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浅 第二部》杯弓蛇影

2、第二章 若这一草一

　　此时天策府外，虞卧荆正骑马匆匆朝练武场赶去。平野上起了一阵风，夹带着尘沙吹过齐膝盖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谁藏身潜行其中。他不由停住马匹，一边擦汗一边朝远处看去。只见落日晚霞，将平野染上一层金色，一时也分辨不出是春色还是秋景。虞卧荆生于天策府长于天策府，本来早已见惯了这番景色。那时他见身边野草郁郁，突然想自己从小生于此长于此，直至少年时负气离开，之后江湖上颠沛流离，到再次回到天策。除了草木长得更茂盛了，此外景色也没有什么变化。然而物是人非，自己的心境也早非当年。若这一草一木能说话的话，不知会对自己说什么。是嘲笑人来人往，不改这芒草春生冬败，还是暗自羡慕人世间的热闹。当时他认真想了半天，突然失笑道：“我这是怎么了。”说罢将那点心思抛之脑后，又匆匆策马赶到了演武场。正好有一士兵朝这边走来，那人见虞卧荆，便立刻停住脚步，尊敬道：“虞上府。”
　　虞卧荆喝住了马，然后笑道：“你从演武场过来，见到阿窎了么？”
　　那士兵道：“他还在那儿练习枪法。”
　　虞卧荆微微弯下腰，拍了拍那人肩膀，然后继续朝那边赶去。待他到了演武场，见都拉窎正在场中练习招式。虞卧荆见都拉窎专心，没有留意到自己，便悄然下马，站在一旁看他习练。都拉窎正在练习“突”，这一招是要人提枪朝前冲去然后刺中目标。此招能否成功，重在迅捷，要在对方不及反应的时候便冲至面前。都拉窎招式虽然到位，但不知是否力气不够，使出来便显得拖沓，少了凌厉雷霆的气势。
　　天策府兵士在练习此招的时候，通常是用搏住的兔子。兵士先用飞镖射断绳索，在兔子奔跑那一刹那要冲过去刺穿兔子，这才算将此招练成。然而都拉窎每次射断绳索，待赶过去的时候，兔子已经跑了两步远了。之后不管刺没刺中兔子，都不算习成此招。
　　都拉窎练了一会儿，大概是有些心灰，就拿着枪站在那儿沉默不语。虞卧荆见状，便走过去。都拉窎转过身，见是虞卧荆，便笑了笑，叫了声：“虞大哥。”他此刻已经换上天策兵士的服装，那些银饰也都通通除去不再带上，看上去和中原人也没甚区别。虞卧荆当时心中想到：“不过是几个月的功夫，阿窎倒是变了很多。”但虞卧荆没有将心中的想法说出来，只是笑着走上前，说：“走，我们吃晚饭去。”
　　都拉窎应了一声，将枪放在旁边的架子上，然后捡起头盔，默默地跟在虞卧荆身后。虞卧荆见他心情不好，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过了会儿才问：“和大家相处得好么？”
　　都拉窎想了想，摇头说：“我不知道。”
　　当时虞卧荆心中一沉，都拉窎来天策这几个月，他也大概知道一些情形。都拉窎容貌艳极近妖，易显不正。之前虞卧荆见他的时候，由于他行事天真，加上活泼稚气，所以那股艳丽也显得讨喜。现在他经历巨变，人变得沉默寡言，因为这份阴郁，加上他五毒教的出身，五毒教在中原声名不好，都传五毒教弟子行事诡秘阴毒，能出人意料的投蛊下毒。因着这些传言中，都拉窎那份艳丽便显得叵测起来，在他人眼中未免有些邪异，因此众人对他也都避之不及。
　　此外天策府虽然不属于江湖门派，但是有自己独门的武功心法，所以寻常人投入天策府都要放弃之前的门派功夫，更换门派，重新拜入天策府。由于虞卧荆的缘故，都拉窎可以以五毒教弟子身份留在天策府习练天策武功和心法，这本就是让人非议。而都拉窎来天策这段日子，虽然勤练不已，但武艺也不如一般兵士。当兵之人，除了军功便是要武艺服人，现在众人见都拉窎受虞卧荆这番照顾，武艺却又如此平庸，所以更加瞧不起。虞卧荆当时见都拉窎神色虽然平静淡漠，但依旧有着拂之不去的悲苦，心中不由自问，想我将阿窎带到天策，难道是做错了么。

