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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神话的背后(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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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视线模糊的那个瞬间,朱离的瞳孔变红——鲜艳到诡异地步的红色瞳孔。
“——啊!”
她惊呼一声,她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急速消失。
首先消失的是声音。
侠客、库洛洛的对话声,还有抚弄面颊的风声。
所有的声音都好像音响关上音量般急速变小。用时间来形容的话也就是几秒钟的事。不然的静谧包围着她。侠客和库洛洛,还有伊路米嘴巴张张合合,但她却什么也听不见。
是不是鼓膜出问题了?
脑中瞬间掠过这个想法,但朱离很快明白这不对。她遇到的并非那种常识中的现象。
接着消失的是触觉。
被侠客甩过的手臂失去了感觉,皮肤感也随之消失了,就如同被打了麻醉剂一般,空白的感觉支配了全身。就是那种神经中枢被突然中断所导致的空白。
紧接消失的是嗅觉和味觉。
气味就算不去刻意感觉,也是充满在空气中。唾液中也存在所谓的气味,只是习惯了理所当然的不会特地留意罢了,但如果突然中断这种感觉会如何呢?
就像是空气温度骤然下降,如同口腔中被塞入大块冰锥,舌头变得又冷又硬。
不——
不妙——
朱离本能地这样通知自己。
不妙,真的不妙!不正常!有什么东西出问题了!是什么出问题了?是她自己?还是这个世界?导致异常的是哪一边?无法判断,在迷惑与不安之中……不,确切地说,只有不安。
“侠客,快离开!”
快离开……就连这样简单的语句也发不出来。
并且——
最后连视觉也开始丧失。
视野中黑暗不断地扩大……不,黑暗大概只是种错觉,就犹如蹲着猛然站起时的视觉麻痹。没有光明也没有黑暗,只是虚无横亘在面前。
………………!
随后——
朱离的无感全部断绝。
这时唯有思维还保持运转,她与世界已经完全隔离。
在这之后——
………………!?
她脑海里浮现出无数的影像。
这些是……记忆。
还是逆流而上的记忆。
侠客把揍她的拳头收回,极快地抱住她,嘴唇碰她的嘴唇。同时张开双臂,倒退着离开,爬下世界树。库洛洛也爬下世界树。西索、伊路米、还有她,仰头看星星——
………………!!
朱离惊恐尖叫。
逆流的时间不断加速。意识不变,记忆被强制拉回过去,就像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但是——就算是如此,也不至于会将人生的点点滴滴全部回想起来吧。
所有回忆尽数倒流。
十几天前伊路米洗澡勾引她的记忆。
一个半月前暴风雨中苏醒过来的记忆。
无意识地杀人、杀人、杀人空白十年的记忆。
爆炸后身体焦黑的记忆。
那一天和侠客吃早餐的记忆。
十岁被外面的人欺负哭着走的记忆。
三岁被人丢到流星街的记忆。
………………停下!
给我停下!!
朱离大声惨叫,口中却无任何声音。
接下来会变得怎么样——接下来会看见什么,她本能地预感到了。
从婴儿床上看到护士的脸。
全身穿着白色手术服的妇产科医生。
………………!!
她哇哇大哭,从产道回到子宫。
分离创伤
据说婴儿之所以哭着出生是因为他们带着恐惧感从充满温暖宁静隔绝一切不安的母亲胎内进入狭小痛苦的产道,并被毫不留情的推倒冰冷刺眼的外面世界。对人类来说这是最初痛苦与害怕的原生记忆。
朱离撕心裂肺地吼叫起来。
可是……
…………!!…………!?
她所记住的恐惧并没有停留于此。
时光倒转。
一切都向着过去逆流。
只有意识在哭喊。
生的另一侧既是死,朱离本能的感觉到自己正掉向虚无。
不知所谓。
不知起因为何。
随后——
无所视,无所听,无所感。
就连记忆也已中断。
完全的——连黑暗也不存在的虚无。
仅仅站立着,她便要四分五裂般扩散……究极的孤独感覆盖了朱离。她想,真正意义的“真空”恐怕指的就是这种领域吧。
不会吧……
这就是死亡?
这个绝对虚无的世界就是“死后的世界”吗?
她才刚见到侠客就要死了吗?
脑袋里骤然闪现过这种不幸的想法——在下个瞬间便被朱离否定。
她看见了光。
…………!!
