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浅 第二部》杯弓蛇影

1、第一章 此时蜀中枫

　　三月初正是吹面不寒杨柳风，城郊更是一片草色连天碧。一些顽童折下杨柳枝做成哨子，一边吹一边跑来跑去。官道上不时可以看见车马来往，大都是一些官宦人家出游踏青。女眷们不比江湖儿女，她们不方便抛头露面，就坐在垂帘的马车之中，只有到了行人稍少的地方才偷偷掀起帘子。即使如此，来来往往带起的尘土都隐隐有着脂粉香气。
　　此时蜀中枫前堂却是门庭冷落。按理说现在这季节正是倒春寒，人不小心就有个伤风感冒，更遑论江湖人士争斗，哪有四季之分。但这一日午时将尽，枫前堂前还没有客人。偶有人上门想抓药，但在门口看了眼便又缩回头，然后躲得远远地寻别的药铺去了。
　　原来药铺中当正站着一汉子，那汉子脸上有个刀疤，袒露的上半身更是伤痕交错，看上去很是凶神恶煞，但让人更避之不及地是此人身边还放着一口棺材。凡事看病抓药，忌讳的就是死字。现在来人堂而皇之带着棺材站在店里，一看就是来寻晦气的。那人见伙计迟迟不过来，便使劲一拍桌子，喊道：“怎么，你们难道是心虚，不敢给我个说法？”
　　店小二原本装作在查看药材，被这一拍桌子，便只好过来赔笑说：“客官您这是从何说起。”
　　那汉子冷笑道：“我昨天在你这儿买的药，吃死了我的兄弟。你们偌大一个店铺，原来是卖假药的么。”
　　那伙计忍声吞气说：“大爷，您这话可不能乱说，咱家店是老字号，向来承蒙街坊邻居的厚爱，断无卖假药的道理。”
　　那汉子一瞪眼，道：“你这么说，便是我兄弟是活该死了？”
　　伙计哪敢接下这话，这时从楼下走下一慈眉善目的长者，他打量了下四周，笑着迎上去说：“客官这话可真是冤枉他了。我们枫前堂是药铺，主要是卖药。客人拿什么方子，我们就卖什么药，万无自作主张胡乱拿药的道理。”他瞧那汉子又要冷笑，又不紧不慢道：“而且我们枫前堂是百年老字号，为了自身的声誉，每位客官拿来的房方子，我们都会备录一份，也会询问对方是何病症。我记得昨日客官来的时候，声称有人得了风寒，我瞧着方子也对。但今日您这位兄弟就匆匆过世。若真是风寒，这病来得凶去的缓，哪怕是抓错了药，也没有昨天吃了第二天就没了的道理。我就怕客人是遇到了庸医，将恶疾误诊成风寒，耽误了救治，还冤枉了本铺子。您兄弟情深，要找人讨个说法也是没错，但老朽怕客官你寻错了对象。”
　　那大汉闻言神色古怪。他还未说话，楼上有人以几不可闻的声音叹道：“月初以来，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另一人沉默了会，轻声笑道：“那些人得到风声，倒一个个寻上门来，是看准我此时不好出头么。”说话那人正是殷承。另一人看上去年长，闻言又道：“月初江湖上就开始有流言暗示你是唐门中人。你是枫前堂的少东家，枫前堂又向来有着不偏向江湖任何一个门派的美誉。现在那些江湖人怀疑枫前堂其实一直暗中为唐门搜罗消息。唐门在江湖中诸多仇家，加上那些愤恨自己为枫前堂所骗的人，他们不敢去唐门寻仇，自然就只好来寻枫前堂的晦气。你现在出去，倒正好给那些人机会生事。”说罢，那年长者又轻声叹道：“只是你是唐门中人这事如此隐秘，又怎么会在江湖中流传开来。”
