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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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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祁太守府衙,大小官员在正堂前跪了一地,已然小半个时辰了,还不见凤王殿下露面。水磨石地面夏天也是冰凉,弄得膝盖又痛又麻,跪久了兴许会落下毛病。
无视周遭的怨气,为首二名大臣却跪得纹丝不动,低垂眼睫。不一会侍从出来遣散了众人,单独引他二人往内堂去了。
凤王是甘州国最年轻的皇叔,深得少年皇帝的倚仗,独揽大权,外交内政手段尤其强硬。甘州民风彪悍,崇尚强者,加上他风仪俊美,百姓对他更是敬若神明。
夏日凉风穿堂而过,吹起了垂落的青色衣摆。凤王斜靠在藤椅上,眼帘微阖,黑丝绢般的长发闪烁着散了一身。他右手轻轻撑着额角,姿态优雅。跟前的地上掉了份卷宗,似乎是看累了在养神。
何子敬和太守言泽跪下行礼,生怕惊扰了他没有出声。片刻头顶一个低柔的声音道:“子敬,你闹够了没有?!”语中夹杂着一丝责备。
年轻人一哆嗦,把头埋低道:“殿下,子敬知错了。”他知道凤王的脾性,如果辩解反而更糟,索性摆出一幅委屈的样子。
一旁的临祁太守却直起身子,瞟了一眼何子敬,冷冰冰的脸上浮现出嘲讽之意。凤王叹了口气,表示对他的嚣张不满,口中却道:“言卿觉得如何呢?”
言泽顺势爬起来掸了掸衣服,淡淡地道:“小侯爷三月十六到了临祁,因为王爷下明文通缉,四月初又去了肃国。躲进麒麟山十天,随后混入肃国蘅王府上。这月初突然回到本城,召唤暗卫在客栈捉拿一人未果。这几日不断调遣下官的人手,说是要生擒肃国一名高官,献给殿下!”他忽然狐疑地顿住,自己说错了什么,惹得一向冷静的凤王眯起双眼,笑得清丽而狡黠。
言泽曾是王府伴读,从小跟他一起长大,深知他只有占了大便宜,才会露出这幅意犹未尽的模样。
他咳嗽了两声,凤王回过神,对着兀自沮丧的年轻人道:“你闹这一回,可让你长姐静娘娘操碎了心。她身子若是不好,看陛下怎么收拾你!”
何子敬忽然昂起头,“殿下,这个什么劳什子小侯爷,不当也罢。我宁愿做些真正对我甘州有利之事!这次把韩相和他的党羽引来……”
他没说完就被凤王打断:“这人你就不必操心了!”
何子敬一惊。忽然间微风荡过,凤王起身捉住了他的右腕,仔细看过他的面色又把了脉,扭头对言泽道:“这孩子去惹叶明远,被那个混蛋下了毒。”
何子敬莫名其妙满腹委屈地被抬上了去上京的马车。叶明远是给他下了点小毒,也不用这么兴师动众地将他押回京城吧?他讨厌过那种束缚的清闲日子,在肃国时虽然辛苦,好歹有许多有趣的人。但是……好困啊,他入睡前一刻,想到的是凤王临别时似笑非笑、微妙的神情。
太守府邸后园,花木葱郁,下人们远远退在一旁,不敢打扰凉亭中的两人。身着赭色官服的青年站了起来,神色仍然冷淡,蹙眉瞥着凤王。这几年他的权势越来越大,私下行事也愈发任性了。察觉他的不满,凤王清俊的眉目舒展,在和煦的春风中懒洋洋地伸长了手脚。
“你把何小侯当诱饵,戏弄得团团转,若不是有人暗中安排,赵珣打猎怎么会遇见他?等你发觉可能钓到一条大鱼,就把鱼钩连鱼饵一块收了回来。现在可好,这小子从此再无瞎折腾的心思,静娘娘又对你感恩戴德,真是一举两得啊。”言大人私下里说话从不客气。“殿下有无想过,一旦他在肃国出了差子,怎么跟宫里娘娘那边交代?”
凤王听了也不着恼,慢吞吞地说:“他也不知受了谁的教唆,居然大胆跑到肃国去,本王不过是顺水推舟。子敬要功名,我就给他机会。只是没料到真有人上钩。”这世上最了解他的是言泽,外表看似冷漠,实际心细如发,这些布置也瞒不过他。然而今日言太守似乎真的有些动怒,盯着不放:“我且问殿下,人呢?”
“在安全的地方。他大病了一场,还在养着。”语气中不同寻常的温和让太守皱起了眉头。“下官的大牢早就打扫干净,恭候多时了。”他冷酷地指出。
而风仪华美的贵公子只是摇头,“不成,你那手段太差劲,两三下就把人弄死了。”言泽为之气结,“凤王殿下,别忘了那人差点将我朝在肃国的密探一网打尽,不管怎么假扮,骨子里也是阴险狡诈之徒!”
