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世倾心》昭若木水

4、第三章

　　过了几日，重公公手下的一个小太监来报，说皇上在绛雪轩召见我，还说几位王爷，贝勒爷全都在，太子爷也在。我想大概是皇上今日心情极好，想邀人赏花，附庸风雅一番，平日里，都选在钦安殿，绛雪轩则不常出入，那里向来只供赏玩。也让我觉得很放松，提高了兴致。
　　我一路跟着这个叫“福贵”的小公公，穿越过星罗棋布的石子路，观赏着形态怪异的一座座假山，鬼魅的黒木树枝，和百花齐放的娇艳欲滴，想到苑内最使人流连忘返的，是绛雪轩门前附近，有几棵海棠树，每年的这个时节，开得一片腥红斐然，颜色夺目且不妖娆。姿态纤细却从来不是软弱。春风最是善解人意，不会像秋风萧瑟，不会有寒风凌厉的刺刀，谦谦的袭来，就能让花瓣飘飘洒洒，灵巧地随意，如此亲密无间的曼妙关系。恍惚使人陶醉。
　　皇上身边站着的是太子，几位贝勒王爷和啊哥们，停留在门前的水池边上，个个面上春意斑斓，笑声不断。皇上打理着池水中的鱼儿。趣意勃发的听着众人讲话。走近了些才看见佟大人也在其中，使我间接想起舜安颜会否也在？可看了又看，似乎再无生面孔。。。。
　　逐低着头，行至皇上跟前行礼道了声吉祥，皇上扔了手里的鱼食，重公公紧递上帕子给皇上擦手。不知是不是我的声音太大，怎么都打量着我？
　　“洛珠，几日不见，朕怎么觉得，你的脸色越发红润了？”脸色？原来是我的脸很红吗？出门前。。。是换了身粉色的新衣服，还特意让端静，给我画了个相衬的妆。该不会。。。。胭脂涂多了？抬头看他们的表情，是。。。还是不是？光看十阿哥的眼神。。。分明。。是！
　　我瞬间害羞的捂住脸颊，此刻的我，耳根发烫，定也是红的！那我岂不成了个。。。大红人？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还是第一次，看来今天大家的视线，是离不开我这张脸了。。。
　　“皇阿玛，儿臣看，洛珠这身打扮，倒很是喜气。”太子明显笑得，都快无从掩饰了，真的这么红吗？只见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也都笑得很无奈的样子。十三阿哥还冲我使眼神，十四阿哥则吐了口气，十阿哥。。。九阿哥。。连十二阿哥也。。。我再是不敢往下看了。
　　“皇阿玛，依儿臣看，洛珠这叫人面桃花相映红！”
　　“不对，十弟，洛珠这满脸写着“春暖花开”四个字！”
　　真正是众人皆乐，我独难醒。十阿哥这倒是个好形容词。三王爷的直接把我比喻成花了，皇上听了笑点了头道“你们这些人，别处不见积极，都放过洛珠罢。”皇上发了话，自然都齐说“是”，堵得了嘴上，堵不了心里还都嘲笑我。。。皇上盯着我又看了眼，想必也是觉得好笑。自往前走着，人也都跟着，我躬身退后了后，想去那清水池边照照，十三阿哥终于是忍不住蹭过来道“洛珠，你挑的可真是时候，知道皇阿玛今日目的是赏花，如此高招，十三佩服！”我轻声吓唬他道“十三阿哥再打趣洛珠，洛珠就把十三阿哥会唱戏的事，告诉所有在场的人，包括皇上。”他惊了道“不后悔？”我镇定自若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笑捂了捂嘴，又道“你哪是君子，如今连女子我看都难当。”我气煞了，甩下他，一个人跟了上去。十三阿哥追上来，用几乎我听不到的声音认错，我放慢了脚步，最后一次警告他说“洛珠改变注意了，别说十三阿哥四匹马，再加匹汗血宝马，也很难了！”随后刚要说什么，被十四阿哥发现，冲我们瞪着眼道“皇阿玛在前头，十三哥你俩也不怕被瞧见！”三个人逐都安静下来了。
