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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海棠烟雨 轻烟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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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烟小髻,细雨新装,娟秀工媚,幽清美藏。
这是水宫峻曾经记下的赞美海棠烟雨的几个短句,“海棠烟雨”却并不是海棠院中某处优美的景色,而是原来海棠院主、现任岛主的夫人——水烟雨。
不但十多年前烟雨正当青春年少,即便是现在,她的美貌也是无人能及!
水宫峻与烟雨自幼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无论相貌、才能,在人们眼里他们都是令人欣羡的一对。后来,烟雨更是凭借自己能力坐上了海棠院院主之位,这样让他们在身份上看起来也是门当户对。然而好景不长,正当二人谈及婚嫁时,烟雨却不知患了何种奇怪的病,忽然间昏厥过去,至此长眠不起。岛上几个医师都查不出病因。
水仙岛上藏书上万,几乎收集到了当世所有书籍,自然也包括各种医书。自烟雨病后,水宫峻将自己关在藏有医书的云雪院,用三个月时间查看了所有医书,却依然毫无头绪。于是,烟雨就这么睡着。所幸的是她虽没有醒来,心跳却也未停止过。
为方便照顾位于名于实都还不算夫人的夫人,水宫峻干脆搬到了海棠院,不仅日日榻前探望,多年来对其情意更是一如往昔。
翌日一大早,水沁便带着飞凌去了海棠院。碧衫院在西,海棠院在东,中间隔了个径约一里的翠湖。若是步行,则必须从凌虚院或云雪院经过。水沁两方都不愿走,于是坐了船穿翠湖而行。
短棹分波,轻桡泛浪。不多时,小船已绕过岛中岛,到了海棠院境内。眼看就要到了岸边,水沁却看见柳荫下已泊着一叶小舟,不由一惊:“水一舟怎么这么早,不会急着采取什么行动吧?”当下吩咐飞凌在此等待,轻功“杏花天影”展动之下,那抹紫色的身影如飘絮一般翩翩而起,途中在碧波上一点,须臾便到了岸上。
飞凌立在船头看着紫衣女子翩然而过,不由泄气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像沁姐姐一样厉害呢?”一语未绝,却见对面泊着的小船舱中冒出一人来,那人见了她,郎声笑道:“飞凌姑娘,这么早。”
“一舟大哥,你也来了。”飞凌单纯活泼,转瞬即将不快之事抛到脑后,笑眯眯地对那边温文尔雅的青衣男子打招呼。她实在弄不明白,凌虚院主如此和蔼,沁姐姐怎么就不喜欢他呢?
水一舟笑道:“刚才过去的是你们小姐吧?”
飞凌道:“是啊,沁姐姐也不知怎么回事,船没靠岸就走了。你早就到了?是在等她么?”
水一舟下了船,笑道:“是啊,可是她还不知道呢。我现在还有事,就不与你聊了,你有空就到凌虚院坐坐,最近我又做了几样新玩意儿,保你会喜欢。”
飞凌喜道:“好。”
四大书院自是因其内藏书而名。其中,海棠院内是关于武功、算术类的书籍,云雪院内藏医学、天文,碧衫员院内装文史、六艺。而凌虚院内的书则是与人们日常作息息息相关的技术研究。水一舟为凌虚院主,他制造工艺的本事虽比不上专门的技师,却也让这个小丫头惊羡不已。
一路上,水一舟脚程奇快,却始终没有赶上水沁。他快到海棠院门口的时候才看到了那个紫色的身影。他笑着迎上前去:“阿沁,怎么不进去?”
水沁狡黠一笑:“我在等你啊。”
水一舟哂笑道:“这倒奇了,我在岸边等你,你却在这里等我。”
水沁哼道:“这有什么奇的,你等我是因为你知道我还没到,我等你是因为我知道不管是谁的热闹你都喜欢插上一脚。”说罢,一转身便向院内去了,水一舟广袖一拂,微笑着跟上。
水沁一路疾行,到了海棠院门口一打听才知水一舟还未到。而他的船已停在岸边!心思缜密的她略一思索便知他仍在船上,而自己刚才急切的模样想必已叫他毫不保留地看了个够。若是她先见了岛主,岂不让他笑话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虽然极不情愿,她还是在此老老实实地等了他一起进去。个中原由,水一舟也猜到一些,如此一来倒令他更加欣喜:她到底还是在乎自己对她的看法。
“岛主,属下昨日在碧衫院境内抓获外来者一名,现将其囚禁在水牢。”水沁二人在书房见到了水宫峻,毫不迟疑,她脱口说道。
“哦?”饶是水仙岛主一般从容镇静的人物也不禁悚然动容——百年来,还从未有谁能不经带领擅自闯入水仙岛水域内,这样的消息又如何不让人震惊呢?却不知来人到底凭借了什么呢,而他的目的又是为何?最重要的还是——他身后是否还有什么势力呢?