　　原来当日都拉窎身体恢复后，虞卧荆怕他留在五毒教中，日日夜夜目睹伤心之地，的确有带他去天策之意，而叶萧缭这时也想让都拉窎与他同去藏剑山庄。结果都拉窎自己选择去了天策，叶萧缭虽然放心不下，但见都拉窎意志坚决，也只好嘱咐一番回藏剑山庄。虞卧荆当时觉得，虽然叶萧缭的妻子是都拉窎母亲的结拜姐妹，但是二人到底不若自己和都拉窎熟，而且叶萧缭年长，为人端方，极为重视礼节规矩，是江湖有名的谦谦君子。都拉窎在五毒教随心所欲惯了，在藏剑山庄怕是会觉得礼节繁多而不自在。但现在看来，他在天策与众人相处不愉，留在这儿也不助于他解开心结，反而会越来越偏激。现在想来，叶萧缭身为长辈，为人公正却又慈爱，加上藏剑山庄不如天策府人多复杂，定能将都拉窎照顾的更好。当时虞卧荆便问：“阿窎，当日你为什么要和我回天策？
　　都拉窎闻言，抬起眼看着虞卧荆。虞卧荆怕他误会，又说：“我本来想是你能换个地方，不要想起那些伤心事情。你若在这儿住的不高兴，我岂不是害了你？阿窎，你老实告诉我，当日你为什么要去天策，是因为你跟叶伯父不熟么？”
　　都拉窎摇了摇头，说：“我阿爹被人陷害死的。你阿爹也是被人冤枉，然后气死的。我们都没了阿爹，所以我觉得和你在一起，我想什么事情，虞大哥你会明白的。”
　　虞卧荆当时一怔，然后眼眶一酸，他强生生忍住眼泪，过了会儿才叹道：“我本来担心，我在这边事务繁忙，不能时刻照看你。你若跟叶伯伯去了藏剑山庄，他肯定能照顾得你更为周全。但你倒和我一个脾气。”说罢，他见都拉窎没有做声，只是看着自己，便走过去抱了抱都拉窎，轻声说：“从此咱们就是相依为命的兄弟啦。”然后虞卧荆便不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都拉窎的肩膀，然后两人并肩离开了演武场。

　　在经过信使的时候，那信使叫住了虞卧荆，然后笑着说：“有给都拉窎的包袱。”说罢却是将包袱递到虞卧荆面前，而不愿直接递给都拉窎，明显是不愿碰到都拉窎的意思。虞卧荆看了眼他，还未来得及说什么，都拉窎自己伸手将包裹取了过来，然后自顾自打开。虞卧荆当时心中对那信使有些不满，但见都拉窎自己没有在意，也不愿当众斥责信使，让都拉窎反而为信使这个动作而留心。这时都拉窎已经拆开包裹，从里面取出一件软甲来。虞卧荆见这软件分量颇轻，便伸手接过去一扯，却发现软甲紧密异常。虞卧荆心中一喜，见都拉窎又从包裹中拿出一封信件，然后递给虞卧荆。
　　虞卧荆知道都拉窎不识中原文字，当时便笑着展开，原来是叶萧缭寄来的软甲和信件。虞卧荆看了，便露出恍然神色，对都拉窎说：“叶伯父想的真是周到。”
　　原来叶萧缭回藏剑山庄之后，突然想到五毒教和天策内功是截然不同的路子。中原人很少知道，五毒教的武功其实是脱胎于远古时期祭祀上巫师的动作。当时人们祈祷能用舞蹈来取悦众神，得到垂青并赐福。即使之后变成了役虫使蛊，但是到底来源于祭典，所以实际上相当于一种古老的舞蹈。因此五毒教的武功要求修习弟子身形轻灵，姿态曼妙，方才符合祭祀舞蹈的本意。五毒教弟子衣着甚少，而五毒教会蛊术的男性通常会露一侧手臂和半边胸膛，除了苗疆天气潮热，以及便于使蛊发招之外，也有沿自远古洪荒时期，巫师在祭祀上袒胸露背，以美丽躯体与舞蹈取悦诸神的习俗的缘故。而天策武功最初就用于阵前杀敌，既有万军之中取敌首级的魄力，也要有一人长枪拒千军万马的气势，因此天策武功，着重于力道与迅捷。而天策的兵士所着的服饰，自然是以防身为主，都是坚实厚重盔甲。所以五毒和天策这两派武功，其实走的是南辕北辙水火不容的路线，