　　皇上走在最前面和佟大人说着话，佟大人从后面看过去也是点头哈腰，显得很吃力。年岁大了，伺候皇上是很力不从心。也看出皇上是因温宪公主的亲事还在兴头上，我从胸前拿出一条手帕，不停擦拭脸上的胭脂，可怎么擦都擦不掉，一点没见掉颜色，有些泄气，又塞了回去。十四阿哥心绪不定，来回瞅我和十三阿哥，我正巧看到对他笑了笑，他却是不理我，和十阿哥，九阿哥偷偷搭起话儿来，没走多远，皇上就停下来，叫过身后站着的重公公道“四阿哥呢？人喊哪去了？”重公公躬身道“回皇上，奴才已派人去请了，应该就到了，皇上再等等。”与此同时，太子似看到什么，跟皇上禀说“皇阿玛，是四弟来了。”众人都转头望过去，十三阿哥在我边上道了句“是四哥。”我跟随十三阿哥看的方向望，确是四贝勒。。。。
　　四贝勒一身景泰蓝的颜色，衣服在充足的日光下，闪烁着金边的光芒，蓝的深邃。那海棠花。。。那海棠花翻飞如雪的交汇在他整个周身，似从天而降。。。四贝勒，又像是画里走出的。。。翩翩而至。不带一丝浮尘。他神情中存着淡漠，又飘忽不定。步履缓急，风度怡然。。。
　　不一会儿已走过我的视线，行到皇上跟前作揖道“儿臣来晚了。请皇阿玛恕罪。”皇上抬了抬手，没再多问什么，继续前行，众人又都跟着皇上绕园子。我从后面望着四贝勒的背影，四贝勒似在看侧首的梅花，而十三阿哥，离我最近，突然低头小声说道“多久没见四哥了，怎么跟块木头似的盯住不放。”被他一语道着，我讷讷的撇开注意力，脸颊有些热，原来这胭脂涂多了也有好处。只是。。。我为什么看四贝勒？四贝勒有什么好看？我怎么有被十三阿哥揪到小辫子的感觉。。
　　皇上在一盆兰花前驻了足，伸手摸着叶瓣，指尖滑来滑去，缓缓平平赞赏般的笑道“兰花有君子之称，素洁且高雅。其叶秀长，花香清幽，虽样貌不如百花的娇滴，只偶然闻见，便不能忘却。”太子先是点头陪笑道“皇阿玛说的是，兰花不与百花争宠，自古闻名，得风人青睐。儿臣也素来是喜欢。”皇上也笑点了头，似乎对太子的回答很满意。回顾众人道“你们平日里，修身养性，少不了培植花草，取其气味来补浊，都各自有什么喜好，说来朕听听。”三王爷俯身做了表率，道“儿臣府里，牡丹最盛，似美玉无暇，书卷疲乏时，能赏心悦目，且有国色天香之名。”三王爷说罢，来时没留意五贝勒也在其中，委身道“回皇阿玛，儿臣府内，色泽不多，有一株常年悉心照料的木樨。夏季可闻见清爽的花香。此时还未开放。”五贝勒宁静的气质透射出感染力，木樨虽也是不引人瞩目，闻至花前，却也不愿轻易离开。花如其人。我暗自称许，四贝勒却道“儿臣府上也有几株木樨，正如五弟所言，花到夏季，尤是细雨过后，香味清爽而恬淡。不过日子长了，儿臣更偏爱那颗荼蘼，有花开到荼蘼，一年春事尽的寓意。”荼蘼。。。诗词中，“荼蘼不争春，寂寞开最晚。”大致也是有伤感之美。四贝勒喜欢它，却偏是花开在尽头，落寞而难免神伤。。。我瘪动着嘴唇，想到春日，本是繁花锦簇一片辉煌，荼蘼一开，很多花早就谢了。。。于是乎，安慰自己夏日也还有木槿，清荷，扶桑花。。。。此后十阿哥的芙蓉花，九阿哥的紫薇花，到了八贝勒，说是钟爱山茶花，养了很多，所以满园花香馥郁。使我羡慕不已。