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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第二日虞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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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虞卧荆与都拉窎一早离开天策府。虞卧荆寄给叶萧缭的礼物大都是一些狼皮和虎皮,他包扎成一捆,然后堆在了马背上。待虞卧荆打算上马时,见都拉窎在旁看着笑,便忍不住自己也笑起来,说:“将来你虞大哥不当兵了,就去做个猎户,每天打打老虎豹子什么的,也够养家糊口了。”
两人说说笑笑到了洛阳,差不多正是晌午时分。虞卧荆带着都拉窎径直去信使处,将狼皮虎皮托给熟悉的货商,然后便带着都拉窎在洛阳闲逛。洛阳虽然不比长安,但也是一派繁华景色。虽有人奇装异服在街道上行走,但当地居民仿佛习以为常,没有人露出大惊小怪的神色。都拉窎见街道两边的商铺摆满了稀奇玩意,他虽然心情沉郁,但到底孩子心气,忍不住东张西望。虞卧荆见他面露好奇之色,心中有些欣慰,想早知道应该早点带他来这儿逛逛,省的他一人愁苦。他便温言对都拉窎说:“你若是看中什么喜欢的,直接跟你虞大哥说。你大哥的军饷加上之前卖皮子的一些钱,手头也是有些银两的。”
都拉窎点了点头。这时他们正好经过一家茶馆,街那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只见众人纷纷让开一条路来,又不离去,而是挤在路边翘首看着路中央。这时一官员同一些打扮奇异的人在兵卒的围拥下缓缓走来。那些打扮奇异的人面目偏黑,其中一人手上小心翼翼捧着一只鸟笼。那鸟体态甚小,五彩斑斓,看上去艳丽夺目。都拉窎从未见过这种鸟,便拉着虞卧荆问:“这是什么鸟。”
虞卧荆还未作答,旁边有人笑着说:“这叫鹦鹉。”
都拉窎哦了一声,又问道:“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那人道:“这是陀洹国派遣使者进贡给皇上的贡品。皇上圣明,让使者带着它在街道上展示一番,给大伙瞧瞧,也是与民同乐。”
都拉窎对那些称颂皇帝的词语不感兴趣,他被另一个名字吸引注意,好奇问道:“陀洹国是什么地方?”
那人见都拉窎问来问去,本有些不耐烦。但他转过头见到都拉窎,当时打一照面,脸微微发红,便将嘴边那些嘲讽的话收回,挠了挠头,想了一会儿又说:“听说这个国家在大海之中的一个小岛上,距这儿很遥远。”
都拉窎当时心中想,原来天下如此之大。他原以为中原已经很大了,没想到在中原之外,还有大海,各种小岛和居民。都拉窎年幼的时候,也曾听他父亲说过大海。都护法年轻时在中原呆过一阵年月,也曾游历四方,有一次都拉窎母亲身体不好,都护法为了哄都拉窎睡觉,便说起他年轻时候见过的风景。然而都拉窎从未见过大海,当时听都护法说起,怎么也不肯相信:“比我们的仙兽潭还大么?”
都护法见他神情固执天真,不由温柔笑道:“比仙兽潭大。”
都拉窎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想了想又说:“比我们的幽魂草泽还大么?”
都护法笑着抚摸着都拉窎的头,说:“比幽魂草泽还大。”
然而都拉窎却怎么也不肯相信,在他年幼的心中,幽魂草泽已经是很大的地方,这世上哪有比幽魂草泽还大的地方,而且自己的爹爹说,大海里面都是水,像天空一样宽广。水无穷无尽,一直铺展到了天边,可这样的话小树和花长在哪儿,小鹿也没办法跳过那么宽的地方,船娘划一天也划不到尽头的地方,那要怎么回来吃饭呢,想必是爹爹在哄自己。现在他来中原这些日子才知道,原来五仙教外的世界何其宽广,可是再宽广的世界,也只有一个殷承。
当时都拉窎思及殷承,正是心情烦恼,正好那鸟此时扑闪了下翅膀,神态颇为傲慢地看了下道路围观的民众,突然扬起脖子,尖利着嗓子喊道:“仁德圣明!国泰民安!”
