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上雪》白落意

5、举目成殇

　　第四章举目成殇
　　宽大的屋内，衣着庄严肃穆的老夫人看着窗外，似乎在想什么心事。年迈的她微微有些佝偻，发丝间也尽是双鬓斑斑。
　　夜色下的山庄没有了白日肃杀的气息，在淡淡的月光下宁然静谧。
　　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者了，然而她却拿起了铜镜仔细观察着，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不知是喜是悲。
　　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原来，自己终究还是后悔了。任双手翻云覆雨，任时光一再地侵蚀记忆，任由那命运已成定局。自己终究还是后悔了。
　　在无数个深夜里，往事眉间心上，再难回避。
　　——你可知道，我是多么希望能与你傍枯林古道，纵年华不在，也能付与金樽，此意悠悠。
　　然而，前事无踪，我们怎能相聚？！
　　“老夫人，老夫人……”门外焦急的声音将老者从记忆中唤醒。
　　“老夫人，摇红有要事禀告。”
　　老夫人放下铜镜，“进来吧。”
　　紫衣女子慌张进屋，面露急色，“老夫人，夫人她……”她喘了口气，继续道，“夫人她去见大公子了！”
　　老夫人眼色一变，她回过身来，心内暗自琢磨着，“去见大公子？”
　　“是，她一定要见大公子，奴婢和烛影都奈何不得。烛影带着夫人绕道去了，奴婢便得空赶回来禀告老夫人。”
　　“知道了，你下去吧。”老夫人甩了甩手，示意她退下。
　　看来，给大公子娶亲也许是个错误的决定。但事已至此……也罢，正好去见见新媳妇吧。