在他沉凝间,水沁继续道:“经属下盘问,此人名叫沈汐,航行至此全凭一己之力。他为寻药而来。”她捡了要点,道尽岛主心中疑惑。水宫峻却思忖:此是恐怕没那么简单。
水一舟听她这么说顿时感觉不妙:她看起来是在禀报自己所知,而语气中却对那人充满了维护之意——莫非她又打算站在自己对立的那一边。于是淡淡一笑,道:“我虽未到过中原,却也听二爷说过两地距离之遥,约有十多日航程。如何会有人一人航船能安然无恙地到了此呢?由此可见,那人多半在说谎了。”
水沁冷哼道:“凌虚院主这个理由会不会过于牵强了?别人技术好不行么?可不要推己及人。”
水一舟看着她乜斜的双眼,眉头微皱——他实在是弄不清楚她到底是在故意气自己还是真的那么讨厌自己。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水宫峻沉默一会儿,淡然开口,“但是在弄清情况前各院都应加强戒备——尤其是凌虚院和碧衫院。”
“是。”水一舟淡淡应道,仍思索着那个问题。
水沁却道:“岛主,其实那个沈汐是个大夫。”
听得此言,水一舟已料到她后面想要说什么,于是接道:“碧衫院主是想让他给夫人治病么?”
水沁横了他一眼:“试试又何妨?”
水一舟道:“二爷请回那么多名医都不能如人所愿,碧衫院主又凭什么认为他有那个本事呢?”
水沁心想:我就是信他,要你管么?口中却哼道:“还没试怎么知道不行?”
水一舟轻笑道:“我们的岛主夫人是拿来给人试手艺的么?即便可以一试,又凭什么相信一个陌生人呢?若是他到时做出什么危害水仙岛的事又由谁负责呢”
“我用性命担保还不行么?”面对凌虚院主的咄咄逼人,水沁脱口便道,说出这话时她心中亦是一惊,她也不知这是对水一舟的过分讨厌还是对那少年的信任。既然这样的话已出口,她倒也无所顾虑了:“若是他三日之内不能找出夫人病因,水沁愿意一死。”她这话却是对局外人一般的水宫峻说的。
水一舟显然对她会说出这样的话丝毫不觉惊讶,心中更是暗喜:若然那人到时不能找出病因,自己再设法将她救下,她岂不会对自己心生感激。主意一定,他更不多言。
水宫峻似乎知道她脾气,或者根本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未加阻拦便答应了。
近午时时分的太阳正烈,水沁出了海棠院后并未回碧衫院,而是直接到了水牢。当她赶到的时候,发现原本应待在水里的沈汐正坐在洞口,噼里啪啦地烧着一只野兔。洞口当风,浓烟尽往里面去了,是以外面觉察不到异样。
见到他来,沈汐笑了笑,自顾自说道:“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实在饿得不行,衣服黏在身上也难受得紧,只好出来了……哎,别在外面晒着,进来吧,洞里凉快。”
水沁依言进了洞,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坐下,虽然疑惑不已,声音仍是淡淡的:“你怎么出来的?”
沈汐笑道:“我不是说了这里关不住我的么?这机关的设计根本不合格,只能用来对付一些内力浅薄和不懂武功的人,若是开启铁门那石壁不是正对着我,而昨天那小丫头又没在我面前炫耀,我也没办法了。”
敢情他是知道铁门是靠叩击石壁而控制,手上蘸了水,几个弹指便解决了?水沁释然了,同时在心中冷笑:不知水一舟得知自己的得意之作被这个陌生的白衣少年轻而易举地破解后会是何种表情?