众人闻言都欢呼起来。都拉窎听了,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等他回过神来,扭头对虞卧荆笑着说:“那只鸟会说话!”说罢他又问道:“它说的是什么呀。”
虞卧荆也笑了起来,说:“不过是一些称颂的词句罢了。”他见都拉窎看着那只鸟,脸上露出喜爱的神情,便低声笑道:“这个你大哥可买不起。”
都拉窎也笑了,摇头说:“它虽然很漂亮,可是我不想要。”说罢他又喃喃说:“原来世上有这么多稀奇的事儿。”虞卧荆想,五毒教的弟子能和蛇虫之类的毒物心意相通,在众人眼中,这何尝不是更为诡异的事情。这时那使者和官员被兵士拥着走了过去,虞卧荆拉着都拉窎朝前走去,不远处是一酒肆,正好两人有些肚饿,虞卧荆便同都拉窎走了进去。
当时酒肆颇为冷清,都拉窎坐好之后,一胡姬迎了上来。都拉窎见面前突然出现一碧眼女子,一时吃惊地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
那胡姬见都拉窎呆住的样子,不由笑了起来。都拉窎这时有些不好意思,便低下头不做声。虞卧荆忍笑要了些酒食,那胡姬见都拉窎生的美貌,虽是做中原人打扮,但眉目之间却有着异域风情,当时便也不走,就站在一旁笑着说:“好眼生的小哥呢。”说的竟是一口流利的官话。
虞卧荆微笑道:“他是我的弟弟,刚到洛阳没多久。”
胡姬闻言,便弯下腰,将手放在桌上凑过去笑嘻嘻要说什么,那一只金步摇在都拉窎面前晃个不停。这时有一青衫书生正好掀开帘子走进,他见状沉下脸,大步走过去,对那胡姬冷声道:“你在做什么。”
那胡姬这时却又冷下脸,直起身子转身便要离去。那书生原本是一脸怒容,见那胡姬冷面转身,却又软和了声调,上前低声说:“你知道我的心意,为何还要与别人眉来眼去。”
胡姬闻言,转过身来,脸上却带着冰冷笑意,说:“你的心意,你的什么心意?”
那青年脸上露出受伤的神情,当时他顾不上别人,加上见酒铺除了都拉窎虞卧荆也没有别人,而且这两人看上去脸生,大概是来往的过客,便大着胆子抓住那胡姬的手说:“沫特菈,你明知道我想娶你,为何你却这么自甘……”他见那胡姬眼神转厉,便硬生生止住下面的话,但脸上依旧露出责备的神情。
那名为沫特菈的女子闻言,眼波流转间突又微笑道:“你若真有心,今天出城带上我好不好?”声音柔婉娇脆,若是听声音,完全看不出她那异于汉人的容貌。
那青年却是神色一凛,好一会儿才犹豫道:“阿沫,现在说起这个却是操之过急,你……”未等他将话说完,那女子脸上原本甜蜜的笑容突然一变,当时她手上正拿着酒杯,便顺手将酒朝那青年泼去,冷冷道:“你对我有心,有心为何连让我去和你一起去也不敢?还是觉得我有辱你们祖先门风。既然如此,又跟我说什么你的心。你欺负我不是你们汉人,就可以随便说几句话来骗我么。”
那青年被这么一责骂,当时他脸上带着半杯酒水,神情复杂,像是要发作的样子,但最终还是讪讪而退。都拉窎虽然不知道两人之间有什么事情,但他见那女子性情爽朗泼辣,很有几分苗疆女子的作风,当时心中便很有好感。这时他见沫特菈转身离去之际,借着抿头发之际偷偷拭了拭眼角,当时心中有些打抱不平,便出声道:“阿姐,你要出城做什么,他不陪你去,我和虞大哥陪你去好么。”
沫特菈原本还有伤心的神色,闻言先是一呆,然后笑出声来。都拉窎见虞卧荆和沫特菈两人都微笑看着自己,知道定是刚才自己这句话闹出了笑话。沫特菈见都拉窎神色尴尬,走过来温言道:“你刚来中原没多久吧。”
都拉窎点了点头。沫特菈便轻笑一声,说:“难怪,你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都拉窎茫然摇头。虞卧荆原本一直在看都拉窎,闻言便说:“今天是中原的清明节。一般大家要出城,去郊外自己祖先的坟墓上拜祭。”
都拉窎明白过来,便说:“原来那个人不愿带你去拜祭他的祖先么。”
沫特菈嘴角浮现一个嘲弄的笑道:“这位小哥,你看上去也不像中原人。中原人去拜祭祖先,是要捡着好听的事情说,方才让祖先高兴。升官发财,那是光耀门庭。带着我一个卖酒胡女去算什么。”她言辞之中虽然装作不在意,但是依稀可以听出难过之意。沫特菈低头默然不语一会儿,便转身离去。都拉窎和虞卧荆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不知该如何开解这位胡姬,便低头默默吃着酒菜。酒铺这时没什么人,越发显得安静。过了一会儿,都拉窎突然出声问道:“虞大哥,你们中原人拜祭都是做些什么?”