　　殷承闻言，微微笑了笑，道：“这件事情孩儿这几日倒是想过了。孩儿数年前经过纯阳，曾得祈进指点过武艺，与他也有些交情。前段时间祈进为唐傲天所劝，本来是要召集中原武林前去五毒兴师问罪。但祈进性急，先行去了五毒教。结果他回来后，闭口不谈声讨五毒教的事情，五毒教也安然无恙。”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又自嘲地笑了下，说：“祈进从苗疆返回纯阳，途经蜀中时，听闻他过枫前堂而不入，只是瞧着招牌冷冷一笑，然后拂袖而去。有心人这么首尾一想，怕是对孩儿的身份有了疑心。”
　　那年长者正是殷承的父亲，枫前堂的当家殷商卿。他虽看上去有些年纪，却依旧面如冠玉，丰神俊朗，眉目间那股沧桑倒是更增加几分魅力。当时他听殷承这么一说，皱眉不语，好一会儿才道：“我们殷家百年来的招牌，没想到最后是要毁在我的手里。”言语之中已经有了心灰意冷之意。
　　殷承闻言正要说话，这时楼下传来喧哗。原来那汉子听那老者这么一说，冷笑道：“你这么说，千错万错，都不是你们的错了。”
　　那老者客气笑道：“老朽不是推卸责任。只是此事重大，就怕客官是有什么误会，听信了小人胡言乱语，又或者是遇到了江湖郎中，才怪罪在鄙店头上。鄙店百年字号，万万没有自砸招牌的道理。”
　　那大汉闻言，突然大笑道：“你们的招牌，哼哼，什么百年老字号，什么招牌，不过是唐门的走狗，现在还有什么招牌见人？”说罢手一扬，身边那笨重的棺木竟被他轻松地一手提起掷出，然后直直地朝那老者撞去。
　　那老者原本是殷商卿的书童，后来做了枫前堂的管家，他对枫前堂忠心耿耿，但没有什么武艺。眼下这汉子出其不意，说动手就动手。他见这棺材挟着风声朝自己迎来，惊吓之中，一时躲闪不及。在众人惊呼中眼看那老者就要被棺材砸中。这时楼上有人冷笑一声，只见一道身影飞下，然后那人手一扬，原本以雷霆之势飞过来的棺材便被堪堪阻在那儿。那老者见到那人，露出又是高兴又是忧心的神情，低声叫道：“小少爷。”
　　殷承一只手扶住棺材，侧首低声问道：“殷伯，你没事吧。”
　　那老者道：“我没事，只是小少爷……”殷承打断他的话，道：“殷伯，你先上楼去，他是冲着我来的。”
　　那老者虽是担忧，但也知道自己在此对殷承并无帮助，这才折身往楼梯走去。他到底不放心，临走时又嘱咐道：“小少爷，凡事自己当心，若是不得已要忍让，便暂时忍让罢了，可不要逞一时之气。”殷承闻言微笑道：“殷伯，你放心。”殷伯见他神态轻松，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殷承待殷伯上楼后，方才转头含笑看着那汉子，道：“这位兄台怕是有什么误会吧。”
　　那汉子见到殷承神情闲适，就先有几分怯意。但他见围观的人多了，又壮了些胆气，冷笑道：“有什么误会，你们唐门欠下的人命多了，还怕再多这么一条么！”说罢便飞身上前，同时抽出腰间的刀朝殷承劈头砍去。