“差不多了。”沈汐看着烤得半黄的野兔,直吞口水。他将火灭了,撕了一只兔腿拿给对面的紫衣女子,“请你,虽然味道不怎么好。”
水沁冷笑着接过,未待他反应过来又将它扔了出去,顺便将那剩下的大半只兔砸到了灰堆里。
“喂,你不吃也不用这么狠吧?”沈汐大叫起来,怒气冲冲地看着好不容易弄出来的美食。
“现在你可以出去见人了,到了碧衫院我请你。”水沁站了起来,笑道,“如今你可是水仙岛的贵客,怎能让你吃这种东西呢,沈大夫?”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沈汐觉得站在碧衫院门口,前面吹来的风也是凉爽的,后背的空气却依旧稠密厚重。进了院,才觉得这里的清凉比起水牢所在的山洞来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的地方冬天又会是温暖的吧?沈汐想。
碧衫院占地面积不小,却依旧显得小巧玲珑,院内大都是四季青葱的常青树,笔柏夹道,柳垂荷池。画栋雕梁、明窗彩户点缀其间 ,尤具诗情画意。沈汐跟着水沁在里面左弯右拐,欣赏着美景,似乎连饥饿也忘了。一路上,水沁将岛主夫人的大概情况与他说了,又说了三日之限一事,只是隐去了与自己性命相关一节。沈汐听后,忙不迭道谢。
沐浴更衣、酒足饭饱后,沈汐整个人看起来更是丰姿英伟,耸壑昂霄。水沁也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件青衫,布料做工皆是上等,沈汐穿在身刚刚合体。一切摆布妥当后,他才有了那么一点贵客的影子。
“现在该去给你们夫人看病可么?”沈汐刚坐了一会儿,就觉得闲不住。
水沁没好气道:“这么快就急着去送死了么?你活够了,我可还没有。”
沈汐疑道:“什么意思?”
水沁自觉失口,哼了一声,没有作答。知晓内情的飞凌听到,翻白眼道:“什么意思?这都不懂,意思就是你若不能将夫人治好,不仅你自己性命不保,沁姐姐也会跟着送命。”
“是吗?”沈汐沉吟,一向精明的他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真正意识到承受着她的恩情时,才觉得那简单的“谢谢”二字是如此肤浅而难以出口,他只是感激地看着那个假装若无其事地摆弄着茶具的紫衣女子。
水沁感觉到他的目光,觉得这样避着也不是办法,一抬起头来,四目交对的瞬间却更见尴尬。于是她冷哼道:“你认为我会笨到为了一个外人而不顾自己性命?”她叹了口气,“此事与你全然无关,我只不过与人斗气而已——就是昨晚那人。”
“那就好。”沈汐故作轻松一笑,想到她只是与昨晚那个陌生人斗,心中不由空空荡荡。是了,即便他真的是用性命作保为自己换来了这个机会,难不成到时他们真的会杀了她么?她必是明白这个关系方才如此大胆吧?突然间,他打心底里生出一丝透骨的冷意——虽然小岛上有不少人,他却觉得比自己孤身一人漂泊在大海上还要孤独。
他使劲吐了一口气,将一些无关紧要的念头赶出脑袋,依然没心没肺地笑。过了一会儿,他若有所思地问水沁:“那个……海棠院……在哪里啊?”说到后来,他突然看着她。
“着什么急呢,明日自会带你去了。”水沁轻轻一笑,“海棠院可不比我们这里,里面人人身手皆是不凡,就是伺候夫人的两个丫头联合起来只怕我也不是他对手。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现在的念头。”
沈汐“咦”了一声,奇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莫非是我肚里的蛔虫?”
水沁道:“你自己就是个大夫,有了蛔虫怎么也不治一治。若是无聊,你可以在碧衫院内随便转转。但最好还是别瞒着人跑出去——他们不认识你,你知道后果的。”
沈汐似乎泄了气:“被你这么一说,什么兴致也没了,现在只想好好歇一歇。可以带路么?”
水沁笑道:“歇着固然是好,可不要现在养足了精神,晚上遛出去作贼啊。”
沈汐亦是一笑:“有了院主这一串警告,在下哪还有那样的胆子?”
