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三十二章 ...
-
肃国云岭脚下有一座小镇名为“洛川”,依山傍水,清幽宁静。镇上居民大都经营笔墨纸砚,邻里斯文,也有朝廷引退的官员在此养老。隆冬时节,天降大雪,狂风卷了雪片肆虐,临近黄昏时街上已无行人。镇上只有南边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还敞着门,正是县衙所在。
后宅的堂屋烛火明亮,有个汉子正趴在案上发呆。他一身粗布棉袍,不知在想什么。半晌,药煎好了,他熟练地滤掉药渣,略一迟疑又往碗里添了勺蜜糖,这才把药端进内室。
**榻上斜倚的清秀男子闻见药味,面露不渝,撇开手中的书卷道:“韩支,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区区风寒,不必吃药!”他语气冷淡,扯扯身上的被子,扭过脸不理他。
“大人,您若是猜对了这碗里有几味药材,就不必再喝!”韩支料定他不肯就范,早就想好了对策哄他。他身份尊贵,却不怎么在意自己,前几天不知何故,大冬天竟然在没生火的书房里坐了一宿,到早上就发起烧来,连带着咳个不停。即便如此,他仍放心不下县衙的公事,勉强支撑半天,终于**病榻起不来了。
肃国中书省副相韩墨,潜入甘州国调查蝗灾一案,九死一生才平安归来。然而他以病体难续为由,不顾延帝的挽留,毅然辞官。后来还是罗镜出面,让他改任洛川知县,也好就近疗伤。他自甘州归来后,性情变得冷厉。平时深居简出,身边也只带了韩支一人。
主仆二人在镇上住了几个月,日子还算安宁。韩县令每日认真处理公务,脸上少见笑意。这一刻烛光摇曳,照着他低垂的眼睫,韩支忽然发觉他最近又清减了些,象是为了什么事心烦,眼底淡淡的一片阴影。托着药盏的手洁白修长,但连手腕都是苍白的。
片刻韩墨抬起眼,清亮亮的眼波如水,似乎透过他落在了远处,半晌端起药盏,一饮而尽:“天色已晚,关了门歇息去吧!”
天黑下来了,院子里白雪皑皑,映着窗棂上一点橘红色的暖光,闪烁生辉。韩支想着病榻上那人平日里的种种,看似淡漠实则深厚的温情,蓦地心中一紧。究竟要怎样才能抹去他脸上的落寞,使他跟原先一样开怀。在甘州的那几个月里,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雪纷纷扬扬,悄然覆于大地。韩墨从怀里摸出张纸来,就着烛火一遍遍看着,“甘州朝廷生变,凤王朝堂上公然忤逆少帝,被杖责,令其闭门思过。”那高高在上之人当众受辱,应该解恨的不是么?韩墨却连想都不能想,记忆中痉挛的创痛一阵阵袭来,他咬紧牙关,等着痛苦平息下去。
翌日终于放晴,酷冷的天气,韩墨乘轿子去城东祠堂。中书省的暗探仍在为他效命,另外蘅王还有手下暗中保护他,他也不怎么担心。走着走着,轿子忽然停了,韩墨正闭目养神,扶着额角问:“出什么事了?”
“大人,有人拦路递状子!”洛川素来太平,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韩墨从未遇见有人拦道,不敢怠慢。等下了轿却见路旁一个虎头虎脑的男童,举着张状纸,不由气得一乐:“这是谁家的孩子,戏弄本官可要挨罚的!”
那孩子十分机灵,指着前面一所小庙,“老爷,是庙里的叔叔让我递状子,还给了我金豆子哩!”