十二阿哥喜欢在六月，观赏大片大片的荷花，净心净气，这我知道，也是受了额捏妈妈的影响不少，皇上听到这里看了眼佟大人，佟大人则赶忙躬身道“诸位皇子各有所好，百花各有千秋，臣以为，是皇上的鸿福。”接着皇上大为鼓动，又问起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十三阿哥不假思索道“儿臣以为，花草皆有灵性，奈何草木没有花朵的天生丽质，可悦性大失，但犹有骨，此梅花也似，古人曾云梅花“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道其精髓，得后世文人深致，乃于寻常百姓家。”十三阿哥这话，倒不出乎我想象。皇上也欢欣鼓舞，马上让十四阿哥回答，只见十四阿哥游离片刻道“回皇阿玛，儿臣喜爱水仙。”十四阿哥除了木棍还喜欢花？而且是水仙这样依水为生的植物，柔美，纤细。。。。十三阿哥窃问我道“洛珠，你知道十四弟喜欢水仙吗？”我摇摇头，这种私事，怎么问我？又接着说道“怕是你早晚会明白的。”我听十三阿哥这口气，好像他很清楚，也没见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走得近啊。至于我明不明白，又有什么关系呢。也没回他，就听皇上也是问为何，十四阿哥道“回皇阿玛，水仙花亭亭玉立在水中，身姿颀长，历寒冬不凋落，损而不衰，冰而不寒，有道是一清二白。”皇上奋然道“好个一清二白，你们说的都不错，都是赏花之人。洛珠，你也说来，朕倒是想不出你会有什么心思。”没想到皇上会问及我，这时众人似乎商量好了般，目光唰唰投在我脸上，我没防备的退后一步，心里怎么觉得他们是有意而为？我琢磨了琢磨，逐回道“禀皇上，洛珠并无特定的情有独钟，哪一类花，要说喜欢，慈宁宫倒是有一棵大柏树，春日里枝繁叶茂，夏日里，遮阴乘凉，秋日与冬日里，只剩下枯树干，虽于我无用处，但有几只麻雀住着上头，看去甚好。”他们都愣住了，皇上也不说不笑，我也木桩子似的不敢乱动乱看，紧低下头，正不知如何是好间，由皇上起，可用“哄堂大笑”来形容此后的一度胜景。我羞愧极了，这次倒真的出乎我意料之外了。。。今日真真处处碰壁。。。皇上捧腹振声道“洛珠，一棵柏树也被你活用了去，还有什么说道？”我不愿抬头，只压得更低道“哪里还能说。。。全是成了笑柄。”不说还好，一说更甚了。要脚底下有个地缝，早钻进去了，只得侧着头，捂着脸，对着漆黑一片，拼死一搏道“皇上若想听，洛珠这里还有一首诗，诗中所道，即为洛珠心仪的花儿.”许是提起了皇上的兴趣，笑声逐灭。我才松了心垂下胳膊，一清咽喉道“结庐圣境，似旧日曾游。玉莲佳处，万花织组，爱回廊宛转，楚腰束素，度密穿青，上有燕枝万树，探梅去，正竹外一支，春意如许。奇绝盘谷序，更碧皱沿堤，其霏成宇，柳桥花坞，问何人解有？玉兰能赋。老子婆娑，常与春风做主，彩衣舞，看人间，落花飞絮。”话毕，我深呼了一口气，看众人表情，皆是有所变化，无意扫到十二阿哥低望着我，眉眼迥然，使我安心不少。皇上微扬起嘴角，挺身道“这词，吟的有些味道，洛珠，你既喜爱玉兰，刚才朕问你，怎么不说？”我无奈躬身答道“回皇上，洛珠喜欢什么并不重要，今日雅兴，皇上开心就好。况，那柏树，也确是洛珠喜欢的。。。非得是花，就只有玉兰。”皇上向一旁信了信步，手臂搭在小假山石上，若有所想的盯住一处道“你这性子，像随了额捏，朕多日不见，额捏身体还好吗？”我随众人跟近了道“每日诵经念佛，祈求皇上跟大清，一切安好。除此之外，也同皇上所知。”太子听后忙俯身道“皇阿玛日理万机，偶有遗忘。但儿臣理当代皇阿玛去看望祖母，是儿臣的疏忽。”皇上看了眼太子，又正视着众皇子们，也无过多表情，道“你们当中，除了十二阿哥，也都该常去拜望你们的祖母，且少逗留。”皇子们作揖道“是，皇阿玛！”
