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壹】十年 ...
-
十里商铺,熙熙攘攘。一行二人在如海人潮中穿梭,年长一点的看起来双十上下,另一个也不过十五六的年纪。再平常不过的青衫长褂,恰到好处的将他们掩藏在各色的人群之中。“孙先生,那桩生意究竟还做不做了?”少年兀自开口,被唤作孙先生的人也不回头,淡淡的回:“咱们的雇主似乎也不是那样有诚意,我看这件事就算了罢。”
“如何便算了?事成之后的酬劳少说也有定金的十倍,再说……”孙先生皱眉,显是不想听他聒噪下去。被这威严震慑之后,少年见好就收,立刻噤了声。之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孙先生,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无需多言,你自跟来便是。”少年只得默然的相随,心下暗暗地想,今日孙先生总也不肯开金口,兴许又在想什么玄奥的事情。
谁知身旁那人忽然驻足,少年抬头,原是花满楼,兜兜转转他们竟又回到了原处,欣喜道:“又改主意了?我就说这桩生意非做不可。”
孙先生不置可否,单单望着前方。他的视线穿过朱漆的门后一排又一排的人,透过层层叠起的喧嚣和乐音,一直落到舞台上盛装的戏子。
“你听,她的声音里有无尽的凄苦寒凉。”
少年听了一阵,却只感受到绮丽的腔调缠缠绵绵,宛若天籁。那段唱的正是西厢。
“碧云天黄花地西风紧,北雁飞南翔。问晓来谁染得霜林绛?总是离人泪千行。成就迟分别早叫人惆怅,系不住骏马儿空有这柳丝长。驱香车快与我把马儿赶上,那疏林也与我挂住了斜阳。好叫我与张郎把知心话讲,远望那十里亭痛断人肠……”
一曲毕,虞木兰在重重喝彩中谢了幕,便转向后台休息。每当唱起这个桥段,她的泪就不停地在眼中翻涌,忍也忍不住。甫一落坐镜前,她放声涕零,任凭两道溪流花了满面的胭脂红。十年了,每当想到父亲在舞台上唱的最后一段便是这一片西厢,心底对那个女人的恨意便更加深了一层。
此时的她,心情糟糕至极,随手将手边的茶具摔个粉碎,也不管那一片片碎瓷划破了自己的手,血珠红的刺目,顺着指间缓缓滑落。
洛花落,你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自从十年之前那个女人害死了自己的父亲从此销声匿迹,虞木兰便发誓天涯海角也要将其找出来,每日里做梦都是将其手刃,为父亲报仇。这几年的伶仃漂泊,总算在上海滩将她寻到了。探清了事情的虚实,虞木兰凭着绮丽婉转的唱腔落脚在花满楼,上海滩最有名的戏院,到而今也算是小有名气的名伶了。她不动声色的将自己推到光鲜亮丽的舞台之上,为的是创造与“那个人”相见的可能。
虞木兰清晰地记得十年后的那一面,就在不久之前。
听说警察局长要偕同家眷一起到花满楼听戏,班主无数次的在虞木兰耳边提起,这局长夫人最爱听的就是那一片西厢,此次前来是非听不可,还千万次叮嘱她一定要唱好,万不能砸了花满楼的招牌。虞木兰含糊的答应几句,转过身去开始上妆。她挑了最明艳的胭脂色,特地披上母亲当年表演的戏装,这是她精心为“那个人”准备的见面礼。
果不其然,局长夫人乍看到台上名伶的装束,配上似曾相识的唱腔,全身上下不由得一震,一口龙井还未送到嘴边便重重落下。在她的慌乱中,绝世名伶的脸上似是浮起了一丝轻蔑的笑,随后转瞬即逝。
虞木兰半含不屑看台下被锦绣旗袍包裹着的贵夫人,稍施粉黛的脸上已然布上了岁月的痕迹。与此同时,那人唤了身侧的婢子,眼里有急切的目光:“采儿,那个扮作崔莺莺的花旦是什么来历。”
“回夫人,那个是兰老板,人们都说,全上海滩的西厢记,也就属花满楼的兰老板唱的好听。”
“兰老板……”像是陷入了回忆,局长夫人咬嚼着方才听来的话语,藏在桌下的手不住的颤抖。“她的名字,可是叫做虞木兰?”
丫头笃定的点头:“夫人,正是。”
局长夫人一下子倾塌在椅背上,眼前一阵晕眩。虞木兰,此恨绵绵无绝期,但你命不该绝却终究不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