“小小年纪,胡言乱语!”韩墨不置可否,刚要走,眼角忽然瞥见什么。那双脏乎乎的小手里,竟捏着个赤金的小元宝。他迟疑着接过状纸,一看便是街边雇人写的寻常词句。韩墨脸色微变,死死盯着那所小庙,片刻坐回了轿子里,吩咐道:“启轿,无聊之人,不必理会!”此后数日,县令的轿子每天都从庙门前经过,从未停留过一刻。
洛川今年的风雪格外猛烈,土地庙屋顶上堆了厚厚的积雪,几乎被埋了起来。半掩的庙门内,有位寄宿的旅人正在烧火取暖,“好冷好冷!”他费力地站起身,走路时左腿微瘸,来回折腾了半天,总算弄出一碗热水。这时他似乎觉察了什么,推开门,庙门前的空地上白雪皑皑,空无一人,四周黑夜正无声地栖落。那人叹口气,苦笑了一下,“这么冷的天,不来也好……”
清晨,韩墨起身得知的头一件事,便是土地庙在悲鸣的狂风中塌了,听说……还压死了人。
洛川百姓爱凑热闹,揣着暖炉围观,“多可怜那,就这么给压在下头了,是位神仙一样的公子呢!”县衙的人正在清理,残垣断瓦散了一地。韩墨下轿,一眼扫到地上破席子盖着的人形,顿时浑身脱力,站不住了。“大人,是个外乡人,捡到了这个。”衙役躬身递了过来,天光底下清华流淌,却是晶莹玉润的一杆玉笛。
韩墨倒吸了口凉气,直勾勾地盯着笛子。围观的人一阵惊呼,“大人?!怎么晕倒了?!”人影一闪,有谁抢上前一把接住了年轻县令。小镇上从未见过如此风华的男子,身长玉立,顾盼神飞,明澈的目光掠过,竟让人心生敬畏。而他搂着韩墨的姿势更加怪异,说不出的熟稔和亲密。
一堆人面面相觑,正不知道如何是好,韩墨喘口气,水色的眼眸微翕。很熟悉的温暖,夹杂着淡淡薰香,有点象他依恋过的那个。“小韩,是我,你醒一醒!”一听这殷切的语声,韩墨猛然瞪圆了眼睛。他怎么来了?!还居然当着半个洛川镇的百姓轻薄自己,顿时大怒。
“来人!此人……戏弄朝廷命官,把他给我关到大牢里去!”他挣脱开来远远地站定,看都不看他一眼,斩钉截铁地道。原来昨晚有个流浪汉也宿在了庙里,不幸被砸中了脑袋。围观的百姓却七嘴八舌议论开来,“人家公子好意相扶,大人怎么不领情呢”“可不是?啧啧,你看这气派,说不定是位贵人呢。”韩县令杀死人的目光扫过:“谁再啰嗦,就到大牢里来啰嗦个明白!”四周顿时鸦雀无声。凤颜华始终含笑,温柔如水地望着他。韩墨恨恨钻进轿子,眼不见为净,以后再不见这人了!
入夜,窗外寒风呼啸,韩支扛着个包裹闪进来,“蘅王殿下命人送了雪貂斗篷,说是雪一停就过来探望。”韩墨抿了口热茶,半咸不淡地道:“有什么好探望的,去跟殿下说,政务繁忙,下官没空!”门外的使者只好垂头丧气地回去了。说来也奇怪,明明在甘州时百般想见的人,回来后只见了一面,便不愿再接近。或许是蘅王过于激烈的反应,口口声声要除掉那个伤害他的人,反而让韩墨着恼。
没多久,看守大牢的在院子里磕头,“大人,今天那个犯人,呃,就是早上那位,他说腿疼非要您过去看看!”
没等韩墨开口,韩支已经跳了起来,“什么?没给他上刑算客气了!”“韩支!你下去吧,这里没你的事!”年轻的县令不怒自威,神色依然淡漠,琉璃般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了一丝迟疑。
牢房里的炭火不旺,跳跃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凤颜华靠墙坐在地下,左腿不自然地伸开,形容憔悴,秀眉紧蹙,似乎受着什么痛苦。门外传来细碎的响动,他一下睁开眼,期待地打量着栅栏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半天才垂下眼帘靠了回去。
韩墨进来的时候,凤王靠在牢房的墙壁上睡着了,一手下意识地按着腿上的伤处,大概还在疼。这位男子向来处于权势的至高点,美丽而强大,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象现在这样孤单地睡在牢房里,而且……韩墨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的手,明显冻伤了,手背皴裂渗着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