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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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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绝尘而去。拐角的酒楼雅座里,白衣公子站起身,给对面的贵客沏茶。“您刚才也都见到了。我主上对韩相,一直关爱有加。若说日久生情,也不无可能。”他轻快地道。
罗镜握在膝盖上的手青筋暴露,愕然、愤怒、怀疑兼而有之。那孩子是韩门的家主啊!其父韩熙苓曾为故土倾尽了心血。岂料今日一见,强敌勾勾手指,他就弃肃国于脑后,投怀送抱,气节全失。
“韩墨他或许受人胁迫,不得而为之呢?”罗镜压抑着火气道。
小言公子脸上绽出一抹浅笑,“恕我明言,王爷早已将他收入府中,极为看重。”
“放肆!我肃国大臣,岂能由你编派?”罗镜终于失却了镇定,真如此,叫他有何颜面去见好友!言泽站了起来,“大人息怒,叶大夫现在枢密院的大牢里,看在您的份上,不敢用刑。但是您归去后,就难说了。三枝母参换一个人,就看您是要韩相、还是叶大夫了。”
罗镜低声笑了起来,“真是无耻的手段。那就让我跟凤王殿下再见一面。”他笑容阴郁,望向窗外的黑夜,忍不住思念故人。熙苓,当年陛下对你一往情深,你却装作无动于衷。我当时没能救你,十四年后的今天,只怕也救不了你的孩子。
翌日午后,韩墨在偏厅转来转去,心里乱作一团,师傅在和凤王密谈,或许今日便能脱身?他等待这一刻太久,无论如何也定不下心来。不一会儿,月亮门处走过两个人,为首的身材高大,一身黑衣,正是罗镜。韩墨抢上一步跪倒在地,“弟子不肖,拜见师父!”这几个字一出口,百感交集,声音都哽咽了。
“小韩!你、你今次闯了多少祸?!”口中虽然怒斥,罗镜上前将他拉了起来,就着天光仔细打量他的面孔,眼角不禁湿润。韩墨自是无颜面对恩师,然而蒙他悉心抚养大,视如己出,此时隔了数月相见,师父原本漆黑的鬓角多了几丝华发,疼爱之情言溢于表,怎能叫他不感动。
凤王负手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心里却是微凉。在他面前,即便是最亲近的时刻,韩墨也从未真正敞开心扉,更不用说这般深情流露。只怕到头来,他所想的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罢了。
罗镜一手自然而然搭上小徒的手腕,不知为何,韩墨却微微退缩了一下。“最近寒症没有再犯过了吧?为师给你配过了药,只要不沾冷水,便不会发作。”罗镜松开手温和地说道,一面转过身,“从今往后,殿下也请多上心些。”
韩墨的身子一僵,难以置信地来回望着他二人,“师父,您难道要将弟子留下?”他看罗镜挪开了视线,凤王欲言又止,只觉得胸口似乎要迸裂开来。“为什么?!”他紧紧攥住左腕,“就凭这个,您也疑我背叛了肃国?”
“小韩不要误会,为师也是为你的安危着想!”罗镜脱口而出,然而这样的借口,连他自己也不相信。
韩墨的脸色惨白,蓦地双膝跪在地上,白皙的手指扣紧了地面。“韩墨自知有罪,但求早日回归肃国,我愿意承担所有的责罚,哪怕革职除名,请求师父成全!”说着,不顾一切连连顿首。
这下二人脸色都变了,凤王哪里还忍得住,抢上一步将他捞进怀里。韩墨只觉后颈一麻,视线渐渐地模糊,最后记住的,是师父悲伤的面孔。“为什么……最终被放弃的,仍旧是我?”
凤颜华抱着他沉吟片刻,抬头清晰而锐利地道:“肃国有人想要他的性命,罗大人你和赵珣未必能护他周全。我待他一片真心,他此时不懂,终有一日会明白。”他顿了顿,又道,“别忘了本王方才应承过,有他在甘州一日,我朝……便不会对肃国用兵!”
