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上雪》白落意

7、记忆如潮

　　记忆如潮
　　“慕公子……不，应该是万俟公子，你可真让我感到意外啊。”女子笑吟吟地走到他身边，回望着淡月当头。然而她的心里却是暗自揣测：江湖人都说万俟山庄的二公子无能反叛，如今看来，都是误传啊。
　　男子淡淡一笑，朗声道：“潇姑娘，别来无恙啊！”
　　“不知万俟公子有何要事？”
　　“潇姑娘，你来庄里也有两天了，该是时候兑现我们彼此的承诺了。”男子依然仰望苍穹，不发一言。
　　潇点点头，“我在之前对公子也有所闻，听说公子要找一个叫宫南屏的女子，是吗？”她见男子没有应声，继续道：“宫姑娘，她其实应该是你的……大嫂吧？”
　　万俟浅风眼色一变，透着说不出的阴沉可怖。
　　“自从大公子万俟凌杉卧病在床后，宫姑娘也随之消失了。也有人说她因病去世了。”
　　“她……没有死！”沉默许久的男子终于低声爆发。
　　“我明白你的心情，你放心，我会尽全力找到她。”宋朝雨迎着微风，目光坚定，“不过……”
　　男子见她突然不说，了然道：“潇姑娘，不妨有话直说。”
　　“好。我答应帮公子寻人，也希望公子也履行你的承诺。”
　　“那是自然。你我任何一人，在这山庄里都是孤立无援，必须你我联手才行。”万俟凌杉握紧了手中的剑，“说吧，你的条件。”
　　“我……是为了一个人。”想起了什么，她的目光突然黯淡下来，“泮。”
　　“泮？！那不也是起城乌的四大杀手之一么？”有些惊讶，他注视着女子的眼神。
　　潇终于点头，“那年我们金盆洗手，可是，突然泮被召进万俟山庄，泮回来后，就身重寒毒，永远地离开我们了。”她眼角有些湿润，“我们四人虽说都是杀手，但彼此惺惺相惜，却胜知己。我们原本以为一切到此结束。可是……”
　　“不久前，万俟山庄血洗江南世家，我们无意中发现死者身重的剑法，是泮的离魂剑所致。我们绝对没有看错！”女子情绪有些失控。
　　“这么说，泮也许和万俟山庄有关系了？”
　　“我也不敢确定，但不论如何，我都要试一试。”
　　一番话谈下来，她们突然觉得彼此亲近不少。女子突然想到什么，询问：“大公子他……你可觉得有些奇怪？“
　　“哦？有何奇怪？”
　　“大公子生病卧榻，但他也理应拜堂吧。可是，我一次也没见过他。”
　　万俟浅风摇摇头，苦笑，“若他出来拜堂，那才奇怪呢。”他继续解释，“大哥他的行为，也许旁人永远也无法理解。他这一生，唯一爱过的人，不是宫南屏，而是薄晴意。”
　　“薄晴意？”女子突然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她揉了揉太阳穴。
　　“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事，只是头有些痛。”她有些吃力地摇摇头，“不瞒你说，过去的事我都不记得了，所以经常头痛。”
　　“怎么会这样？”
　　潇淡淡笑了笑，毫不在意，“也许忘记并不是一件坏事呢。一切皆有天意。”她继续询问，“既然大公子不爱宫姑娘，为什么还要娶他呢？”
　　“这都是大庄主的意思。宫家跟万俟山庄联姻，自然会得到很多利益。”称自己的父亲为大庄主，他的语气里尽是疏离。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大公子，而不是你？”
　　“因为……”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流露出难得的后悔之色，“自然是有原因的。”他回避话题，“当时大哥坚决不肯，可大庄主居然拿薄姑娘要挟！大哥怎么能不答应呢？！”万俟浅风握紧手中的剑，凄惶地大笑，“呵呵，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啊！居然对付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子！”
