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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静夜深寒,王府中的灯火渐次熄灭。今夜月光如水,无声无息笼罩着大地。明月清辉下,韩墨身着素袍伫立廊前,目光流转穿透夜色,回到了数年前的云岭梅阁。
      那一夜,月光点燃了夜色,千树万树白梅花盛放极致。花影深处,他第一次见那人乘醉意舞剑。雪片纷扬,裹着他一袭玄衣,飞掠疾驰。
      剑风刮得面上生疼,然而他呆立在树下,看着赵珣眉峰轻蹙,剑影如电,纵横于一天一地的飞雪中,不觉怔怔湿润了眼眶。他的剑意,便是寂寞。而他除了神伤,无计可施。
      二皇子于剑术上天赋凛异,他便将家传的“鹤鸣”赠给了他。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盖其为物,超然於尘垢之外。这柄锋利无比的宝剑,正是由此得名。
      可惜明月花树依旧,那人的温情却尽数给了旁人,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师兄对别人呵护有加,轮到他就恨不能一掌劈过来。
      韩墨失神地靠在墙边,被月光刺痛双眼,狠狠地揉了又揉。月行中天,万籁俱寂,他实在困倦得狠了,竟然在这寒冷的夜风中睡了过去。
      迷朦中,有人轻轻咦了一声。
      韩墨好梦正酣,依稀梦见了少年时结伴去深山采药,扭伤了脚师兄便背着他,一路有说有笑往回走,熟悉的暖意萦绕着他,月光底下的路也不再漫长。
      一人轻轻将他扶起来,低头看见他的睡容,不禁痴了。韩墨全身放松倚在他身上甜睡,仿佛还是最初明净的少年,有些东西在他身上从未改变过。

      是夜田埂上燃起了篝火,远处隐约可见麒麟山的影子。山风凛冽,值夜的农人们三三两两围坐在火堆旁,不时有蝗虫扑簌簌地掉下来。一村姑提着茶壶走近,“何公子,喝口水吧?”
      年轻人摆手,秀美的侧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旁边的老人见他神情郁郁,不觉道:“这十里八乡的百姓,都念叨你的法子管用。到时候王爷肯定重重封赏。”
      “封赏?”何子敬垂下眼帘,“身世浮萍,只求有地方栖身就好。”他见当地人纯朴,心里愈发不安。早知道听小言大人的劝告,不来这地方就好了。
      当初满脑子想着建功立业,结果先被引到深山老林饿了十多天,阴差阳错混进蘅王府。原本想打探点东西,谁知不出半月就撞上了眼光锐利的韩相。他知道自己的分量,还是找个机会逃走算了。

      过了一日大清早,太守忽然将他请去,何子敬踏入正堂,不觉一怔,“韩大人?”
      韩墨袖子里攥紧了刚收到的那张纸,笑得意味深长,“子敬好记性。”引他一路进了内室。
      看着他微微挑起的眼梢,何子敬直觉危险,刚想站起来,被身后侍从在肩上一拍,就跌坐回去。
      “这场天灾,只怕也是人祸。多亏子敬出谋划策,本官自会为你请功。看你机智敏慧,小小一个家臣,的确委屈了你。”韩相久居官场,说这些场面话自然滴水不漏。
      “眼下有个良机,蘅王殿下与本官都疑心此事与临祁镇有关,想委任极亲近的人潜入察看。想来想去,惟有子敬你最合适。”
      何子敬看着他脸都白了,“临祁,不是在甘州国那边么?”
      “正是重镇临祁,有龙骑将军驻军两万。”他眼中有锋芒掠过,轻吐出几个字:“你可是怕了?”
      怕倒是不怕,只是……何子敬一双秀眼,直盯着韩墨只无声询问:“为什么?”素昧平生,为何上来就要将人推入绝境?
      韩相莞尔,向虚处拱了拱手,心道若非看在赵珣面上,早就叫你消失了。眼看着何子敬垂头丧气地跌在椅上,便招手对近侍道:“韩天,你护着何公子,早早上路吧。”
      若是有人想对师兄不利,就是与他为敌。他在庙堂上故意顶撞蘅王,令世人误会二人反目,其实只为了在暗处分辨敌我。赵珣的敌人,便是他的敌人,好多大臣不明就里,往往阴谋败露还不知为什么。
      可惜时间一长,蘅王却似乎真的对他有了成见。每思及此,韩墨心下都是黯然。
      这个何子敬身世着实可疑,断然不能容他留在师兄身边,索性将他赶回故国,又吩咐韩天查访他的身份。
      只是他算计再三,却漏掉了要命的一点。