　　叶萧缭虽然不知道五毒教武功的起源，但他当时想到，都拉窎一直在五毒教长大，习练的是灵动飘忽的身法，若去了天策，修习天策的武功，怕是事倍功半。但是都拉窎立意要去天策，叶萧缭想了想，便着藏剑山庄最好的工匠打造了这件软甲，无非是希望能减轻天策衣着上的钝重。这软甲虽然样式普通，但是那材料轻软却又柔韧，应是用非常稀罕的材料炼制而成。叶萧缭信中不说，但虞卧荆知道这件软甲想必是价值千金。
　　虞卧荆见了，心中欢喜，当时他信件尚未看完，便将那些意思说给都拉窎听，见都拉窎脸上也有些光彩，他心中宽慰，便夸道：“所以你这段时间学武止步不前，可不是你的原因。而是你们五仙教和天策的内功是不同的路数，你练到这个地步，已经很是不容易了。”但他突然一想，虽然叶萧缭送都拉窎这件价值千金的软甲，但都拉窎之前的武艺基础和天策到底相克。若他想要有所成，必须放弃之前的武艺。否则都拉窎再怎么勤练，最多也不过是一个平庸的天策兵士。然而他不知道都拉窎的打算如何，虞卧荆想了想，觉得各门派之中，还是纯阳的武功最能扬长补短。纯阳的武功同样走飘逸轻灵的身法，同时又皆有解控制控，正适合都拉窎作为辅助武功习练，然而事已至此，由于祈进的缘故，都拉窎这辈子大概是绝对不会修习纯阳的武功了。
　　虞卧荆见信件后又附有一张纸，上面有密密麻麻小字，便又凝神细看。原来叶萧缭在信中又说：“我膝下无子，所以一直就将你视作自己的孩子。当年你愤而出走天策，我四处寻找你和你母亲，那段时间我几乎没有一日能安眠过。那时你不过是一介少年，武艺也不精深，虽然有你母亲陪伴，但没有父辈在身边照看，到底容易受人欺凌。我叫人贴了多少告示，却从不见你们来找我。我一边担忧你们，一边又扪心自省。想到以前见你，我总是以长辈自居，要你恪守礼节，不要行事随意。仗着自己是长辈的身份，对你动辄呵斥，其实当时你只是幼童，贪玩正是本性，我却有些苛责了。难道是因为如此，你不与我亲近，情愿在江湖流浪受苦，也不愿来藏剑山庄找我。后来有人说在长安见到疑似你的人，又说母子看上去都平安无事。等我再派人去长安，已经找不到你们母子了。但知道你们平安，我才稍微放下心来，那时才终于能安心睡眠了。你现在已经长大成人，有着当年你父亲的容貌和英姿，我心中感到欣慰。我虽之前未见过阿窎，也一样视同己出。现在的他与你当年一样，很有一些倔脾气。宁愿去天策做一个士卒，也不愿来藏剑山庄。我身为长辈，不能得到你们的亲近，是我的责任，让你们误会去一个至爱你们的亲人的家中，竟然等同于寄人篱下。好在这次都拉窎有你照看，我也应当放下心来。上次见你的时候，我看到你的长枪有些磨损，已经叫人去给你重新打造一柄长枪，过些时日叫人给你送来。只是你们若是有什么事情，希望能记得我是你们长辈伯父的份上，让我与你们一同解决，而不要独自承担。不管你们亲不亲近我，你和阿窎的母亲，总是我的二妹和三妹。若有闲时，你和阿窎还是来藏剑山庄看看我们，我年近不惑，已不是当年那不通情理古板严厉的人了。”
　　虞卧荆看完信默然不语，他见都拉窎正看着自己，便轻声将信中的话说了一遍。都拉窎闻言，露出难为情的神色，说：“我没有这么想过叶伯父。”
　　虞卧荆叹道：“叶伯父一直是真正的君子。”说罢，他苦笑道：“当年不是我要躲着叶伯父，只是那时我已经认识了姬别情。他是杀手，我自然也要隐藏行踪，结果反而让叶伯父误会了。”说罢，他想了想，又说：“明日正好不该我们当值，我带你去不远处的洛阳城。你来中原这么久，就一直在天策，也没去过别处。我写封信带些礼物寄给叶伯伯，然后你同我一起在洛阳逛逛。”他见都拉窎应了声好，便与都拉窎一边说一边朝大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