　　殷承见他出手狠辣，招招都是致命的招式，但出手时却又有些心神不定，眼神不时朝人群中看去，就猜出明白此人是想逼出自己使出唐门的招式，好给自己落定了唐门中人的身份。当时殷承单手抓住那棺材，便冷笑道：“冤有头债有主，你跟唐门的事情，跑来枫前堂闹什么。”说罢他将棺木当做长枪，单手耍了个枪花，那汉子见他以棺木为枪，起手出招，刚有了躲避的念头，就见那棺木已经逼到了眼前。当时他想也未想打算跃起，却见被劈头盖脸的阴影罩下，原来殷承又将棺木做剑，撩起了无数剑影。那汉子躲闪不及，被棺木击中手腕，当时手腕一痛，那刀便脱手而出。这时棺木也落在地上，木盖被撞击开来。众人一阵惊呼，没想到棺内没有跌落尸体，而是从中一跃而出一个人影。那人面色惨白，看上去和僵尸也没什么区别。
　　众人见棺材中突然跳出一个活人，先是噤声，然后哗然起来。那两汉子也不理睬众人，他们对视一眼，突然出手一个攻上盘，一个攻下盘，极有默契地同时朝殷承出招。两人用的武功都是江湖流传甚广的普通招式，无非是回风扫叶之类的大路把式。然而由他们使出来，却极为霸道阴狠。当时那棺中人正朝殷承腿扫去，殷承身形一长，便要一跃而起。那两人同时也跃起一样要封住殷承的招式，结果半空中他们身形一滞，突然跌落下来。
　　那两人勉力站起来后，都狠狠盯着殷承，却垂着手没有上前，看上去那手臂是不能动弹了。然而那两人受了伤，却不怒反喜，朝人群嚷嚷着：“这不是唐门的功夫么。枫前堂的殷少当家，原来学的一手好唐门暗器。” 此时稍近的人也看见地面上滚落着两枚铜钱。
　　殷承闻言微微一笑，也不动怒，这时从人群中突然有人嗤笑一声，道：“哪儿来的无知狂徒，将我万花谷的功夫认成唐门暗器。”
　　这时只见人群纷纷让开一条路，从中走出一黑衣男子。那人面目清俊，一头黑发垂肩，而不是像寻常武林人士那样束起。他手中拿着一只毛笔，见众人看着他，就冷笑道：“刚才他的指法明明是我万花谷的商阳指，然后借着内劲将铜钱打出，什么时候变成了唐门的暗器？难道这武林除了唐门，别的门派就不能用暗器的功夫？”
　　围观中有些是武林人士，当时认出那黑衣男子的服饰正是万花谷的标准装束，便窃窃私语起来。原来万花谷坐落在长安外秦岭之间，多奇花异草，其中的晴昼海与苗疆的五仙潭更是并称天下奇景。万花谷人虽以医术见长，有妙手回春之力。然而他们谷规奇怪，号称活人不医。加上居住的深谷有着隐居之势，在江湖人心中，自是少惹为妙。
　　那人见殷承看着自己，神态不急不躁，突然笑道：“刚才那番比斗，若我没瞧错的话，阁下先使的是天策的沧月，然后是藏剑的风来吴山，然后是我万花谷的商阳指。不知我说的对么？”
　　殷承微笑道：“好眼力。”
　　那人也笑道：“我之前就听闻枫前堂的殷少东家精通武林数大门派的功夫。今日一见，别的门派我是不知，但见这商阳指，我万花寻常弟子使出来，也不过如此了。”他虽然言笑甚欢，但是神情中有了怀疑的神色。
　　殷承诚恳道：“我自幼喜好武艺，后来因为行商要四处奔走，难免会遇到一些不法之徒想要敲诈勒索。多得一些前辈垂爱，教我一些武艺，让我能在江湖中自保。但那些前辈们并未因为对我的关爱，而忘记武林的规矩。门派弟子才会的精深武艺以及镇派心法，我是完全不懂的。”
　　那人闻言，脸色便缓和很多。他记得殷承之前使出的那些招式，的确看得出从未习过本门派的镇派心法，所以虽然形似，但实际威力小了很多。那人收起之前脸上稍微的不满，做礼道：“方才是我失礼了。”
　　殷承赶紧回礼道：“因我枫前堂并非江湖中的门派，所以我不好投入门派拜师学艺。所以才求各位武林前辈，教一些武艺防身。但是偷师学艺这种事情，我是万万不敢做的。”
