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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你所珍视的东西其实一文不值。(2) ...

  •   送走了温闰兄妹,已经是晚饭过后了,姚宁陪着叶夕襄一起往楼上走去,在她的房门前两人都站定了。
      “还不打算请我进去吗?”姚宁看着叶夕襄问道。
      “你很想进去吗?”叶夕襄反问道。
      “你说呢?”
      两人这样跟打太极一样回旋了几次,叶夕襄觉得被姚宁盯得有些不自在,于是先妥协道,“真是拿你没办法。”说着就推了门进去了,没有注意到身后姚宁灿烂的微笑,像是第一次偷吃了糖果的小朋友。
      房间里布置与新婚之夜姚宁所见到的基本上没有什么不同,叶夕襄只开了床头的灯,光线很暗,流转在鲜红的被褥上,暗的妖冶。这样的简单的摆设,叶夕襄在里面一坐就是一整天,着实让姚宁不能理解,于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姚宁朝书房的方向走去。作为新房的房间是复式的,一套二,除了书房还有独立的卫生间。
      叶夕襄在摆弄音响,因为到处都找不到哥哥的那张专辑,所以只好改作许美静了,第一首歌就是她的经典曲目《都是夜归人》。叶夕襄转过身来的时候,姚宁已经进了书房,叶夕襄无奈之下只好也跟了进去。
      书房显然被重新布置过了,原本门边的书架移到了窗边,挡住了大半个窗户,空出来的三面墙上错落有致的悬挂着插画。姚宁一幅一幅的看去,那奇特的画风像要把人卷入另一个世界。
      中间最大的一幅是两个双生的姐妹,正在勾着红线,“代表约定的薄荷”,姚宁念着边上的名字,“你看起来很喜欢薄荷,这是你画的吗?”
      “不全是”,叶夕襄站在姚宁身后,“比较喜欢的一个香港插画家,模仿她的笔法画的。”
      “风吹乌臼树”,姚宁看着那幅画,只觉得春天扑面而来,带着无法抗拒的绿意。水波将画面均匀的一分为二,乌臼顺着水面延伸下来,倒悬着绿冠,色彩由淡转浓,直到翠绿欲滴,浓的再也化不开。那岸上没有树,但水里却铺满了一盈满握的影子,从虚无中来,似又要回到虚无中去,渲染的笔法让本来结结实实的影子随时都有羽化而去的感觉,看得到,感触的到,但怎么也留不住。“这是你画的吗?”
      叶夕襄应了一声。
      姚宁又往前看去,在一幅画前怎么也移不开眼睛。那是一双手,不,应该是两双手,一双融化在光明中,一双流淌在黑暗里,两双手交握的缝隙里藏着一双眼睛,要隔着一段距离才能看出来,那双眼睛似笑非笑,似哀非哀,一旁用小楷提了一句诗——愿得连冥不复署,一年都一晓。
      “这也是你画的吗?”姚宁开口问道。
      “不是”,叶夕襄声音很轻,相隔了好一会儿才有了下文,“是我母亲画的。”
      “你很喜欢画画吗?”姚宁从画上收回了视线,屋子里除了画就只剩下靠近那半面窗户的画板了,看来叶夕襄就是这样呆着屋子里消磨掉了一日又一日的时光。
      “不喜欢。”叶夕襄出乎意料的否定了姚宁的想法。
      “哦?”姚宁不明所以,继续追问道,“那为什么还要画呢?”
      “习惯了”,叶夕襄似乎也觉得这个回答太过敷衍,于是补充道,“没事做的时候,这个可以打发时间。”
      “是么…”
      是吗?是吧。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吧。叶夕襄也不知道自己对于画画是喜欢还是深恶痛绝。最初选择画画,并不是自愿的。叶夕襄的母亲叶蓁以前是个插画家,叶夕襄小时候经常看母亲坐在画板前,一坐就是一整天,母亲画画的样子很认真,就好像全世界都握在了那只画笔上,她可以轻易的在画布上表达出每一个瞬间,当时的叶蓁会经常画叶夕襄无忧无虑天真的表情,而那个时候的叶夕襄觉得自己是很喜欢的画画的。后来叶夕襄才知道,原来母亲喜欢画的并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人,她只是从自己身上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
      再后来,叶蓁自杀未遂。那一刀割得极深,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是再也不能画画了。叶夕襄是见过那条伤疤的,丑陋的比断节的蜈蚣还要难看。叶蓁不再画画了,但是她却开始逼着叶夕襄画。叶蓁拿着一张泛黄了照片,指着里面的男人说,小夕,这是爸爸,你要记住他的样子,然后画下来。那是叶夕襄第一次见到姚罗昌,也就是她实际上的父亲。