沈汐此言虽是戏言,一夜却也相安无事。第二日吃过早饭,水沁便带着他经水路到海棠院去了。一路上奇花瑞草、修竹乔松,沈汐倒也乐得自在。翠湖之上清水澄澄、碧波湛湛,岸边堤柳轻柔、绿茵如毡。沈汐立在船头,朗声笑道:“这么优雅的地方,可真是个世外桃源。”
水沁在后面冷笑:“等一下你就知道两者实质的区别了。”
“是什么?”沈汐转过头来轻笑。
“你那么聪明还想不到么?”
“聪明就应该想得到么?”沈汐装着无奈地叹气,“这便是人聪明了的不好处了,什么都得自己想、自己做,想偷会儿懒都不行。”
“岂止如此。”水沁也叹了口气,幽幽道,“你不觉得飞凌这丫头跟所有人比起来都开心多了么——虽然看起来糊里糊涂的,单纯得犯傻,可是烦恼也不知少了多少。”
“你怎么说起话来跟老太婆似的,年纪轻轻便烦恼长烦恼短的,余下的日子难道便不过了么?开心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沈汐笑着,“还有,生气的时候最伤肝脏,何必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呢?”
水沁沉默了一会儿,道:“你说的这些谁都明白,可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个?”
沈汐道:“是啊,说的永远都比做的容易。”
过了一会儿,沈汐发现其实说起来来也不是那么容易。
就他所经过的海棠院的一隅看来,里面景色依旧不错。清幽淡雅不输碧衫院,隐隐中又透出某种逼人的气势——或者这就是两院的区别。
经水沁介绍,沈汐知道坐在大堂左首的一个三十多岁的青衣男子是岛主的弟弟水宫岭,他面如冠玉,目光温和,乍看之下便叫人心生亲近,没有丝毫压力。他的嘴角却时不时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叫人琢磨不透。水宫岭下首是云雪院主水夜茗,那是一个看起来差不多二十岁的少年,几人中就属他脸上棱角最清晰,肤色健康的脸上没有笑意,似是对来人的不欢迎。水宫岭对面是海棠院主水鹫,他看起来像是四个院主中年纪最大的,却也只有二十六七的样子。然后就是凌虚院主水一舟,昨晚听到他声音时,沈汐觉得他应该很年轻,却没想到竟是与自己一般大小。看到沈汐进来,他冷冷笑着。
而那高高在上的紫衣华服男子,不用介绍,他也知道那是水仙岛主水宫峻了。他与水宫岭眉目间有几分相似,不同的是他的眼神怏怏,似是对周围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仔细一看却又似乎瞧出了些佛祖般悲天悯人的意味。
四座一时寂然,都像看食物似的看着中间的青衣少年。沈汐倒也毫不在意——多看一眼又不少一块肉。他们不说话,他自也不多言。
最后还是水仙岛主淡淡笑着开口:“水仙岛从来没有不请自来的客人,沈公子是第一个。”
沈汐也丝毫不觉尴尬,朗声笑道:“能做这样的第一,沈汐真是三生有幸。”
水宫岭却皮笑肉不笑地道:“但是、一直以来、还从未有外来之客、活着、走出水仙岛。”
沈汐笑道:“那在下岂不是又能得到一个第一。”
云雪院主水夜茗冷笑道:“那就要看阁下是否有那个本事了。”
沈汐道:“在下不管什么本事一向都稀疏得紧,只是运气向来不错,老天爷好象也特别眷顾着我呢。”
水一舟想到他不偏不奇恰好由西着陆,又幸运地遇到了水沁,不由冷笑:“阁下运气确实不错。”若是他辗转至南或北登岸,又或者遇到的是另一个人,此刻的他又哪里会有机会站在此地。
水宫岭道:“不知沈公子是如何到了水仙岛的呢?”要知中原人虽也间或提起过此岛,却是无人知晓他确切位置所在。这个青衣少年又是从何处得知呢?
沈汐笑道:“在下听碧杉院主说起二爷常到中原办事,那么二爷应该知道两地距离不是一般的遥远。在下自然只能规规矩矩坐船来。”
水宫岭不蕴不火,继续问道:“那么,沈公子是自己一人航行而来么?能凭一己之力远航至此,看来沈公子航海技术不可容人小觑。”
沈汐道:“在下只不过随人学了两月而已,要不怎么说老天爷特别眷顾我呢,这十多日竟然风平浪静,不然以在下这点微末之技,怕被波涛吞没了百次也不止。”
水一舟见二爷连问两次都被他轻松对付过去,便直接道:“不知沈公子到水仙岛有何贵干?”
