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妆》秦三阙

3、【贰】交易

　　惊恐不安的心情，久久才得平复。

　　局长夫人揉了揉鬓角，两侧的青丝也将要成华发。若是虞木兰还在世，也应该和她一般年纪，定没有台上这般绝代风华。是在生死彼岸那端的你太过怨恨，还是尚在人间苟活的我太过愧疚，以至于十年之后还能时时想起尘封的往事，历久弥新。

　　不管地下有灵的你承不承认，映生第一个爱上的，应是我。

　　当薛映生未成红极一时的名伶的时候，我们便在一个不甚知名的戏班同堂演一出西厢。他容貌生的迤逦，便扮作风情万种的佳人，我眉间有一点英气，摇身便是剑眉星目的书生。上台前，我为他细细的描画面部的妆扮，每一笔都是浓浓的情意。那时的我们多么相配啊，台上是一双，台下亦是一对。有次在戏台上的阁楼里，我们并肩坐着看西天的落霞，他指着天边的绚烂奇景，告诉我说他每天都会陪着我看夕阳西斜，一直到相伴而老。他说，我便信了。

　　无数次我都在后悔，如果当初没有相信那样虚无缥缈的承诺，该有多好。那么如今和映生就不会天人一方了。我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安安静静的扮我的小生，和他一起同台，一个人天荒地老。

　　究竟是回不去了。

　　几年之后，映生的戏唱的越发的好，戏班的生意也越发的红火，两个人的西厢，变成一个人的独角戏。人们爱听他唱弱柳扶风，唱凄情苦诉，崔莺莺的张生，自然被遗忘到了一旁。一天到晚，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忙碌在戏里戏外，觥筹交错间，甚至没有时间好好地与我说句话。

　　自虞府回来那天魂不守舍的模样，我忽然明白了，我的映生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于我来说极其陌生的人。

　　却道故人心易变。他变心了，爱上了一个唤作虞木兰的大家闺秀，而我，就像用旧的一团纱布，被他揉皱了废弃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从此不再问津。他的事业蒸蒸日上，他的爱情一帆风顺。这些，我只是看着，又能如何呢。

　　又能如何呢。

　　无奈的叹息在贵妇人的心里回旋，她掐断了每每在睡梦中都会见到的回忆，似是之后的痛苦与隐忍令她不能自持，手里的茶水凉了又续，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却无论如何也续不上了。

　　望着半路折返的两人，台上的丽人谢幕之后不禁一怔。顾不得收拾妆容，匆匆转身进入后台。两抹青灰的身影随即如影随形的跟上，竟没有引得半分旁人的注目。

　　“先生改主意了？”华服委地的女子宛若画中仙，唯有一双明眸火一般灼灼。

　　孙先生笑笑，“我可以帮你把‘那个人’解决掉，不过她似乎卷入了一场命案，那里的条子太多，动手不太方便。”

　　虞木兰吊起双眼，“原来传闻中的‘南山影’孙先生也不过如此。”“北峰越”和“南山影”是坊间传闻中有情有义的杀手，不为钱财，只为天下苍生拔剑。然而今日所见，不过又是一个视财如命的杀手。也罢，杀手的血都是冷的。她轻启朱唇，直言不讳：“先生若嫌钱不够，木兰可以倾尽这几年来囊中的财物助先生成事。”末了，不忘讥诮地补了一句，“先生的剑术了得，恕我直言，只是这民间的传闻也离谱的太甚了。”

　　说着，翻箱倒柜寻出一个四方木匣，打开之后，竟是样式各异的朱钗碧翠，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芒。

　　孙先生不为所动，只是少年两眼放光，不满地横插了一句：“兰老板此言差矣，我们也是身不由己的……”身侧的青灰长衫下一阵清咳打断了少年的多嘴，似是见惯不惊的无奈道：“兰老板误会了，鄙人只是想寻一段故事罢了。如果兰老板这故事说的好听，孙某自当拔剑相助，无怨无悔。”言语中竟有凛然正气让人不能直视。

　　虞木兰不屑的神色尽敛，这个孙先生，真是令人捉摸不透。从匣子里取出一支极为普通的簪子，颜色暗淡，样式古旧，与她一身华服很不相称，怔怔的看着。覆手阖上了珠光宝气的木匣，那些身外之物，孙先生怕是只看做粪土罢了。

　　孙先生意味深长的打量着她的神情，转眼一瞥，身畔的少年心领神会的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