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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

  •   静太妃原本身子柔弱,宫变那年,她不顾一切闯进燃烧的宫殿,拚死把六岁的小皇帝抱了出来,不料吸入浓烟,从此落下了肺疾。甘州举国上下对太妃敬重有加,九年的光阴过去,这位温柔女子的一颦一笑仍旧明艳,风姿宛如白荷。她是他的皇嫂,此生注定无法逾越,他唯有倾己所能保护她,为她和小皇帝守住江山。这些年来凤王最担心的,便是静太妃时断时续的病情。这也是他为何坚持要蔓罗参,而非城池土地。
      此时他一踏上鸾和宫的白玉长阶,心里就咯噔一下。与以往不同,太医没有守在太妃身旁,而是一脸凝重地侍立在门前,看见凤王便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
      以凤王的能耐,也摇晃了一下差点跌倒,两名内侍急忙搀扶住。太医吓了一跳,慌忙道:“王爷保重,娘娘的病势已安稳下来,下官是想求殿下一事。”
      凤王清俊的脸上多了点血色,缓过气来,不免瞪了他一眼:“讲!”
      太医磕了个头,“为免娘娘反复受苦,下官与同僚们商议,想动用肃国进贡的蔓罗母参!这几日来,我等给自愿为娘娘试药的宫女们服用了参汤,却有强旺精神的奇效。”
      凤王沉默了片刻,“嗯,那就熬好了备用。不到万不得已,先给娘娘服之前用惯的药。”“臣遵旨!”太医惶恐地退了下去。
      寝宫里幔帐低垂,药香弥漫。绕过紫檀雕花屏风,侧面香案上供着一尊白衣尊者像,面如满月,垂目恬然微笑,慈悲的神情仿佛怜悯于尘世之苦。凤王心中不敬神佛,也不禁驻足默祷。
      侍女们见到凤王,行礼退避开来。静太妃披散长发靠在绣枕上,容色冰雪,虚弱地道:“我没事,颜华,你别急。”凤王眼里有泪,握住她的纤手跪坐在榻前,“姐姐,你知道么?这江山于我毫无意义!”没有你,我什么也不是。
      “你是我甘州国至高无上的皇叔,宁懿还有……我,全都倚仗着你。怎么能说毫无意义?”静太妃笑容掩不住的凄婉,“先帝当年,心中只有这片天下。你是他最疼爱的弟弟,却跟他......不大相象呢!”她捂住嘴轻咳,温柔地望着凤王,半是责备半是惋惜。
      “先帝英明神武,自是无法企及。不过臣帝最近求了良药,一定能将皇嫂的病治好。等你大好了,就陪你回乡省亲去。你最爱的那片竹林,想来也更加茂盛了……”凤王滔滔不绝地说着,不知何时,那美丽女子安然合上了眼睛,嘴角兀自带着微笑。
      “皇嫂?!来人!快来人!”见唤不醒她,贵公子慌了,好在太医赶来诊治,说娘娘只是过度虚弱,需要静养。凤王的眼光未有片刻离开过她,沉声吩咐道:“把参汤端过来!”
      一碗浅金色的参汤喝下去,不多久静太妃果然醒来,精神健旺了许多,对着他露出了鲜花般的笑容,柔声道:“你说回乡省亲,可不许食言!”
      凤王微微一笑,“皇嫂的旨意,这天下谁敢不从?”他守了大半日水米未进,见静太妃病情好转,便到偏殿去用点心。
      刚喝了杯茶,忽听女子的惊叫远远传来,他一凛,扔下点心就往寝宫跑。一脚踏进去,整个人就如雷劈了般,彻底呆住了。太医慌乱地围着静太妃,方才还笑语盈盈的女子,脸色如纸晕厥在榻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浑身发软,眼光缓缓转到了玉碗上,难道这蔓罗参,被动了手脚?!似乎有人说过,不到非常时最好别用......
      凤王面如寒玉,蓦地站起来就往外走,出了内宫迎面撞见言公子。“言泽你来得正好,马上到我府上,把韩墨抓起来!”