虞卧荆停下筷子,想了想,说:“一般要烧些纸钱,还要敬上香烛和祭品,走的时候把洒酒在坟上,然后合掌鞠躬,在心中默默地求得到祖先的庇护。”这时街上有人经过,手中提着篮子中盛放着纸钱香烛,虞卧荆便指给都拉窎,说:“你看,那些黄色的纸张,便是烧给死去的祖先的纸钱。“
都拉窎闻言,困惑道:“为什么要烧这些,纸钱又是什么意思。”
虞卧荆知道都拉窎所在的五仙教没有这样的习俗,便耐心道:“因为中原人相信,除了人世间外,这世上还有个阴间,死去的人都去了那儿。所以每年清明,子孙们要烧这些纸给祖先,这些纸在阴间便是钱,为的是让他们在那儿也有钱花。”他见都拉窎露出沉思的神情,知道都拉窎是想起自己的父亲,便说:“要大哥待会陪你去买些纸钱么,我们找个小山头,你朝着五仙教的方向给你父亲烧点。”
都拉窎像是惊醒一般,摇摇头说:“我们那里没有阴间,我爹爹不在那儿。”
虞卧荆好奇问道:“那你们……”
都拉窎轻声说:“在我们那儿,死去的人会回到女娲娘娘的身边,然后再由女娲娘娘决定他们是变成五仙教的草木,还是小鹿小鱼,或者是重新变成人。若是有实在舍不得自己孩子的人,就会变成圣物,然后回来保护自己的子孙。”说罢,他看着虞卧荆认真说:“我教练蛊的弟子,是要在练蛊之前先挑选自己的圣物。不仅如此,圣物同时也在挑选练蛊的人。当年我选中了呱太,我爹爹说,那一定是我的祖父,他放心不下他的子孙,所以变成圣物来保护我。”
虞卧荆闻言,便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都拉窎的手,道:“你放心,你爹爹将来也会回来保护你的子孙。”
都拉窎这时似乎是想起什么,脸色一暗,然后低声说:“我不知道。”
虞卧荆见他神色不愉,便不再多说。他不知道都拉窎当时是想到了殷承。他曾经爱恋殷承,两人都为男子,自然没有子孙后代可言。现在他虽然憎恨殷承,然而若是想到以后,却又想不出自己将来是否还会爱上他人。
两人吃完饭后,虞卧荆便继续带着都拉窎在城内闲逛。此时正是清明,多数人都去城外踏青拜祭,所以街道上行人不多,都拉窎一边走一边逛着,突然在一处铺子前停住脚步。虞卧荆原本正在药铺前询问伤药的价格,见状便走过去。都拉窎见店中摆放的都是一些扎好的半身高的纸人马匹,还有用器房屋,个个都做的栩栩如生,当时便止步不前,脸上便露出赞叹和惊奇的神色。虞卧荆知道他不明白这些的用处,便笑着走上前,说:“这些也是要拜祭时候要烧掉的。”
都拉窎脸上流露出惋惜的神情,说:“这些也要烧掉么?”