　　那人闻言，端正神色道：“枫前堂公正，不偏不倚的声名，我是早有听闻。”说罢，他朝场中之前那两汉子瞥了一眼，道：“那两人口口声声说你是唐门，却又把万花的指法看成是唐门发暗器的手势，这又是为何。”
　　殷承苦笑道：“之前江湖有流言说枫前堂为唐门做事，他们这番出手，无非是想在众人面前逼出我显露唐门的功夫，好落实我的罪名。”
　　那人闻言，抚掌大笑道：“这些人真是可笑。就算你露了一手唐门暗器，那又如何。你既然爱武若狂，江湖各大门派的武功你都会一些，又身处蜀中，若不会一点唐门暗器，反而说不过去。”
　　当时围观的江湖人听了，都默默点头。殷承刚才那一手功夫，显出所学甚杂，各门派都有。枫前堂既然身处蜀中，和唐门交情不错，那么唐门的人指点他一些武功，他会几手唐门暗器的功夫也不足为奇。
　　殷承闻言，便笑道：“不知兄台尊姓大名，来蜀中是游玩还是有什么要紧事情？我在一次路径长安的时候曾经见过贵门派的曲风，最近他身体可好？”
　　那人笑道：“咱们江湖中人，就免去这些虚礼吧。我姓梅，叫梅远山。游山玩水到了此处，听说五毒教的五仙潭有很多奇花异草，所以来这儿是打算去一趟五毒教，采集一些药材。”
　　殷承正色道：“我刚从五毒教来，兄台若是听我一言，还是不要去的好。最近苗疆一带多有毒尸出没，瘴气又浓厚，若非是当地人，贸然前去的话，怕是诸多风险。我并非危言耸听，之前白龙口流云寺毒人的事情，难道梅兄没有听说么。”
　　梅远山听了，扬眉一笑说：“我只是临时起意，殷兄既然这么一说，那五毒教不去也罢。”
　　殷承见他神态潇洒，也有意结交，便笑着约他去酒楼畅谈。梅远山也不推辞，笑道：“那就叨唠了。”殷承看了下围观众人，又见那两汉子脸色阴晴不定，便停下脚步，朝众人拱手道：“我枫前堂开门做生意，免不了得罪一些江湖人士，被人借机生事，惊扰了各位街坊邻居，殷承实在是过意不去。接下去枫前堂会请大夫义诊并放药三天。之前打扰到了各位街坊邻居，还请诸位多多包涵。”
　　枫前堂的口碑一向甚好，又是多年老店。之前不过是因为有人上门生事，嚷着买的药死了人，有了些谣言，所以生意冷清些。现在众人见是棺材里是活人，摆明了是故意生事。那两人出手狠毒，又将万花谷的招式喊成唐门，对那两汉子有了鄙夷之心，也认定枫前堂是被一些无赖人士缠上，是想敲诈一些银两。他们大多是平民百姓，不关心江湖之事，见枫前堂要义诊并放药，自然满心欢喜。那两汉子见无可讨好，便狠狠瞪了殷承一眼，挟着那口棺材转身离去。殷承也不阻挡，他只是微微一笑，然后带着梅远山去了附近的酒楼，日暮时分才尽欢而散。
　　当时已快要到了城禁，一些行人正匆匆忙忙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回城，没人留意在城角一处偏僻处，有个影子从城墙上掠过。只见黑影一闪，像一只黑色大鸟在暮色中张翼而过，一转眼就不见人了。此时在郊外一处树丛中，有两汉子正在焦急等待，看面容正是之前闹事的那两人。不一会儿他们听到有人过来，顿时心生警惕，暗自提了心神。待他们从藏身之处走前一看，那两人马上露出恭敬神色，朝来人拜倒，口称世子爷。来人一身黑衣，长发垂肩，正是白日的梅远山。
