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十、 我想,所有 ...
-
我想,所有人都会觉得这一场热闹的笄礼会冲淡硕颐对于指婚的抵触,可惜偏偏事与愿违。较之先前,硕颐更为排斥这样独断的安排,溪贵妃见状亲自来了芳若宫几次,千方百计地劝说着她,哪怕是应允着先见一见曹卓阳也好。就连我,也觉得硕颐会轻易地软化在溪贵妃的温言软语下。
可是这一次,竟是连我也料错了。直至见到硕颐大哭着将溪贵妃推出房门以后,我才警觉到,此次事态的严重。
溪贵妃也被硕颐气得不轻,拂袖离去之后不久便遣了德顺公公来寻我,让我帮衬着多劝劝硕颐。
只是自笄礼结束后我心中经年累积下的一团有越滚越大之势,我自顾尚且不暇,着实无甚精神多去关注硕颐。我其华殿这厢气氛沉闷,硕颐她暖阳殿那厢如今也愁云惨淡。芳若宫中不复往日的融洽,气氛一下跌至谷底。
“硕颐。”硕颐一连五日没有踏出房门一步,送去的膳食大多都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我只得逼自己将疑团再次放到一边去。
第六日下午我带着鸳儿造访了暖阳殿。
我在门外轻轻叫了一声,也不听她应答,只听得里头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传出来。在门口多候了一炷香的功夫,里头的声音依旧没有停下,也没听见她请我进去的声响。
硕颐的小性子这下怕是全部都使了出来,我拧了双眉只迟疑了一下,吩咐了鸳儿和鸯鸯都走得远些,就推开了门直接进得房内去。
“你莫要劝我,这亲不结,说什么也不结!”我甫一踏进门,硕颐不管三七二十一,头也不抬地一通抢白。
我有些呆愣地看了一眼居然心平气和正临摹着字帖的硕颐,转身合上了门扉,也不多说什么,移步到她的身边,看着她写字。
硕颐正在临着的是二哥所书的《天香传》,书桌一旁的地上四散着被她写坏了的纸张,一片狼藉。
“二哥的字笔力险劲,虎卧凤阙,势若利剑长戈,若强弓硬矢。你怎的选了他的帖子?”随手拾起一张硕颐的字,字虽不差,可若说是摹的是二哥的字那就入不得眼了,“书者,散也,欲书先散怀抱。”
我走到她的身后,握住她的双手助她打开胸怀,调整了她的站姿后松开了左手,就着她握笔的右手,沉默着思索了二哥的字中那种笔走龙蛇的洒脱劲。
硕颐见我久久不做声亦没了动作,便要回头来看我,刚酝酿好气势的我用力地捏了她的手强迫她看向手中的狼毫后手不停挥,只不过一弹指的时间,像极了出自二哥之手的字便跃然纸上。
“齐女新装出镜心,自知明艳更沉吟。段纨未足时人贵,一曲菱歌抵万金。”硕颐放下了笔,捏起纸张的两角吹干了墨迹,轻声念出了我留下的诗句。
我借用了喜鹊在我脑中留下的诗句,将越女改作了齐女,齐纨换作了段纨,算是合了硕颐大齐女子的身份,也合了各国最名贵的绸缎出自段西而非原本的“齐”。
“梨儿,”放下纸张来看我的硕颐眼中竟是含着泪的,“我不愿嫁,我不愿嫁去曹家。我不愿嫁予我从未听闻过的人。我不愿……”
我心疼地抱过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不嫁便不嫁,现今皇上那边还不知你闹得这样天翻地覆,溪贵妃娘娘怕是使了不少法子压下了这一阵芳若宫的动静。咱便顺着使拖字诀,往后瞧着那曹卓阳有何不是之处,到时再闹。”
硕颐见我没能给出一个能直接退了婚的方法,刚亮起的双眸又黯淡了下来,痴痴地望着那副字思索着。
“傻硕颐,皇上乃是九五之尊,真龙天子,金口玉言岂是随意可收回的?不寻着些错处再穷追猛打,非但退不了这婚事反而伤了皇上威仪,到时候你不嫁也得嫁了。”和每一次她闹脾气一样,我清清楚楚地理了个中要点循循善诱,见着她明白了的表情,我悬着的心终于也跟着放下了。
“好梨儿,怎的我总是这样连这点浅显的理儿都不知晓!”硕颐如醍醐灌顶般惊醒,牵起我的手,说得情真意切,“我的好梨儿,生的又这样好看,写得一手好字又知书达理,也不知哪一家的好儿郎有这等福气娶到你!”
