚至还有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浮木桥。
而云来这样的水乡,最是养人的。在大街上随意地闲逛,不拘地点,遇着的女子十人中有七位都是美人。也难怪了千婳会选择在此处落户,如她这般费尽心机只求一个不老的易容师最爱的便是这样养人的水土吧。
我与鸾琴在云来城中兜兜转转,到处游玩了十日,将云来城的每一处土地都踩了个遍,就连青楼也一同逛过了一遍。
“淳儿你可知晓云来城为何要唤作云来?”这一日晚间,鸾琴来我房中将我唤出来在无衰坊中闲逛。
“恕淳儿愚昧,请先生赐教。”我快走两步挡在了他的身前,极标准地行了揖礼。
“调皮。”他牵过我的手,继续闲庭信步,“在这云来城,天上的云每月都会落下一次。今日便是一次。”
天上的云从天上落下?我惊奇地赞叹了几声,心下了然了他在此处逗留了这么些时日的用意。
远离京华的这些日子,我时常会去想的是爹爹和娘亲二人是否会思念我,亦或是会在心中责怪我的不辞而别。他们甚至都不知晓那几日间发生了什么,皇上那样深沉的心机是不会让爹爹知晓那些暗流的吧?
我的离开对于爹爹娘亲来说是多大的打击!我抬头去看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天边高悬着的正是一轮圆月。
“鸾琴,今日可是中秋了?”我用力地握着他的手,想要从他的手中得到些许的安慰,“幸好有鸾琴。”
我听到他轻不可闻的叹息,他更紧密地牵着我,将我引至无衰坊中最高的一座建筑——死离楼。
无衰坊中的亭台楼阁,分作三片区域——生、病、死。
生,专供家中人以及好友居住。病,专供前来求诊的人居住。死,聚集了各地于千婳有特殊记忆的楼阁。
据鸾琴说,千婳本有位姐姐千姽,不幸在儿时得了未老先衰的奇疾。不过二八年华便衰老致死,千姽走时,正是在一处高楼之上。亦是因了她的姐姐,千婳才走上了易容一道。
“淳儿,你瞧。”来到了楼顶,鸾琴抬起了左手向遥指远方。
顺着鸾琴所指的方向看去,云来城经纬纵横的河道中星星点点地漂浮着微小的灯光,从各个角落时不时地会有承载了无数心愿的天灯冉冉地升起。
河道上渐渐地有雾气升起,整座云来城便如同是仙境一般云雾缭绕。今日天空中碧空如洗,不见一丝云彩,只见一轮满月圆满地在天边照亮了天地,当真是天上的云彩落到了云来城中!
高楼上未摆全中秋所用的祭品,只是放了些瓜果,象征地有一盘月饼放在正中间。
我伤感地想起爹娘此时也应在过中秋,娘亲每年都能将团圆月饼切作相同大小的五块,若是我在宫中无法即刻吃到那块我的月饼,我也会着鸳儿去来将月饼带进宫里给我。
今年,想是吃不到娘亲切的月饼了。
“爹、娘,女儿不孝,未曾辞别便离去,再不能伴爹娘过中秋了。”我挣脱开鸾琴的手,向京华的方向跪下,叩上了三个头,“可是女儿不后悔!恕女儿不孝!”
鸾琴在我身边伴我一同跪下,什么都没有说,向着同样的方向亦是叩上了三个头。随后将泣不成声的我扶起,揽入怀中,一下下地顺着我的长发。
“鸾琴,我不后悔同你一起出京华。”平稳了情绪,我静静地道,“我愿与鸾琴一同,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如今淳儿愚笨,许是依旧放不下那些烦忧,但若有鸾琴相伴,淳儿会尽力去放下。”
“傻丫头。”鸾琴抚摸着我的头顶,依旧是以那样如水的目光将我浸没其中。
不远处的云来城,每一个角落都传来了合家团聚的欢笑声,彩灯一处接着一处地亮起,云雾愈发深重。
不知是哪一家先起的头,放起了烟花,照亮了漫天的绚烂。我与鸾琴并肩立于楼台之上眺望远处这般天地颠倒的奇景。
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风泛须眉并骨寒,人在水晶宫里。蛟龙偃蹇,观阙嵯峨,缥缈笙歌沸。霜华满地,欲跨彩云飞起。
记得去年今夕,酾酒溪亭,淡月云来去。千里江山昨梦非,转眼秋光如许。青雀西来,嫦娥报我,道佳期近矣。寄言俦侣,莫负广寒沈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