　　“那后来呢？后来哪位薄姑娘怎么样了？”
　　“后来……”男子的目光透彻清明，定定地看着远方，“后来大哥因为某些原因，腿受了很重的伤，难以痊愈。可是他知道薄姑娘平安，那就够了。但是，不久之后他才得知，其实薄姑娘早就被大庄主杀害了。”
　　“啊？！”女子听后，实在是为他们感到惋惜。
　　“其实，大哥早该知道啊！大庄主是那样一个心狠手辣的人，他怎么可能允许薄姑娘活着呢？！从那以后大哥终日郁郁寡欢，而我，也离开了山庄。后来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这么说，大公子也是一个可怜的人。”潇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秀发，“唯一的精神支柱一夕崩溃，生死两茫茫啊！”
　　万俟浅风飞快地抬起头，看了女子一眼，喃喃道，“我虽然没有见过那位薄姑娘，但我知道大哥是真心爱她的，在大哥每次……”他顿了顿，知道这是关乎山庄的秘密，终于还是咽了下去。
　　潇在暗自思索着什么，并没有觉察到男子的异样，她突然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看，“这是我从大公子房间找到的，你看看。”
　　白衣男子看了一眼，情绪瞬间愤怒难抑，“他……居然让大哥杀了这么多人？！”他捏紧手中的信，掌中用力，已成碎屑。
　　“他？”
　　万俟浅风舒了一口气，“过去，大庄主拿薄姑娘要挟大哥，就是让大哥为他杀人！”他有些感慨道：“权力的巅峰就是毁灭啊！他以为杀尽了天下有能之士，杀尽了其他的江湖势力，就可以成为武林第一，真是可笑啊！”
　　“这些高手武功卓绝，万一刺杀失败……他完全都没有念及父子之情吗？！”
　　“父子之情？！呵呵呵。”男子凄楚地大笑，眼里居然有些湿润，“他满脑子都是权力、江湖、地位，他哪知道什么是父子之情？！”
　　潇悲哀地喃喃，“他培育了我们四大杀手，居然还嫌不够。这些江湖人啊！”
　　“你该听说过，大哥的离合剑法称霸江湖，大庄主怎么可能会白白地浪费呢？”
　　“那你……”潇突然把目光投向他。
　　“我？”万俟浅风明白女子话中的意思，反问：“潇姑娘是想问，为什么我没有成为大庄主的另一把剑，是吗？”看见女子点头，他继续道：“潇姑娘，你大概也应该听说我在江湖中的传闻吧。‘剑术不精，难成气候’不就是江湖中人对我的评价吗？！”
　　“可你……”潇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掩人耳目？”
　　男子重重地点头，“从我年幼起，大哥便暗自教我剑法。但在大庄主面前，他就要我故意装作武功不济的样子。当我看见大庄主满脸的失望，继而是长久的冷漠时，我心里其实是恨大哥的。到后来，我才知道，他其实是在救我。”
　　“是啊，大公子确实是在救你，他不要你成为下一个他。”女子听后突然有些敬佩起大公子。
　　看着女子的面容，男子突然缓缓道，“潇姑娘，你还记得自己最初的脸吗？”
　　女子脸色微微一变，她抬头看了看月色，“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
　　山水漫漫，月色蒙蒙。
　　在转角的一刹那，潇还是忍不住回想起他的话，不禁向后看了一眼。
　　原来，真正的万俟山庄二公子并不是放诞不羁，武功不济。他比任何人看得更远，更清明。只不过，他一心想逃脱这个千结围绕的江湖而已。
　　现在，她突然明白；被人遗忘，为父冷落其实也是一件幸事吧。至少，他活出了自己。
　　看着不远的住处，她心中百感交集，顿时头脑疼痛万分。
　　为什么？为什么我现在头痛越来越频繁了呢？！