我嗔怪着打开了她的手,恨恨道:“枉我好心来开解你,你还拿我开起了玩笑。当真是不知好人心!”言罢我便举步向外走去。
硕颐讨饶地跟在了我的身后,一干宫人见到我们恢复了平日里打打闹闹的样子,应是都送了一口气的。
原本我还庆幸着将硕颐劝回了往日的样子,这下子宫里的日子又可以太平不少。我却没料到硕颐竟然向皇上请了命,说是想去襄王府小住一段时间换换心情。
皇上试探了硕颐几句关于婚事的话题,硕颐回答他说,还未见过曹公子本人,不知其美丑又不知其秉性,加之如今她年方十六,也不急着往外嫁出去,她还想陪着皇上多尽孝。又撒娇着问皇上,可是嫌弃硕颐麻烦想将她早日丢出宫去。
这条理分明的思路,这娇嗔的口气,一句句连一个可驳回的地方都没有,当真让皇上没了话说。而硕颐想要去襄王府小住的事皇上也一并应允了下来。
早在天俟搬入襄王府时,硕颐就拉着我去住过两个月,襄王府中的亭台楼阁与宫中其实大同小异,唯一不同的便是可以随意出府游玩又不用谨言慎行的自由。
硕颐也是个听风就是雨的主,皇上这边刚答应下来,还未来得及支会天俟一声,她便让宫人们准备着软轿即刻出宫。
想起白日里天俟见到硕颐大咧咧地说要住下时那惊讶的表情,与他相识多年还真未见过几次呢。
说明了来意之后,我们便撂下了兀自怔忡的天俟,熟门熟路地各自带着鸳儿和鸯鸯回到滔云小筑和浣溪小楼。
滔云小筑在襄王府的东北角,地处偏僻,当初初来时我选中这一处住下是因了小筑中有一条连着外面的小河,要进入到小筑中需得过一座做成凉亭样式的小桥。而且一进滔云小筑的拱门,便可以看见数不清的桃树,几乎迷了人的眼睛。
我自小便贪嘴,有了满脑子喜鹊带来的古怪念头,更有了不少奇特的吃食制法,作为一名吃客,我时常让鸳儿照着我给的方子变着法的折腾吃食。
见了这满园桃花,我第一个想起来的便是桃源酒。那时硕颐对着什么都好奇,拉着天俟到处游玩,我闲着也是闲着,便酿了三大三小,六坛桃源酒,几乎用掉了园子里半数的桃花。后有一日天俟来寻我一同出去时,见着忽然少了的桃花还道是有什么脏东西在使坏。
我乐得将这些就藏在最老的那棵桃树下,想着哪一天若是没了贺礼还能拿他们充个数。
是夜,忽的换了床铺的我辗转难眠。一丝睡意也无地折腾了许久,我翻身下床从衣柜里取了一件桃色暗纹长衫穿上,草草地在腰间系了腰带,随手拿了妆台上的木簪简单绾了发推开门走至桃林中去。
看这天像是过了三更天,想着鸳儿也睡熟了,眼前满园桃花绚烂,抬头皓月当空不见一丝云彩,我忽然来了兴致,取来了小锹挖出了三小坛存了六年的桃源酒分次搬到小河上的凉亭中,又去小厨房取了纱布和几只青白釉斗笠盏回到凉亭中,抹开了封泥,将纱布蒙着坛口,滤过桃花瓣将酒盏一一倒满。
迫不及待地浅尝了一口浅红色的酒液,酒味清冽,桃香扑鼻,较之宫中埋下的香雪酒更醇厚馥郁一些。
我将酒坛放在脚边,酒盏放在凉亭中一圈石椅上,而我则侧身坐在围栏上一杯接着一杯地对月独酌。
真所谓是酒入愁肠愁更愁,前些日子因了硕颐的事而被我强压下的念头一下子都涌了出来又一次地开始烦扰我。
淳于梨灼啊淳于梨灼,你本以为得了硕颐这一知心好友,为了好友一入这深似海的宫门又如何?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只要自己内心高洁,何惧这劳什子的阴暗!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现在怎的在这里发起了闺怨呢?