　　在园中待过半个时辰左右，皇上道说有些乏了，让众皇子都各自按部就班，便遣散了众人，只有重公公，佟大人和太子跟随皇上回往乾清宫。人都各自去了，我才一门心思想看看脸到底涂成什么样，走过那鱼池边，池里的鱼儿鲜红一片，来回游荡，很是无忧无虑的样子，前倾着身子探过去照了照，定睛一看，脸颊两边绯红的像个苹果，难怪他们会。。。端静怎么把我画成了戏里的红白脸，宫里爱看戏的不少，我是白给演了一回，肯定要被娘娘小丫头们传遍了，这次又是多久？一手托着下巴左右摆来看，嘴上嬉笑着对水里的鱼儿说“我的脸快跟你们一样红了，熟透了似的。”再一望，水面怎么多出来两个头像？我细着瞧别是看花了眼。可看着。。。像是十三阿哥，另一个。。。四贝勒？我惊慌失措的险些一头砸进水池里，被他们一手提只胳膊拽了回来，心里砰砰直跳，差点蹲在地上，十三阿哥搀着我大笑道“洛珠，怎么跟见了鬼似的，光天化日的，你怕什么？”我稳了稳脚下，看了眼四贝勒，他松了手，正有些茫然的低头注目着我，我尴尬的向四贝勒颔首做福，转瞬睁大眼睛瞪着十三阿哥道“十三阿哥站在背后却不说话，做何解释？不是想吓人是什么。”他“我，我。。”着，说不出所以然，终于灵机一动道“洛珠，你这分明向着四哥，怎么就说我一人？”我敛了怒意，整了整衣服道“十三阿哥每次的套路，洛珠早摸熟了。”然后眯起眼睛怪看他道“真的，不是十三阿哥出的点子？”他被我看的退后了后，来回张望我和四贝勒，四贝勒不语，十三阿哥只得甩着袖子，一转身避开我，怨道“看来我是害人不成，反被人害，四哥，连你也不帮我。”我捂着嘴笑道“承认就好。”四贝勒也轻微着嘴角，语气持稳的开口道“你都认了，还用我说么，洛珠，久未见面，你的气色倒很精神。”此话正戳到我今日的痛处，谁瞧见了都纳闷。。。却使十三阿哥兴奋道“四哥，回头我再跟你细说这事。”我没反应，四贝勒瞅着也没甚反应，随他吧，事已至此。破罐破摔了。
　　此后，我们按出园的道走着，这会谁都没说话，三个人并肩迟缓的慢踱，七分默契。而我是第一次，与四贝勒同行。咫尺之间，有难以言说的沉静。这种发现，是以往没有过的体会。因为无论和谁处在一块儿，总不至连说话都屏着一口气。又或者，受感染的不止我一人。
　　落英缤纷，轻盈的花瓣跌跌撞撞浮在头顶上，衣褶间。它们也不出声儿。迅速的，似赶着去赴谁的约会，又似落荒而逃。运气不好的，挂在我身上、我只好救出它们，扑飞了。
　　十三阿哥和四贝勒留意到我的小动作，纷纷投来斜视的目光，似笑又似窃笑，我顺着丝头发正携下一瓣，风一吹，两指一滑，看到四贝勒转去的侧脸，低垂的眼睑遗留下轻挥的一闪。我只把那丝发向耳后掖着。
　　一路又欣赏了回去，和十三阿哥，四贝勒道别后，我自回了慈宁宫，第一件事，当然首问端静，如何这般妙笔生花？她道说是我的意思，我觉得再继续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坐院里一直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