      不料小言公子忽然站住,躬身行礼道:“殿下,下官正要禀报此事。半个时辰前,在城门处截查一辆马车,抓获了一个乔装打扮的可疑之人。臣亲自辨认过,正是韩相本人。至于他为何此时逃出王府,臣不敢......妄自猜疑!”
      凤王深深吸了口气,转过身来。明秀的眉目微敛,寒声道:“是这样?那就等皇嫂好些,本王自己去问他!你把他转到水师大营去吧!”言泽觉出他身上缓缓散发的戾气,不敢多看多言,行礼而去。
      一整夜过去了,静太妃依旧昏迷不醒。凤王再也看不下去,他太过自负,竟然相信了他!结果,把至亲之人断送在这恶毒的肃国骗子手里。他执掌甘州九年,从未象今日这样震怒。是时候该做个了断,他一言不发地出宫,来到了水师营地。
      韩墨已经被软禁,看着凤颜华的脸色,微微打个寒噤,周遭变冷了下来。那双眼汲尽了黑夜,没有任何暖意,似乎透过他的脸在寻找着什么。“拿解药来!”凤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侧身堵住了门口。
      “什么......解药?”韩墨忽然有些畏惧,话音未落,啪地一声,左脸重重挨了一掌。凤王盛怒之下,手掌灌注了真气,打得他半边脸高高肿起,耳朵里嗡嗡作响,一时间什么也听不见了。韩墨晃了晃头,鼻子一阵温热,伸手一抹全是鲜红,慌忙用袖子去擦。
      “皇嫂怎么得罪了你,你们竟然这样加害她?!你早知道人参是下过毒的,对不对!所以我一入宫,你就闻风而逃了!”凤王厉声喝问,反手一掌将桌子拍散了半边。他逼近了一步,韩墨不明所以,心底却寒透了,被血噎得呛了一下,“你、你说什么?我听不懂......”在凤王眼里,他这受伤可怜的模样实在令人痛恨到极点。窗外青碧的河水滔滔而下,凤王拍手叫来两个侍卫,淡然道:“碎玉河滋润故土,那就款待丞相大人喝个痛快!”
      韩墨被往外拖的时候,仍然下意识地回头看他,半边脸高高肿起,血顺着下颌淌到了胸前,他兀自含含糊糊地说:“你、你听我说,母参不可能有毒,药效猛烈,或许是病人承受不住!”凤王面无表情地跟出了帐子。
      两个侍卫一路拽着苍白的青年,看到不远处寒气氤氲的河水,韩墨猛地回过头,“你想要干什么?!”他的声音发抖,显然猜到了。凤王的属下早就对他恨之入骨,上前一脚重重踹在他腿弯。他身子一软,急痛之下道:“放、放开我!我是肃国大臣,你凭什么这般对我?!”