      从那以后,叶蓁每天都把叶夕襄关在阁楼上,让她画爸爸,画的不好就撕掉重画,而叶夕襄从来没有画过一幅让叶蓁满意的作品。开始的时候,叶蓁只是撕画,后来,也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叶蓁把画笔甩在了叶夕襄的脸上,开始用厚重的画板打她,我怎么会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女儿,连自己的父亲都画不好,叶蓁总是一边骂一边打,打到叶夕襄没有知觉为止。当时,叶夕襄一直觉得是自己画的不好惹母亲生气,到了现在才知道,其实不管当时自己画的好不好,母亲都是会把它撕掉的,她要的不过就是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而自己很不幸的成为了母亲发泄的工具。
      在被关到阁楼的第十天,也许是第十一天,秦辰找来了,当时叶夕襄已经被叶蓁打的脑出血了。秦辰冲进来的时候先给了叶蓁一巴掌,这是叶夕襄清楚记得的,明明已经被打的快死掉了,但那天发生的事情叶夕襄却记得格外清楚。秦辰抱起叶夕襄,可是叶蓁死活不让送医院,还说,这是我跟我女儿的事儿,不用你一个外人来管,要是她死了,我就陪她一起死。秦辰一把推开叶蓁,表情已经被愤怒扭曲了,他恶狠狠的说道,那你就去死吧!但是后来,叶蓁没有死,她嫁给了秦辰。叶夕襄清楚的记得,他们俩婚礼的当天,正好是自己出院的日子。那天,秦辰来接她,穿着黑色的西服,胸前佩戴着红色的胸花,上面只写了两个字,新郎,他说,小夕,我要跟你妈妈结婚了。叶夕襄看着面前这个比她母亲小7岁,也就是只比自己大八岁的男人,怎么样也无法联想到爸爸这个身份上去。
      那一年,叶夕襄十六岁,秦辰二十四岁,叶蓁三十一岁。
      结婚后的叶蓁有过那么一段时间的平和期,秦辰待叶蓁极好,带她去各地看画展,还找了做画册的朋友专门给叶蓁开了一个专栏,发表叶蓁以前的作品。秦辰有工作,不能整天呆在家里,但他每天都会准时的准备好早餐,午餐和晚餐。然而,即使他做的再好,叶夕襄也从来不记得,叶蓁对他笑过。大概在两人结婚半年之后,叶蓁一次晚归,回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谁叫也不开门,第二天,神色平静的从房间里走出来。叶夕襄当时只是以为她心情不好,需要一个独自的空间。但是好像并不是这个样子的。从那天起,秦辰不在家的时候,叶蓁又开始逼着叶夕襄画画,还是姚罗昌,还是不断的撕画,画的不好就打。这种噩梦一样的日子差不多持续了半年,在秦辰偶然的一次早归之后,结束了。
      每当想起秦辰那天受伤的表情,叶夕襄都会从梦中惊醒,男子的嘴唇太过于苍白,好像一瞬间就失去了血色,眼睛幽深如荒废的古井,支离破碎。秦辰一张一张的拾起被叶蓁撕碎的画,只问着一句话,为什么……为什么…….中间没有停顿,没有喘息,就像已经明明知道答案却又害怕听到答案一样。他像一只受伤的兽,外表光鲜亮丽,内心实则破败不堪。他想要维持最后一点希望,扔掉那些画,他以为扔掉了叶蓁就回来了,但是他不知道,就算把姚罗昌给毁了,叶蓁也回不来了。叶夕襄至今也想不通,叶蓁到底爱不爱秦辰,要是爱到肯为他死的地步,为什么当时会说出那么伤人的话。当时,叶蓁只说了一句,因为你不是他。
      终于,秦辰被叶蓁伤的失去理智了,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那个只会对叶蓁微笑和宠溺的秦辰。他将家里关于画画的东西全部扔了出去,掐着叶蓁的脖子说,你要是再让小夕画画,你藏在枕头底下的那些照片,我就一天撕一张,直到撕完为止。叶蓁的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的极快,叶夕襄从未见过她那么失态的时候,印象中的叶蓁一直都是面无表情的,就像灵魂与□□不在一处。但那天,她像疯了一样去打秦辰,嘴里哭喊着,你没有权利这么做。秦辰恶狠狠的甩开她,从卧室拿出一个老旧的木盒,里面的照片抖落了一地,秦辰点燃打火机,似乎想要烧了这个屋子,烧了这群人,也包括他自己。叶蓁慌乱的去捡,抱着秦辰的腿,一个劲儿的求他,我听你的,都听你的,我再也不让小夕画画了,你别烧它们好不好……秦辰没有动,他的一双眼睛里只剩下火光的颜色,暖暖的色调映在他的眸子里,比无休止的冬季还要冷。叶蓁许是害怕极了,竟用手去捂住打火机,人肉被烧焦的味道立刻传了开来,让叶夕襄止忍不住想吐,也让秦辰找回了意识。秦辰慌忙的丢掉打火机,捧着叶蓁灼烧的手指,我带你去医院。叶蓁没有动,连眼泪都没有了,她笑了,那是她第一次对秦辰笑,她笑得很温和,她说,秦辰,你还是个孩子。
      当时,叶夕襄觉得,他们似乎忘记了她,他们的眼睛里只看到了彼此,他们开始拥吻,开始喘息,开始□□,在叶夕襄面前,毫无顾忌的。那一刻,叶夕襄感觉从未有过的恶心,她慌忙的跑出房间,就像一只猫,逃离一座烈火熊熊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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