　　梅远山见两人面色惶恐，便冷声道：“那殷承的功夫比我们想象的要高很多，要逼出他露出唐门的高深武功，光靠你们可不够。”说罢，他恨声道：“我真是低估了他的武功，才浪费了这个机会。以后再要生事，难免让人起疑。”
　　一汉子闻言，便愧道：“属下无能。”
　　梅远山不以为然挥了挥手，道：“你们也怕被人在拳脚上看出门派和镇派心法，所以也没使出真正的功夫。你们和殷承，三人都没用自己顺手的本门功夫和武功心法，所以也怪不得你们。”
　　那面色惨白汉子闻言，道：“这样的话，如何要完成世子爷的大计……”
　　梅远山闻言，突然笑了笑，说：“急什么。反正叔父那边也还没有筹划完备，我们从长计议。”

　　此时殷承正在家中与他父亲相对而坐。殷承将事情大概说了下，然后说：“这人听其言谈气度，倒不像是寻常江湖人士。”
　　殷商卿闻言，皱眉道：“这次虽然得他解围，但是承儿你不可掉以轻心，江湖中真假虚实，很多时候可没看上去那么简单。”
　　殷承笑道：“孩儿也是这么想的。”殷商卿听罢还想说什么，两人听到门边传来脚步声，都不约而同止住话，朝门口看去。只见门边站着一美貌妇人，她面容秀丽，但是眉宇之间却神色坚毅，因此带出英武之气。殷商卿还未说什么，殷承已经站起来笑着迎上去，亲热道：“娘亲。”
　　那妇人正是殷承的母亲，唐老太太女儿唐棹绿。她见到殷承，便伸手抚摸殷承的脸，温言道：“听殷伯说今天闹事的人很是无礼，最后是你出手解围？”
　　殷承笑道：“他们是冲着孩儿来的。给他们闹了三天，再闹下去就不像话了。”
　　唐棹绿闻言，叹了口气，说：“江湖人诡计很多，他们这时作罢，但你可莫要大意。”
　　殷承闻言笑道：“娘亲和爹爹可真是心有灵犀，刚才爹爹也是这么劝孩儿的。”他一边说着，一边看殷商卿和唐棹绿两人的脸色。殷商卿面色如水，唐棹绿脸色未变，道：“我有话对你爹爹说，承儿，时候也不早了，你就干脆早点休息吧。”
　　殷承听他母亲这么说了，也不好多说什么，便笑道：“那孩儿先去睡了，爹爹和娘亲也早点休息。”说罢走出房屋，然后轻轻掩上房门。

　　唐棹绿待殷承的脚步声远了，才转过身，平静道：“这几天一直有人闹事，听说铺子的声名受了点影响。”
　　殷商卿客气道：“无碍，承儿今天出手教训了闹事的人，又发话义诊和放药，枫前堂不会有太大影响。”这话便有不想说下去的意思。
　　唐棹绿不为所动，道：“那只是在百姓之中的声名，江湖中流言蜚语了这些日子，怕已是有损枫前堂在江湖上的声名了。”
　　殷商卿闻言，似笑非笑道：“这又何妨。就算那些江湖人心存疑虑，唐老太太自然有法子解决这事。”
　　唐棹绿当时脸色一冷，但想起什么，又按捺住自己脾气，然后缓缓说：“我知道你心中恨我，也恨唐门插手枫前堂的事情。但此事明面上到底还是承儿出头，那些江湖人不敢找唐门麻烦，却是敢找承儿的麻烦。今日之事，不知道背后是谁试探。暴雨未来风先起，我怕将来会有更麻烦的事情等着他。”
　　殷商卿这时也不掩神色，冷声道：“这些事情难道我想不到吗。只是唐老太太未发话，我也只能眼睁睁看承儿疲于奔波。若你真的担心承儿，还请麻烦转告唐老太太，承儿平时为他们唐门奔走，即使不说劳苦功高，至少也是尽心尽力了，这一趟去五毒教还差点没命。她若是还念着枫前堂昔日的一点好处，便给承儿一些方便，也免得他这么辛苦。”