　　漫漫长夜，寂寂西风。
　　到了一处隐蔽的门前，烛影便停了下来。“夫人，大少爷就在里面。”
　　宋朝雨抬头看去，一扇木质拱门映入眼帘。门边悬挂着两盏红灯笼，在暗黑的夜里甚是明亮。门楣边缠绕着枯藤枝蔓，然而在春日里，却依稀有新的枝桠冒出脑袋透着绿意。
　　身着喜服的女子伸手便要推开拱门，一旁的烛影连忙止住，“夫人……”话未说完，却被女子打断，“你费尽心机地绕道引路，不就是为了拖延时间么？你以为我不知道？！”
　　“夫人……奴婢……”被戳穿了心事，烛影垂下双手，紧张地摆弄衣角，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了，我知道你的难处。我只看一眼便走，绝不多留。”宋朝雨二话不说，便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身后的紫衣侍女没有立刻跟上前，她别过身子，看着苍茫的夜色，脸上焦急万分。烛影提着琉璃灯站在门口，不停地向外张望着。琉璃灯因她身子的摆动左右摇晃，灯光投射出的黑影也随之忽明忽暗。
　　推开拱门看到的是一个大的院子，中间只建了一间房屋。想必那就是大公子的养病之所吧。环境倒是清幽宁静，别有一分江湖红尘外的感觉。
　　宋朝雨看着身后侍女的神情，摇头苦笑。
　　她缓缓走进院中，想着屋舍的方向前进。走到房屋门口，屋子里却没有一丝微光。宋朝雨继续拾级而上。
　　“夫人，时辰已晚，想必大公子已然睡下，如今造访，怕是有些不妥吧？”紫衣侍女迅速站在面前，似乎阻止她上前开门。
　　“有何不妥？”
　　“当然……不妥！”门外，突然传来一句有力的话，生生将宋朝雨的行为阻断。
　　宋朝雨收回正开门的手，在听到那样的声音后，她的眼神却突然闪现出光芒。
　　身旁的烛影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看着门外渐渐走近的微火，她连忙俯身，“老夫人。”
　　伴随着厚重有力的脚步声，衣着华贵的老夫人走到她们面前，冷静地看着她们，不发一言。身后的两个年轻侍女提着灯笼，在夜色的笼罩下，年迈的万俟山庄掌权者目光灼灼，宛如神裔。
　　宋朝雨赶紧走下台阶，俯下身，“儿媳见过婆婆，给婆婆请安。”
　　“起来吧。”老夫人淡淡说道，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淡漠和威严。
　　老夫人看着屋内，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大公子患上恶疾，此时夜深露重，儿媳还是莫要打扰。”
　　“婆婆，儿媳也是担心夫君的身体。那夫君患得是何病？”
　　“是……”老夫人叹了口气，面露痛苦伤悲之色。
　　“咳咳……咳咳”，一声咳嗽打破了屋外的安宁，所有人都向着声音来处望去。只见，那间漆黑的房屋突然亮起了灯火，隐隐约约可见人影晃动。
　　那咳声依然不止，声音中还带着几分急促的呼吸，已是病入膏肓。
　　“大公子患得是……肺痨”
　　宋朝雨听后一惊，呆了片刻。
　　肺痨？那可是不治之症啊！
　　“好了，烛影，送夫人回屋。”老夫人下了命令。
　　“是。”
　　“夫人，请。”烛影提着琉璃灯，照亮了周围一方。夜色朦胧中，灯光是唯一的温暖和依仗，伴随着她们离去的身影，越来越远。
　　老夫人看着她们渐行渐远的背影，眼里突然闪现出不易察觉的悲伤。她向着芳华妙龄的新娘的背影，喃喃自语：各自须寻各自门，每个人都身不由己。
　　她吩咐侍女退下，推开了房门走了进去。
　　屋内的摆设甚是简单，然而一看就不是俗品。床榻上脸色苍白的年轻男子微微喘气，脸上却已显苍老，多是病痛折磨的缘故。他注视着进来的老夫人，沉默不语。
　　老夫人突然深感疲惫，她深深叹了口气，“我们是不是造的孽太多了？那样一个年轻的女子，便要锁在这高墙之中。”她看着自己的双手，继而紧闭双眼，眉头微蹙，“我们的手上有多少鲜血啊？多的都让我害怕……”
　　她突然支持不住，靠着木桌坐了下来，身体微微颤抖。
　　床榻上的年轻男子听到这样的叹息，他缓缓起身下床，拍了一下老夫人的肩膀，“从我们当初的选择开始，一切就已万劫不复。”他直起身子，突然就像一个正常人，声音铿锵有力，“我们没有退路。”
　　“我常常在想，一切如果重新开始，会不会是不同的结局？”老夫人低下头，苦笑，“可是，我错了。一切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也许，真的是宿命吧。”
　　“宿命？”男子满目凄然地望着窗外，“如果宿命注定我们不得超生，就算下地狱，我也会陪你。”
　　老夫人凝视着他，似是感激般地微笑。
　　这么多年来，他们相互扶持，并肩作战。踏过无数血流成河的阴暗时光，他永远都站在离自己最近的距离内，目光坚定但不言语。
　　即便如此，她也知道，原来自己终究不是孤身一人，原来自己从来都是并肩而行。
　　可是，她多么希望，那个人能守望着自己，不离不弃。只是，时光如河，我们终生错过。
　　忽然想起那个人，老夫人的脸色变了一变，万千情绪溢于心中，“他……回来了。”
　　年轻男子听到那个人的消息，脸色也是微微一变，声音中透露着难以掩饰的欣喜，“他终于回来了，那我们……”
　　“不可以！”知道男子要说什么，老夫人厉声打断，“我们决不能让他知道真相！”
　　“可是，他有权知道。就算我们不说，他迟早也会知道的。” “所以我们必须让他离开！你忘了我们与大庄主的生死之盟吗？！这是我的意思，更是大庄主的意思。”
　　想起了往事，男子忽然坚定地点点头。
　　“他的性子你我都知道，如果告知他真相，他一辈子都会背负重担，一辈子都不快乐！”
　　“可是，你……”男子瞧见她的眼神，止住不说。
　　老夫人起身看着窗外夜色，默默无语。

　　新娘宋朝雨走出不远，她突然向身后的屋舍看了一眼。
　　即便没有老夫人的阻止，她也是决计不能踏入房门半步的。因为她心中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房中设了极其强大的术法。
　　所以她刚才也不过是想引老夫人现身而已。说来，那老夫人可真不好惹呢。
　　可是，她刚才离去的时候，分明听到屋中传来了交谈的声音。
　　那个声音……我是不是在哪里听过呢？怎么会那么熟悉？
　　她想了一会，终是无果。
　　此刻，微风停止，万籁俱静。有微弱的虫鸣声窸窣作响，为这江湖暗夜增添了一分难得的超凡之美。
　　天地浩大。
　　如果生命注定颠沛流离，如果生命能窥探这最终的结局。当一切都展现眼前，我们可不可以不悲伤？不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