      狂风呼啸而来,午后的阳光惨淡,照着他头脸上的伤痕。凤王按下心中伤痛,居高临下,近乎于妖异地冷笑:“凭什么?!你还有脸来问本王?!”不容分说地一挥手,青年就被拽进了河里。
      碎玉河乃高山融雪所成,河水冰冷刺骨,从口鼻处直灌进来,呛得韩墨不住咳嗽。河岸上远远围了些营地里的军士,见处置奸细,无不叫好。只是看凤王的神色酷寒,抱着手臂,眼光避开了行刑的场面,只远远看着天边。

      韩墨在齐腰深的河水里扑腾着,每次挣出水面,两旁的侍卫就钳住他的颈项硬按进水里。他开始还能叫出声来,后来完全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挣扎。凤王的眼睫渗出淡淡的雾气,身后的副统领方憬看着他绷紧的肩膀,无声地叹了口气。一路北上,这人在王爷心中,始终还是不同吧。他冲着行刑的两个下属,微微点了点头。
      奄奄一息的青年湿淋淋地被拖上岸,扔在众人跟前。凤王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方副统领,吓得他退了半步,生怕波及眼前贵人的火气。
      阳光地里,韩墨瘫在碎石地上,早已昏昏沉沉,身子一阵阵痉挛。铺天盖地的寒意,只是觉得冷,很冷......他再也没有力气想什么,先前那狠狠的一巴掌,把他的心神都震碎了。那么多人要杀他,现在,连凤颜华也要他死。只可惜再也见不到师兄,见不到家园了。
      凤王命人将他拖到帐子门口,就这么扔在太阳底下。韩墨两只手束在身前,屈辱地紧紧闭着眼睛,身下洼了一滩水渍。凤王进了主营帐,捧了本兵书,却心不在焉地看不下去。过会儿提起笔,隐约听到了什么,笔尖一颤,墨汁就滴在了雪白的宣纸上。
      蜷缩在地下的素衣青年禁受不住,发出了一声惨叫。仿佛受刑一般,不住地翻滚......“你这身子,怎么能碰冷水。”彼时有人在大雨里替他挡住寒气,转眼却把他狠狠按进了刺骨冰凉的河水里。他的四肢疼得厉害,胸腹间不断上涌血气,“啊--!”痛极了什么也不顾,哭出了声来。没过多久,惨痛的哭号声忽然止住,凤王心里一紧,几乎是抢出了帐子。
      只见韩墨缩成一团,喘着气在啃什么。凤王走近了一看,脸色顿时惨白,俯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韩墨的嘴边沾着血,手背上鲜血淋漓,就象受伤的幼兽一样,傻傻地看着他。凤王的胃里仿佛挨了一拳,因为太疼所以啃自己的手,他以前发作也是这样吧。
      不管他做了什么,凤王终于跪下来,紧紧地把他抱进怀里,后悔得心都碎了。很爱这个人,相信他,渴望着他的真心,最终,还是亲手葬送了他。
      这时水师大营前一阵骚动,一个趾高气扬的内侍带人闯进来,“圣旨到!”方副统领看了这边一眼,急忙跪拜迎接,顺势挡住了众人视线。“......适闻有肃国奸细,祸乱宫廷,意欲不轨。着水师副统领方憬立刻将奸细韩墨就地处死,不得有误!”内侍宣完圣旨,许久没听见回应,扫了一圈发现众人神色不对,刺耳地笑道:“方副统领,莫非陛下的旨意,说得不够清楚?!”
      方憬跪在地下哆嗦,心想这旨意不接得死,接了更得死。内侍刚要发作,一旁忽然伸过只白皙的手,劈手就把圣旨夺了过去。“大胆?!”内侍回头一看,吓得赶紧闭上嘴,跪拜在地,“凤王殿下,您看这事……”
      “我问你,陛下怎么知道的?!”凤王翻来覆去看着圣旨,神色越来越冷,他的声音不高,内侍却知性命交关就看他怎么答了。这位皇叔杀起人来,可绝对不会手软。
      他战战兢兢地看看周围,不等凤王发话,众人立时退到十来丈外。“是紫萝告诉陛下的。小人只听见她说,娘娘……全都是为了殿下您着想啊。”
      凤王迎着远方山野吹来的风,闭上了眼睛,半晌一字字地道:“你去复旨,就说韩墨他……已伏诛。”他俊美的脸庞沉浸在光线中,露出如此悲哀的神色。手指攥住圣旨,突然用力扯成了两半。
      自己为何不听他把话说完?看他一边抹着脸上的血,一边绝望地想解释什么。凤颜华早知他想逃走,那位梅阁陈二总管临走时,将韩墨给他的蜡丸交给了枢密院,打开来是王府的地图和警卫。大概因为太妃病重乱了阵脚,韩墨才会择机逃走,偏偏叫他误会成畏罪潜逃。
      阴差阳错,皇嫂不能容忍他眷顾一个男子,那么之前喝了参汤的状况,又有几分是真的呢?凤王越想越心寒,一闭眼,韩墨惨痛挣扎的样子又浮现眼前,原来纠缠许久,终究注定了不能常相厮守。那就如他所愿,放他归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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