我从来都不知道皇上的用意在何处,为我破了的祖训比比皆是,那些个迂腐的大臣呢?怎么都不出来驳了皇上呢!
我活在宫里,日日揣测着其中的缘由,始终不得其解。没曾想,我竟能同公主一同行笄礼,将皇上拜作父亲!一应笄礼用度与硕颐相同,那一顶凤冠,险些将我压得抬不起头来!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喝下的桃花酒的酒劲渐渐上来,我有些迷糊地吟了一句,对天边的明月举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盏,我的视线回到了桃林,突然又有了个小念头,我拍着自己被酒熏红的脸颊,暗骂自己酒量小了不少,怎的念头这样许多。
“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心里说着自己不清醒,口中却悠悠地哼唱了起来,“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瞥见自己身上艳丽的衣衫,广袖长至膝盖,不正可作一件舞衣?没有过多的思量,我走出了凉亭,立于桃林之中,翩翩起舞。
“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我一遍遍地重复着吟唱,轻摆广袖,脚踩细碎的舞步,随着自己唱出的曲调慢拧纤腰,沉醉在为自己舞出的一曲《桃夭》之中。
每一遍重复的歌唱,脚下的舞步却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长袖向前抛去却又突然收回,裙角随着我越来越放开的步伐翻飞,我几乎将自己忘记。
“啊……”我本欲旋身抛袖,不想酒劲忽然上了,没能站稳止不住地向地下倒去,惊变突至,就连尖叫都淹没在了喉里。
我害怕地闭上了双眼,不期然,我没有跌在地上,却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天俟。”我睁开了朦胧的醉眼,见到了熟悉的脸,一扫方才的惊吓,欢喜地伸手去摸他如冠玉的脸,“你怎么在这?”
天俟定定地看着我,没有回答,将我稳稳扶起,却没有放开揽着我腰肢的手。
我痴笑着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十一年,二十六岁的天俟,面容早已脱去了那一脸的稚气,只是这样静静地立着就让人感觉到了他身上那种慑人的贵气。
他长得不如二哥,却胜在了气质,普通的五官集合在了他苍白的脸上在桃树月光的映衬下如天神下凡一般好看。
我娇笑着逃离他的怀抱,抽走了他绾发的簪,向着凉亭跑去,一回头,就见他一头比女子还要乌黑的长发披散开来,被风吹起,当真是飘飘乎,如遗世独立。
“天俟。”他刚向前迈了几步想要追上我,我却在亭前换了方向扑向了他,拉起他的双手撒娇一般地说,贴近他的脸,只见一道红霞飞上了他的脸颊,“天俟,你真好看。你可知,那句,人面桃花相映红?”
“梨儿,你醉了。”天俟又将我揽进了怀里,制住了我东倒西歪的动作。
“嗯,我醉了!”我挣扎着要挣脱他的怀抱,拉着他走进凉亭里,摇摇摆摆地开了第三坛桃源酒,将排开的酒盏倒满,递给天俟一盏,又高高举起自己的,“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言罢天俟还未来得及拦下我,我便又饮下一盏。
“梨儿——”他刚一开口,我便马上放下了饮干了的酒盏,伸出一指点住他柔软的双唇不让他再说话。
他似乎讶异着我的行径,趁着他失神之际,我夺过他刚接下的酒盏,一口含进盏中的酒,便拉过他的脖颈来将唇附上他的,将口中的酒尽数渡给了他。
天俟眯着一双美目让我看不出他的神色,我仍是痴笑着看着放大了无数倍的他的脸。见他乖乖地咽下了所有的酒,我满足地想要离开,他却扣住我的后脑将舌头伸进了我的口里抵死缠绵。
“嗯……”我迷糊地呻吟出声,感到身子一阵无力,本能地抗拒着他的动作。
我一口咬了他的舌头,他狼狈地放开了我的唇瓣,但没有松开禁锢着我的手,我伏在他的胸口听见了急促的心跳声。
“你听。”我乖顺地任由他抱着,轻启朱唇,“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讌,心念旧恩。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我将这首诗的后半首喃喃地吟唱了出来,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声音也越来越轻,最终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