这个承诺太重,由不得罗镜拒绝。肃国的名医不忍心再看下去,四下里有风低吟,光影交错,而他心头的阴霾却无法驱散。肃国留给韩墨的只是伤害,或许这个人真能守护住他他犹豫了半天,没有回答。
抚着怀中人冰凉的脸颊,凤王压抑怒气,嘲讽地看着对面男子,有些话不吐不快:“这么多年,你们究竟是怎样哄骗、利用他的?用他的命去救人,害他终身受苦。因为他家里人都死光了无人保护是么?!”
“尤其是那个师兄,原以为是个有情有义之人,差点就让他把小韩带走。但是奸细都混到眼皮底下了,他还无动于衷!如此无能之辈,本王怎么能放下心来?”
“王爷又知道什么?!”罗镜终于怒喝一声,他地位尊崇,极少被人如此羞辱,可又偏偏无法反驳。
凤王死死盯着他,“罗大人是聪明人,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言尽于此,两人互相对峙片刻,罗镜终于颓然摇了摇头。“多说无益,殿下发誓善待这孩子?”
“小韩既为我所爱,自然不会让他再受苦。”凤王的语音变得柔和起来,仿佛已经看见了触手可及的幸福。大概会花一些日子,让他真正接纳自己,但是只要在一起,他总会明白。
肃国使团接了叶明远,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甘州京城。是夜御史何子箫大醉,提着剑竟在府中追砍亲生兄弟,一时间鸡飞狗跳,闹得不可开交。何子笙没被砍着,但也挨了兄长一拳一脚,委屈得不行,急忙去求凤王。宫里很快下了旨意,封何子笙为莱州参事,即刻赴任。凤王知道他留在京里,韩墨总有一天会想办法给他些颜色看看,不如早点送走他。
出乎凤王意料,韩墨醒来后平静地接受了命运,留在王府当了一名清客。府中人都知道,主人只要看见这位公子,心情便如同三月春风,百般眷顾呵护,不让他受半点委屈。甚至还请柳丞相赴宴,切磋笔墨,只为求他开心。而韩墨一如既往的从容,除非凤王太过亲昵惹他翻脸,其余时候倒也自在。可怜那人千方百计把他留在身边,每晚送他回房安歇,自己跑到湖边徘徊良久。明明爱人就在手心里,为何不能跨越那道门槛呢?凤王心里不快,算是苦了甘州的大臣。总之这些日子朝中惹了凤王殿下的,统统被整得叫苦不迭,敢怒不敢言。
十来日过去,这天午后,凤王刚下了朝回来,正陪韩墨吃饭,内宫总管跟来一路追到饭桌边,看了一眼微觉诧异,单膝跪下行礼。贵公子蹙眉,夹了一筷子笋尖放进韩墨的碗里,这才道:“怎么了?不是回过皇嫂和陛下说不去了么?”
“王爷,娘娘她……刚刚凤体不适,可能是……老毛病犯了。”
“你说什么?!”凤王霍然起身,“赶快备马!”又对默然在旁的韩墨道:“小韩,我去看看皇嫂,晚间不用等我回来!”
他说完刚要走,手臂一紧被人扯住,“颜华,蔓罗母参有起死回生之效,然而不到非常之时,最好别用!”韩墨清亮如水的目光中有种复杂的神色,看得凤王一动,飞快地俯身吻了他的前额,“不会有事的,有我在,别担心!”
一点暖意随着他的离去渐渐消散,韩墨不觉抚上前额。有点想多看一眼他的笑容,与初遇时带着算计的冷笑不同,现在凤王眼里,不论何时望向他,都盛满了眷眷柔情。他美丽的微笑足以令冰雪消融,给他这样望着,韩墨便会忘却旧事,恍恍惚惚地几欲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