　　天气渐渐有些寒意，万俟浅风还是呆呆立在那里，没有一丝想回去的意思。
　　突然第一次跟陌生人谈起往事，他仍然觉得自己有些奇怪。可是，心中居然隐隐地相信她，似乎他跟她早已相识已久。
　　“大哥……”白衣男子口中念叨着，目光却穿透了远方。

　　深深记得那一次，庄里来了许多武林中人，他顽皮地偷听他们的谈话。
　　“你不会看错了吧？！”
　　“不可能！我绝对不会看错！就是万俟凌杉杀了我哥！”
　　“我们一定要讨个公道！”
　　“如果大庄主不给一个说法平息众怒，那我们就踏平山庄！”
　　“平息众怒，踏平山庄！”
　　当时的他，哪懂什么江湖恩怨。只不过听到了大哥万俟凌杉的名字，他心想此事应跟大哥有关，便急匆匆地离开，想要赶去告诉大哥。
　　然而，当他走到大哥房间的门口时，便隐隐听到谈话声。
　　“杉儿，此事败露，江南世家的人寻上庄来，你该如何是好啊？”
　　是爹的声音。当时他以为父亲能够解决任何问题，便想要高兴地敲门。然而好奇心作祟，他还是止住，继续听下去。
　　“爹，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连累万俟山庄的！”
　　“杉儿，你不愧是爹的好儿子。”
　　“爹，晴意她……”
　　“杉儿，为父答应过你，只要你完成这次任务，我便让你们相聚。为父绝不食言。”
　　“那我何时能见到晴意？”
　　“只要你把今天的事情解决好，爹很快就会让你们见面。否则……薄姑娘她可就性命难保了。”
　　“爹，我答应你，一定会解决好，求求爹别伤害晴意。”几乎是哀求的绝望，他在门外听到了跪落地板的撞击。
　　然后是拂袖而起的声音。
　　他当时咬紧了牙关，不出半点声息。他躲在暗处，不敢推开门，他怕看见大哥的绝望背影，而他却帮不上任何忙。
　　他能做些什么？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大厅内，是父亲厚重威严的声音，“各位英雄，请听老夫一言。”
　　厅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此事，只因我儿凌杉。他们本是切磋武艺，凌杉却失手打死贵派公子。现在，老夫让凌杉出来给各位豪杰做个解释。”
　　他躲在门后，偷偷看着自己的大哥从帘后走出来，大哥的手上紧紧握着那把离合剑，然而脸上却有坚定的表情。
　　“就是他，就是他杀了我大哥！”人群中，立刻哄闹起来。
　　“孩儿不孝，请父亲降罪。”
　　他在暗处，看着大哥跪下来，父亲也从座椅上走到大哥面前。
　　“杉儿，你莫要怪爹。”说罢，他居然看见父亲的眼里流出泪水。就在此刻，只听得父亲用尽全力打向大哥，大哥的一声哀嚎响彻山庄。
　　“各位英雄，现在我儿武功全失，老夫也废了他的一条腿。希望各位看在老夫的面子，饶过犬子性命。”大庄主突然跪在他们面前，老泪纵横，“都是老夫管教无方啊……”
　　看着万俟凌杉武功全废，量他以后也难成大事，万俟山庄也少了一股力量。厅中众人小声商量，权衡再三。
　　“大庄主请起，大庄主大义灭亲，实乃武林之福啊！”客套了一番，众人便息事退去了。
　　厅内，大哥疼痛地冷汗直流，不发一言。
　　大庄主轻轻地擦去眼角的泪，为难道：“杉儿，你莫要怪爹啊。爹也是无奈之举。”
　　“爹……我要见……晴意……”大哥咬紧了牙关，浑身颤抖着。
　　父亲残酷地冷笑，“你这个样子，确定要见薄姑娘吗？！”
　　“我……我……”看着自己已近残废的腿，昔日叱咤风云的剑客突然自卑的沉默下来。
　　大庄主见儿子颓废的表情，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时的他，紧紧地缩在墙角里，不出半点声音。
　　那一天，他终于知道什么才是江湖。

　　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不远的房屋，绿衣女子紧紧望着他，叹了口气，轻轻地关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