虞卧荆点了点头,说:“是啊,阴间也和阳间一样,那些人也要出行入住。这些都是烧给他们的。”说罢,他见都拉窎盯着那些,便问道:“要不我买些,咱们拿去烧给你爹爹?”
都拉窎怔了怔,然后摇了摇头,又说了一遍:“我们五仙教没有阴间,我爹爹不在那儿。”然后转身离去,虞卧荆听了,也就随他一同离去。
两人又逛了会儿,虞卧荆见天色晚了,便对都拉窎说:“我们找个客栈歇息一晚,明日再回天策。”都拉窎自然是听虞卧荆行事,虞卧荆便带着他去找客栈,然后要了一间房间。正好那时两人也有些肚饿,店小二便送来了饭菜。虞卧荆摆好了饭菜,回头见都拉窎没什么精神,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虞卧荆不知道他是触景伤怀,还是别的事情,一时也不好多问,便装作若无其事地招呼都拉窎过来。两人在窗边,相对坐着吃了起来。虞卧荆吃完后,见都拉窎依旧是无精打采,没有说话的意思。虞卧荆之前在街市闲逛,买了些笔墨纸张,那时他无所事事,便顺手拿了一张折叠起来。待都拉窎从自己思绪中回过神来,见虞卧荆手中已经扎出一个栩栩如生的□□。
都拉窎咦了一声,笑着凑过来说:“虞大哥,原来你会折这个么。”
虞卧荆见他心情有些好转,便微笑着说:“以前流落江湖时学的。你之前在铺子看到的那些纸人纸马,你大哥也会做,就是靠这个混了一阵饭吃。”说罢,他将那□□递给都拉窎,说:“你看,像不像你的呱太。”
都拉窎拿在手中玩了一会儿,像是想起什么,隔了一会儿才小心说:“虞大哥,你还会折别的么?”
虞卧荆见他神情不像是嬉闹,便也端正神色,问:“你想要大哥给你折什么?”
都拉窎说:“今天看到的那只鹦鹉。”
虞卧荆在心中琢磨了下,便道:“我可以折出来,不过阿窎,你为什么突然想要折这个。”
都拉窎认真说道:“我在五仙教从没见过这只鸟。你说中原人烧掉的那些东西,会给死去的亲人收到。”他想了想,又说:“阿爹不在阴间,我也不知道阿爹能不能看到,但说不定他真的能看到……要是阿爹能收到的话,我想让阿爹也瞧瞧这会说话的鸟儿。”
虞卧荆见灯光下都拉窎神色已是平静,但是那手却在微微颤抖。他微一沉吟便道:“好,大哥给你扎一个大的,像你之前在那铺子看到的一样大的灯笼,然后烧给你阿爹,让你阿爹瞧瞧这会说话的鸟儿。”说罢他起身,当时虞卧荆懒得从大门出去,便径自从窗户口跳了下去。好在夜晚没什么行人,也没什么人留意到。虞卧荆去之前那个铺子花钱买了些纸张颜料和木条回来,然后用木条为骨,做成白日那鹦鹉的样子,再在上面糊上纸张。他又细心在纸张上绘出各色花纹,这么忙碌了一个时辰,便也做出了一个半身高的鹦鹉。他见都拉窎一直盯着那纸扎的鹦鹉,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上数根木条,再在其中放了只蜡烛点燃。没一会儿,那鹦鹉便飘浮起来,渐渐地在黛蓝色夜空中越飘越远。虞卧荆见都拉窎眼睛盯着那灯笼,眼圈慢慢红了,待飞到高处的时候,虞卧荆手一扬,只见一个火点飞了过去,那灯笼一下子燃了起来。在夜空之中,真像一只飞舞的火鹦鹉。都拉窎和虞卧荆两人都看着那灯笼沉默不语,一直到燃烧殆尽,这才转过身。这时身边有阵凉风经过,两人不约而同一转身,见原先空荡荡的窗口旁站着一人,那人道士打扮,年轻而俊美,面如初雪,眉如乌墨,一双眼睛深潭般正看着他们。都拉窎见到和当日祈进一样的道士打扮,心中一惊,这时虞卧荆已经笑着迎上去,欢喜道:“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