　　唐棹绿见他言辞不善，却没有动气，而是苦笑道：“若唐门这时做些什么，倒落人口实了。”
　　殷商卿微微冷笑，说：“那又有何不可。”
　　唐棹绿睁着一双明目，看着殷商卿，道：“枫前堂是你家多年的基业，现在若唐门插手，枫前堂怕是不得不要并入唐门，你不心疼么？”
　　殷商卿冷笑道：“枫前堂早在多年前就是唐门手下的棋子了，也轮不到今日心疼。只是公开此事的话，唐门从此暗中便少了个棋子。就怕老太太会心疼一阵子。”
　　唐棹绿闻言，当时半响不说话，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般，抬头看着殷商卿道：“我知道你恨我。”
　　殷商卿微微一笑，倒也没有否认。他看了看窗外，道：“天色晚了，夫人还是早点歇息吧。”已经是送客的意思。
　　唐棹绿却没有如言离开，她站在那儿，盯着烛火，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你恨我，无非是因为枫前堂要听命唐门的指派，你心中有恨。但枫前堂将来也是由承儿继承……”
　　殷商卿冷声道：“可惜承儿也是听从唐老太太的意思。”
　　唐棹绿将眼光从烛火挪到殷商卿脸上，烛火显出她脸上的笑容有些莫测。这时殷商卿也察觉到不对，便看着唐棹绿。唐棹绿一字一顿道：“你愤恨的，无非是枫前堂归属了唐门，但若承儿将来成为唐门之主呢？”
　　殷商卿当时心中一惊，不由上前走了一步。唐棹绿看到他的脸色，点了点头，又说了一遍：“若是承儿做上了唐门的门主，那么唐门的意思就是承儿的意思，这枫前堂不依旧还是姓殷么。”
　　殷商卿作声不得，好一会儿才轻声笑道：“夫人难道是见唐老太太平日对承儿的做派，也像承儿一样信以为真？就不提唐老太太了，唐门还有唐傲天一干人盯着，怎么可能让一个外姓弟子来做门主。”
　　唐棹绿涩声一笑，说：“承儿怎么说也是唐老太太的外孙，说不上外人。而且凭承儿的才能，唐门之中年轻一辈有谁能比拟？若承儿不合适，难道那唐无乐唐无影更合适？”说罢，她微微一笑，道：“知子莫过于母。唐门的许诺，你以为承儿当真了？那你也未免太小瞧你的儿子了。他四处奔波劳烦，为了唐门，也是为了他自己。”
　　殷商卿盯着她，好一会才说：“你要如何？”
　　唐棹绿淡淡笑道：“虽然我是出了嫁的女儿，但我生于唐门长于唐门，在唐门里也有我的根基。你想让枫前堂姓殷，承儿正好也想做唐门的门主。我身为他的母亲，自然会竭力为他筹划。”
　　殷商卿脸色温和许多，当时他见灯下唐棹绿如花容貌，一时想起新婚燕尔时两人曾如胶似漆般亲密，当时也有些暖意。这时他听到唐棹绿又说：“我知道因为我嫁了你，教枫前堂成了唐门的傀儡，你一直怨恨我。”
　　殷商卿叹道：“都是过去的事了……”
　　唐棹绿微微笑了笑，然后轻声说：“若这事成了，我要向你求一件事情。”
　　殷商卿心中一暖，上前拉住她的手，温言道：“是什么事情？”
　　唐棹绿出自己的手，盯着殷商卿一字一顿道：“此事成了后，我欠你们殷家的就算结了，你我恩断义绝，你殷商卿和我唐棹绿，从此生死祸福，再不相干。”
　　殷商卿脸色一白，但见唐棹绿面色冷毅，便缓缓点了点头，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