      “韩墨!你说,子敬哪里去了?!”午后蘅王殿下仗剑闯入侧院,怒气勃发,脸上如罩严霜。他一时大意,象韩墨这样的权贵,收拾一个小小家臣还不容易。
      韩相好整以暇端起茶杯,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安然道:“你的家臣?哦,想不到他看上去弱质纤纤,还有几分义气,愿往甘州一行,探明蝗灾源头。”
      “你说什么?!”赵珣万万没想到,握拳急道,“可是你要挟他去的?他一点也不会武功,万一......”
      韩墨眯起眼睛,面不改色语气却凌厉:“我已命韩天随同保护,定无大碍。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为何天下人去得,他就去不得?!王爷怪我一己之私,你自己何尝不是?!”
      “好!好......是我看错了你!韩大人,你连无辜之人都不放过么?”
      “无辜?!”韩墨亦是动怒,这一声听上去陌生之极,竟无半点信任可言。解释的言辞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他只觉压力越来越重,不顾一切地道:“无辜又如何,天底下落得客死异乡的,又岂止他一个!”
      这一句话却是点中了蘅王的死穴。他惨然一笑,攥紧他手腕,“我明白了,你是报仇来了。你说得不错,我本是无心之人,总是摇摆不定,不懂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韩墨蓦地一惊,抬眼看着他,心里却有些慌了。
      他的瞳仁幽深黯淡,映着他苍白如纸的面孔,静静地止水一般:“不过多亏了你,我才明白自己的本心!”
      “你、你住口!”韩墨奋力想挣脱,竟是从未有过的惊惶失措,显然猜到了他要说什么,可惜已然迟了。
      他顿了顿凑到他耳畔,缓缓道:“你要置他于死地?告诉你,他可是本王看上的......意中人。你那点心思,还是自己留着吧!”
      韩墨怔怔地望着他,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十年!你可知道我足足等了十年!” 他的声音已破碎不成调,“终于......听你亲口说了出来!”
      “我去......把他找回来给你,不行么?!”一句话说完,他举袖掩面,竟无法抑制地啜泣起来。
      记起恩师当年曾抚着他的头顶,悯然道:“你可是决心已下?”
      “是!我以韩门家主之名立誓,今日所为,是韩墨衷心所愿,求师父成全。”少年时的他骄傲如雪松,凄然一笑,“只要能救他,就算牺牲这条性命,也在所不惜!师兄将来,必不负我!”
      恩师深深叹息,但愿如此......
      看他形容惨淡,赵珣虽有不忍,还是拂袖出了院门。明媚春光扑面而来。小韩,他默默地念道,绝望的压抑的呜咽象利刃一样深深扎进他的心里。合上眼不忍心再听再看,只能这样弃他而去。

      傍晚时候,随着韩墨搬出王府的家臣韩支突然折回,动手揍翻了两个阻拦的侍从,从怀里掏出一物扔在管事脚下,冷脸扬长而去。
      赵珣接过打开一看,顿时站立不稳,只见破纸上通缉两个大字,称要犯为都城人氏,一十九岁,有见者报官重赏。下面勾勒了一幅小像,正是何子敬无疑。
      赵珣缓缓看到落款,“甘州国甲子年三月,临祁太守,言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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