天青色衣衫在眼前一晃,凤王撇下他往外走去。走到花园门口,忽然扭转脸,漆黑的眼眸闪闪发亮:“若论阴险狡诈,有谁比得过咱们呢?”说罢长笑一声飘然而去,直把言泽噎得说不出话来。
寺庙建在山间,有百十来年了。微风拂过,满山翠竹潇潇,应和着石壁上飞泻的泉水。天上不见一丝云彩,暖阳洒在年轻人单薄的肩头,他深吸了一口草木清香,凝视长空露出忧郁之色。
风把一片竹叶吹到他身上,“公子,不能再往前走了!”几名侍卫在他身后道。韩墨哼了一声,走到寺庙的山门前,往台阶上一坐,冷然道:“都给我站远些!”他出身高贵,举手投足自有说不出的气势。侍卫头目看他样子也不敢太勉强,退到了一旁监视。
竹林青翠欲滴,当中一条小路若隐若现。这时背后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老衲打扰施主了。”韩墨轻轻哼了一声:“既然打扰,大师又何必自讨没趣?”老和尚涵养极好,“非也,施主面带激愤,郁郁寡欢,若是消瘦下去,自有人会找本寺的麻烦!阖寺上下五十一口,无不盼望着施主贵体安康,精神健旺。”
韩墨哭笑不得,“所以大师就打算来开解于我?”
老和尚眉毛胡须皆白,合掌微笑道:“正是。心结难解,施主或愿意听个故事,深山寂寞,权当给你解闷。”爱听故事是人之天性,果然韩墨不经意地侧过头来。
“古代有个国家,土地贫瘠积弱,一向被人欺负。直到有位明君出现,励精图治,征战十多年,总算开创了盛世。然而到了中年,皇帝却膝下空虚,没有一个儿子。”
“皇帝的三个弟弟都是亲王,其中两人以皇储自居,明争暗斗,只有最小的那个,因为年幼,一向养在皇宫里深居简出。那孩子小时候冰雪可爱,喜穿红衣,好像画上的小仙童。他最喜欢爬宫里的银杏树,帝后疼爱得不得了。”
韩墨扭头看了看寺院堂前枝叶参天的古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老和尚没觉察,恍惚沉浸在记忆里。
“佛祖保佑,后来皇帝果然得了一个娇儿。两位皇叔只好偃旗息鼓,然而太子六岁那年,陛下行猎堕马,竟然意外驾崩了。”方丈的声音有些沙哑,合上双眼似乎又看见那一夜笼罩京城的浓重黑夜,以及夜色中隐藏的刀光剑影。“两位亲王突然发难,诬陷太子乃吴皇后与外人私通所生,带领八家贵族围攻皇宫,要将太子和其母活活烧死。”
韩墨悚然而惊,微微睁大双眼,心下却疑惑为何要讲给他这等王朝秘史。
“是夜皇宫燃起了大火,叛军一路烧杀,直冲到了极天殿的台阶上。两个亲王冲杀在前,却被一人拦住了去路。那是个白色衣衫的少年,容貌异常漂亮,只是眼光令人胆寒。他咧开嘴笑着问,两位哥哥要去哪里?那种轻描淡写的口气,让一群拿着刀剑的大人都停了下来。”
“他说,太子殿下、 哦应该是陛下已经睡着了。两人一听,以为他已经得手,赶忙上前问个究竟。谁知那个少年抬起手,一刀就捅进了兄长的胸膛,然后使足了力气用力一搅。诚王那声惨叫……”声音顿了顿,当时的惨状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诚王一死,英王当胸一脚踹倒了少年,正要下毒手,宫殿的屋脊上模模糊糊冒出了无数人影,原来是陛下的强弩亲卫队。箭如雨下,几轮就将叛军射成了刺猬。英王眼窝中了一箭,一时在地上哀号翻滚不得死。”
那一晚,几乎所有人都目睹了少年凤王森冷的笑意,白衣翩飞立于满地血污之上,仿佛幽冥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宫廷:“有很多罪可以饶恕,但是背叛甘州,只有死路一条!”
韩墨不由动容,遥想着少年的风采道:“真是大智大勇……如果有缘拜见……”
忽然一个声音柔和地打断了他:“拜见就不必了!”
韩墨惊跳起来,天光似水,映着身后风华清贵的倜傥男子。他屏退了方丈和侍从,别有深意地笑望着他,“怎么,本王在此,韩大人不认识了?”
“你、你……怎么可能,一派胡言!”韩墨想起被他戏弄,火冒三丈。
颜华二话不说卷起了衣袖,手臂上一条可怖的伤疤。他唇边勾起淡淡笑意,“二哥砍伤了我,自己足足哀号了大半夜才死。”
韩墨打个寒噤,这个人好可怕。可是某一方面,又跟他有些相像。凤王看他出神,忽然凑上前笑道:“差点忘了,今日有人从京里带了很多稀罕玩意儿,本王怕你寂寞,全都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