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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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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淅淅沥沥的雨声止息了,一股淡淡的湿润之意弥漫开来。远处的梵铃和钟磬渐隐,偶有清风徐徐,万籁俱寂。榻上的年轻人醒来有一会了,慢慢活动麻木的手足,聆听没有动静,这才小心地打量四周。
陋室中一灯如豆,颇为简陋,似乎是寺院中的客房。此地吉凶未卜,韩墨吃力地坐起身,寒毒发作过后,整个人都疲倦不堪,若是能洗洗换身衣服……似是应了他的念头,门扉一响进来个小沙弥,冲他合十行礼,又服侍他洗漱更衣。
不管问什么小沙弥都闷头不答,年轻人无奈地任他摆布,新换的轻袍倒是柔软舒适。领他出门前,小沙弥踮脚把一件披风裹在他肩上。
夜雾浓重,远近都是竹林。清幽的水汽扑面,韩墨轻轻舒了口气,果然在一座寺院里,隐约可见飞檐拱角的宝殿。两人穿过几重跨院,来到一处僻静的屋舍前,有灯火从窗棂中透了出来。
韩墨眉梢微蹙,推开小沙弥的搀扶。门里一人轻叹道:“你这又是何苦?”片刻有个黑衣侍从将他迎进屋去。
屋内明烛如炬,一个风华清贵的俊美男子端坐桌旁,提笔刚写完了什么,递给身后的随从:“这个快马送到京城,交给柳大人。”“遵命!”
随从双手接过信函,躬身退了出去。
“请坐!”贵公子这才转身望着他,伸手相请。韩墨留意他跟前放了一张软榻,再无别处可坐,只得侧着坐下。烛光撒在他肩头,墨发流光,一脸大病后的苍白倦意。唯有双眼清亮似水,不曾退缩半分。
他这副样子太过吸引,颜华目不转睛地看了片刻,温言道:“你好些了么?还疼不疼?”
韩墨自嘲地挑起嘴角,“有劳颜公子操心。一点宿疾,在下早就习惯了。”
“我有一事不明,旁人得了你这样的病,多半悉心静养。你非但不养病,还要在外奔波,到底为什么?”
“官场逐名,商场逐利,在下对这名利二字,颇为看重的缘故。”韩墨想都不想流利地道。“人生在世,皆有所图,我自然也不例外。” 他一身白衣弱不禁风,说话都无底气。然而久经官场历练出的淡定圆滑,却叫人找不出破绽。
两人静默片刻,颜华漆黑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卿如今流落到这个地步,难道就不害怕么?”言语间不觉多了点胁迫之意。
韩墨不觉苦笑,摇头道:“在下有饭吃有衣穿,头顶片瓦,身上不疼……便十分满足了。”
“这倒也不难,你便在此好好住着吧!”颜华站起来踱到窗前,浅金色长袍拂过地面,语中含笑:“你我有缘,今夜促膝相谈,倒也称得上佳话。”
佳话个鬼,谁跟你有缘?!韩墨听他意思要将自己关起来,不觉薄怒,有心拿案上的花瓶敲晕了他,无奈大病初愈,气力不济。他来回瞄着窗前的身影和手边的花瓶,忽而一脸坚毅,忽而垂头丧气,表情鲜活生动之极。颜华借着手边的铜镜看得明白,哑然失笑:“你若是有力气,不如试试看?!”
韩墨吓了一跳,这人好生厉害,居然背后长眼!立时装作没听见,又摆出老僧入定的样子。
“在离、肃两国眼里,我甘州不过是荒蛮之地,产些牲畜杂粮,也没有什么像样的人才。象离国沈家那样的书画世家,或肃国名医罗镜,我朝上下也的确心向往之。”颜华在韩墨跟前来回踱着步,娓娓道来。
“然而本公子更有兴趣的,却是朝政之事。拿肃国来说,当朝有趣之人甚多。新帝初登大宝,内政倚仗一班老臣,外有蘅王和太后一族把持军权,格局初见明朗。”
韩墨听着,面无表情,暗中却攥紧了拳头。甘州的探子无孔不入,还得要陛下小心才是。
“只是肃国朝中原有几个与我甘州交好的大臣,近两年不是莫名其妙地丢官就是下了大狱。甚至有位翰林,回乡省亲竟被强盗掳去当了压寨夫人!到底是谁如此阴损,从中作梗,倒让人伤了脑筋。”
颜华忽然停在年轻人面前,带着几分玩味地道:“不知你在肃国,可曾有所耳闻?”
四目相交,韩墨清透的眼底寒光一掠而逝,冷冷道:“肃国朝廷之事,与卿何干?若是勾结敌国图谋不轨的叛逆,如此处置才是大快人心!所谓阴损……” 他淡然一笑,“那是你没见过罢了!”
他懒得再装,这人明摆是甘州国权贵,捉住了他存心戏弄。
颜华看着他的眼光里多了几分赞赏、几分怜惜,叹道:“可惜啊,可惜。肃国群臣中有一人,位高权重,据说是皇帝的入幕之宾!”说着掬起一缕他的乌发绕在指间,吐气清浅,“年纪轻轻身负寒疾,又生得如此好相貌,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了吧,韩大人?”
虽然早已料到,韩墨心里还是一凛。寒意渐深,他飞快地转着念头,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在对方监视之下,唯独担心拖累了他人。
果然,只听那好听的声音徐徐道:“若不是你,这临祁城中的大小乱党又怎会露出马脚?”贵公子的笑容带着一丝肃杀之意,“南家那样的小角色,我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倒是叶明远,此人诡计多端,子敬更不是他的对手。有了你,看他如何逃脱!”
“叶大夫在甘州国救人无数,你要动他,只怕先得顾着京城那位太妃娘娘!”韩墨冷笑着道。甘州先帝专宠静贵妃,据说容色倾城,可惜患有气喘之症。叶明远为了救她,曾奔波千里求药。
颜华听他扯到了静太妃身上,语气还不怎么恭敬,禁不住勃然变色,提起左掌忽地斜劈过来。劲气席卷,满室烛火一晃,韩墨只有闭目等死。然而这凌厉的一掌,最终没有落在他身上。
一瞬间他流露的怯弱叫颜华想起了落入陷阱的幼兽,明知不能幸免,还是要拼死抗争。若是将这不肯屈服的家伙化成了绕指柔,不知会是什么滋味?
“美人多徒有其表,而你却是个例外。本公子改主意了,如今感兴趣的,便是你这个人!”他看韩墨惊得瞪圆了眼睛,故意羞辱他,“怕什么?反正疗伤时你浑身上下能看不能看的地方,都教人看个遍了。”
韩墨气得直打颤,面颊泛起血色:“怎么,阁下与韩某比,能看不能看的地方有何不同么?”
颜华攥住他的衣领,眼眸颜色加深,戏虐地道:“有何不同,一试便知!”说着手指滑下去,扯开了他的前襟。“你念念不忘的是你的陛下,还是蘅王?那本王……偏偏教你忘了他!”
韩墨大骇,挥开他的手,蓦地用力咳嗽起来。他早已是强弩之末,被敌人一语道破心思,再也支持不住。颜华见他弯腰咳得辛苦,想起他说只求身上不疼,一时不再发难,唤人将他送回客舍,好生看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