一道温暖白光从虚无中孤零零地显露出来。
朱离下意思地向其伸出手……不,现在的她当然感觉不到手,只是试着那样集中意识罢了。
随后——
咚——……
光的尽头有钟声宏远悠扬。
低沉恢弘——宣告时间流逝之声撕开响遏行云。
☆☆☆
咚——……
王都引以为傲的宽阔街道已被深暮笼罩,鳞次栉比的建筑如同墓碑群般静谧地伫立着。微弱星光下,没有任何活物的身影,万籁无声,在忍耐死亡般的静寂中——唯有连续敲响的钟声,是时间流动的证明。
咚——……
钟声敲响过十二之时,便是一日的完结。
钟声遍布城市的每个角落,一视同仁。就像主张自己是真理般,不认同任何障碍,又有如亘古不变的阳光雨水降临渗透众生。
王都中央的大宫殿也不例外。
奢侈地动用大量花岗石料所建,外观豪华颜色纯白的巨大建筑,从建成起经历两千多年岁月,至今依然矜夸着自己丝毫无损的容颜。对于王都的臣民来说,它是近乎永劫不灭的代名词,是绝对权力的象征——这就是大宫殿。对于软弱无能只会行走在地面,为日复一日生活奔波的臣民来说,那既是绝对权力的象征,同时也作为一个活生生的奇迹,时时睥睨着他们。
然而……今天……宣告一日终焉的钟声,无差别地渗透大宫殿。
如同在述说着:众生无赦。
咚——……
是的,这就是宣告终结之声。
没有不会终结之物,也没有不会毁灭之物。万物唯其存在故注定消失。就连无形之物也不例外。时间是最强无比的猛毒。在静寂浸透的力量前,任何东西都无法回避灭亡。
崇敬、畏惧、憧憬以及……友情。
所有都在时间的流逝中被无情蒸发。
咚——……
必须在短时间内完成所图之事。
从行为意义上看,大概只能算极其短暂的片刻吧。甚至可以称为一瞬间。长达两年多年的盛世如果因为一瞬间的行动而土崩瓦解,任谁都会为世事无常而唏嘘不已吧。
然而行动者们知道。
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瞬间——若是错过了便尽归于泡影,而他们的性命也会被夺走。因此,这一瞬间所注入的杀意拥有打破两千年历史的密度。
咚——……
神圣的大宫殿。
其中央位置的谒见之厅。
原本数百——不,是多达数千的侍者们负责打理的大厅,现在却呈现出异常空荡的模样。华丽夺目的装饰暴露在寂寥的空气之中,透出极度华美空虚的味道。
无意义释放着白炽光源的吊灯之下,落于地板的人影一共有六个。
位于大厅门口的是穿着礼服肤色白皙的美貌青年。银色的头发和红色的瞳孔形成其独特的容貌。
大厅里面的五个人,虽然男女老少各有差别,但无论那个都是当今首屈一指的宗师级人物。他们围成四方形紧紧握着手中的圣器,实质般的生命能量夸张的从他们肢体里呈放射状射出。
美貌青年伫立着,遥望谒见大厅最深处的御座。
咚——……
一位少年跪在大厅中央,薄衣中透出的身姿描绘出纤细优美的曲线。绝世容貌如果硬是要形容的话,极度纯粹——只用美丽便足够了。
少年手腕、脚踝、额头佩戴着数个巧夺天工的精美饰品,从他身上酝酿出与他人迥异的气氛。假设这里是某个宗教团体的集会,那么少年给人的印象就是其中的圣子或是神子之类。
然而……
如今,少年的表情却哀痛欲绝。
即便深深透着恐惧与后悔之色,少年的容貌依旧美丽。
咚——……
御座前方是一位舞剑士。
黑革长靴和覆盖臀部的黑革裹布就是他的全部装束。身上微微隆起的肌肉和复杂精美的纹身代替了他的衣衫。
似乎述说剑与□□之美便是他的职责。因此,他的身体虽然强壮,但并非无意义地增长肌肉。千锤百炼般锤炼至近似利刃境界般的锋利美感,无时无刻都在挑动着围观者的神经。
舞剑士右手举起宽阔的大剑,左手托在右肘之上。
他面无表情,强大的注意力排除一切毫无意义的多与行为。
咚——……
坐在御座上的人已经被舞剑士手中的大剑贯穿了胸膛。
坐在御座上的人——不,用“人”这个词并不合适,虽然肖似于人,但绝非与人雷同。人类不过是与其相似罢了。
如果硬要给其一个种族的定义,也许应该称之为“神”吧。
作为创造两千年繁荣历史的王,后世就用这个简单常用随处可见的单词来称呼王。
就像天空、大地、风、雨、彩虹这种能平凡道尽本质的词。
王就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