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妆》秦三阙

1、【楔子】如血

　　“我这里有些新进的油彩，今日恰好又得空，我来给你上戏妆吧。小警官你模样生的这般俊俏，上了妆一定耐看。再说你且向那兰老板学戏，这些东西提早接触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刘警官正在局长夫人家当值。若说他的顶头上司方局长，上海滩的事情他倒不太上心，却唯独心疼他这个妩媚的太太，每日须得派遣一名警局的人好生侍候着才宽心。年轻男子拘谨的抿抿嘴，对于眼前性情古怪且阴晴不定的贵妇人，他一直小心翼翼待之。前一日局长夫人让他买些桂花糕回来，也不知是不合夫人胃口还是怎地，夫人一扭脸就把满盘精致的糕点倾倒在地，还厉声将他赶了出去。此情此景，刘警官是万万不敢轻举妄动的，只僵直的垂手立在一旁。

　　“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坐啊。”夫人嫣然一笑，许是揶揄这小警官忸怩的可爱，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在镜边的梨花凳上。

　　“小生的模样太普通了，不需要涂太多油彩，画与不画没有什么分别。画个丑角怎样？于我倒是省了不少工夫，只需在你的鼻梁上拍一次粉……”

　　“不不不，还是算了吧。”那也太滑稽了，让房里不时过来端茶送水的许妈看到了像什么样子。

　　夫人走到镜子前面，没有笑小警官的慌乱，叉着手把他的脸部轮廓细细打量一番，就像打量一个做工精巧的景泰蓝花瓶。良久，才缓缓道：“还是画旦角吧，你的五官玲珑精巧，正合适。”

　　“哦。”短促的应和一声，他慢慢的挪了过去，手心里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理了理头发，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才战战兢兢的坐下，任凭摆布。面对着空落落的镜子和镜中的自己，刘警官浑身的不自在，好似全身上下被人绑住一样，想动也动不了，只好看那人忙碌的动作。

　　夫人用一条尺许长的黑缎子将他额间鬓角的碎发撩起，轻柔地挽了个结。然后就是施粉，涂抹胭脂色的腮红，勾勒浓黑眼圈，描绘如烟柳眉。一道又一道工序，她描画的很趁手，很多年没能像这样，安静的为另一个人画眉了。眯起双眼看了一阵，她甚至能想象到贴片子、梳扎之后面前会多一位绝世独立可人儿。就像那年的他一样。

　　“很好看，是不是。”明艳艳的红在白净俊朗的面庞上晕染开来，两朵红艳露凝香。

　　许久唤他，年轻的警官却也似僵硬了一般，没有应声，夫人用手去推，那人竟柔弱无骨一般直接瘫倒在地，七窍有血流出，汨汨不止。她一愣，指尖豆蔻触及滑腻的油彩，放在鼻息之下嗅了嗅，略微皱眉。像是一瞬间意识到什么，她突然就歇斯底里大笑，笑的肝胆欲裂，捶胸顿足。笑极之后，便是放声痛哭。性情怪异如她，又有谁懂那哭与笑之际汹涌而来的悲伤。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这年是民国十三年三月九日。初春已至，乍暖还寒时节，上海滩最先盈起绿意。

　　此处的一株桃花却独绽艳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