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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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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州国,通往临祁的官道上,有两个旅人同行。
走到半路天上飘起了雨丝。细雨扑面微寒,打湿了衣衫。暮野苍茫,临祁城郭在蒙蒙雨雾的尽头若隐若现,二人同行各怀各的心思,一时间默然。
雨水顺着何子敬清秀的下颌滴落,他的眼眸暗淡,腰背却挺得笔直。似乎一踏入这甘州,他一举一动就有些不同。忽然一件斗篷落在他身上,侧脸正对上韩天若有所思的目光。“天晚了,前头找个地方歇下吧。”
“我不冷,这雨淋在身上,很舒服。”何子敬有点孩子气地答道,把斗篷扔回给他。
甘州虽与肃国不睦,但非战乱之时,边境也容许少量通商往来。两人奉了韩相之命,化身商贾。一路倒也还顺畅。
入夜后,雨停了。客栈位于城西南,寥寥无人,正合两人的心意。韩天安置了马匹,喊店小二煮两碗热汤面驱驱寒气。他为人沉稳,话不多,何子敬跟着他在桌旁坐下了,两人相对无言,唯有一灯如豆。
热汤面香气袭人,韩天埋头呼噜呼噜吃着,只听对面何子敬道:“你们大人,是打算要我的性命吧?”
韩天半张着口,呆了一呆,随即又闷头吃面。
夜色凄美,一点点渗进了素衣青年的眼睫,“他权倾朝野,又和蘅王交好,心胸狭隘却连一个无家可归之人都容不下,道理何在?!
“喂!你不吃面可以,但是不要辱及家主。”韩天已经在喝汤了,捧着粗瓷海碗一仰而进,抹抹嘴道,“他若是有心害你,你绝活不过第二天早上。”
“比他厉害百倍的人,尚且不能拿我如何。他与我为敌,就别怪我无情了。”冰冷的话语听上去陌生,韩天忽然觉出雨地里四面八方都是敌意,霍然起身,一掌就劈向对面。
何子敬笑容更深,眼看掌风刮起了他的衣襟,一柄利剑猛然从他身后抢出,刺中了韩天的手腕。
“你到底是什么人?!”韩天与两个黑衣人斗在一处,昂然怒道。
“我的确有位兄长,不过去你们肃国,我不是被逼,是自愿的。”何子敬看着韩天在高手围攻下渐渐不支,抬手道,“别伤他性命。”
韩天肋下挨了一记狠击,不由靠在了墙角,喘息着对何子敬道:“你果然是甘州国的骗子,无耻下流,勾引蘅王殿下!”
“你错了,我想要的,不是赵珣!”他从容地踱到窗前,凝视着无边雨幕,侧过脸来微微一笑,“拿你当诱饵,上钩的会是谁呢?不如猜猜看。”
“你敢!”韩天只觉得一盆冷水当头泼下,顿时脸色铁青,蓦地扑向窗外,竟从二楼飞身而下。他早看明白,楼下是条河,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扑入河水中。黑衣人拦阻不及,扭头看着主人。
何子敬淡然道:“不用追了,传书咱们在麝郡的人,给韩相送封信去!蘅王心肠冷硬,韩墨我看却不一定。”
雨势更大了,河水浓黑而湍急,奔流而去。
天色清湛,长空万里无云。韩墨手中紧紧攥着刚收到的密报,秀眉微蹙又很快舒展,韩支在他身后跪下,“大人,您真的要亲自去么?”
“我不去的话,他们又怎会放人!”清风徐来,他衣袂飘飘,举手投足犹如仙人。只是清幽水色的瞳仁中缺乏了生气,看着让人心痛。只不过两三天工夫,他就清减了许多,不时露出茫然若失的神色。
此时他决心已下,既然从此不再相见,那就索性只身远引,也算成全他的心意。他一手按住胸前,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冰玉川渡口,艄公长杆一推河岸,渡船飘然前行。河上风大,客人们大都挤在船舱里,唯有个书生靠在船舷,凝神注视江面。激流暗涌,泛起一个个漩涡。岸边嫩柳随风摇曳,轻盈多姿。
四周青山碧水,重重村落沐浴在暖阳中。原来世间唯有故土家园最美,韩墨垂眼不忍再看,抛却了家国,前路曲折,已经没有什么再能失去了。
这时,河岸上忽然传来喧哗。只见一匹漆黑的骏马流星闪电一般,竟然直直地闯进了渡口。马上玄衣人飞身而下,见渡船已在河中,不顾一切地要趟进水里,却被人拦腰死死抱住。狂风吹乱了他的发髻,他挣脱不开,对着渡船嘶声喊道:“小——韩!不要去,我知错了!小——韩!!”船上的人涌出来指指点点。
船头的书生目瞪口呆,“怎么可能?”那个拼命挣扎厮打的身影,虽然渐渐模糊,却不会看错,正是蘅王赵珣。
他为何要阻拦?不是恨他的么?韩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已经掐出血印来。韩支也看见了赵珣,又见主人脸上掠过一个悲哀的笑容,转瞬即逝,却如水中倒映的烟花般鲜明。
“他不懂我,我也不懂他,相识了这许多年,到今天才看得明白,是不是太迟了些?”韩墨轻声道。
韩支不忍心也不便作答,只能默默守着他。
河上的雾气散开又合拢,渡船终于看不见了。赵珣五雷轰顶,完全傻了。
明明看见船头孤寂的身影,只差了一刻,竟然失去了他!
师傅今早飞鸽传书,一字一句针扎似的,他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个不可救药的混蛋。
“为师知道你心冷如铁,劝过小韩数次。但这孩子跟我说,你必不负他。
你可知道,六年前北风岭一案,是他豁出性命救你,自此寒毒入体,且终身不能子嗣。
他知你嫌恶他,不愿你烦恼,所有话都藏在心里,也不准别人言明。
这些年来,他暗中替你跟圣上除去隐患,扶植忠臣,呕心沥血费尽了心思。如今,你就是这样对待他的?
你就是这样对待他一颗真心,满腔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