沈汐岛:“只因在下手上有一药方差了几味药,走了许多地方都不曾寻到,偶然得知在东方有一小岛,紫芝翳翳、仙草丛生。因此想来撞撞运气。”
水宫岭笑道:“看来沈公子的运气也不是那么好,相信碧衫院主已告诉沈公子阁下此刻还能站在此地的原因吧?”
沈汐笑道:“是啊,碧衫院主说在下可是贵岛的贵客呢。”
水一舟假装吃惊道:“难道他没有告诉你若是不能将夫人的病治好是何后果?”
“她说了啊。”沈汐轻笑,憧憬地道,“碧衫院主说若是不能将夫人治好,岛主会送我们一只木筏,让我们遨游大海去。”
水一舟笑道:“沈公子不会连这是什么意思都不明白吧?”
“这还有其他意思?”沈汐奇道,“在下愚钝,还请凌虚院主赐教。”
水一舟明知他是故意,却也无法,只得冷冷道:“难不成沈公子认为自己到时还会有那样的好运能以一只木筏航行回去,不知到时是饿死还是渴死,抑或是被波涛吞没?”
“说了这么半天不就是想要我的命么?”沈汐冷哼,“若是沈汐真的能力不济,死,也不足惜。不过……”他一顿,望向那高高在上却仿佛与此事毫不相干的紫衣男子轻轻一笑,“若是在下有那个能力,又当如何呢?”
水宫峻看着下首微微含笑的青衣少年,亦是一笑:“沈公子但说无妨。”
“爽快。”沈汐抚掌称道,“在下也别无他求,只须岛主答应在下一件事便好。至于是何事嘛……夫人病愈之日,在下自会告知。若是在下真的能力不济,那……不说也罢。”
岛主还未开口,一旁的水夜茗却冷哼道:“若是阁下到时狮子大开口又当何论呢?难道你想要水仙岛我们也拱手相让不成?”
“若是在下当真提出如此无礼的要求,在座各位果然会答应?”沈汐轻声笑着,冷眼环视四座,态度有些傲慢却也潇洒自然不失体面,然后他又转向高座上,“不过还是请岛主尽管放心,在下的要求决不会让岛主为难。”
水宫峻笑道:“若是沈公子果真能将夫人的病治好,即使拿整座水仙岛来换又有何妨。”水宫峻如此说,自然是与他达成协议了。沈汐听得明白,不免与他会心一笑。水宫峻冷冷的声音却插了进来:“现在谈论这些是不是为时过早了,若是三天内沈公子找不出夫人病因……”他故意一顿,看着沈汐冷笑,暗示他不要得意得太早。
沈汐却接口:“二爷不必提醒,在下知道后果的。”
“岛主,是否该请沈公子替夫人瞧病了?”默默立于一旁的紫衣女子忽然开口。沈汐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水仙岛主,想要说些什么,却终于住口——这个时候开口向水宫峻替她求情无疑是向水宫岭他们示弱了,更何况,那人的病他未必不会医治。水宫峻道:“沁儿带沈公子去吧。”
“是。”水沁拱手领命,看了沈汐一眼,转身就走。沈汐并没多说什么,只是朝水仙岛主淡淡一笑,紧随水沁而去。
出了大堂,沈汐狠狠地吐了一口气:“早晚跟这些人待在一起,不折寿才怪。”
水沁没有多理他,只是冷冷道:“你不是应付得很好吗?”
“是吗?”他故意问,心中闪过一丝得意,“这些就是你所说的与世外桃源的不同?”
“那你认为还有什么?”
沈汐没有回答,只是道:“既然你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方式,为何不过得简单些呢?砍柴狩猎、补网打鱼那样的日子过起来无拘无束又逍遥自在,更用不着成天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于你这样的人来说,这样的诱惑应该比位高权重来得更大吧?”
水沁想了一会儿,冷冷道:“你家是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沈汐愕然。
水沁没好气道:“你家是砍柴的还是种地的,或者是打鱼的?经济状况如何?”
沈汐笑道:“问这个干吗?就算你想通了打算放弃你院主的身份也用不着跟我回去啊,不过我家虽算不上家财万贯,多养一两个人也不是问题。”
“你嘴上积点德不行吗?”水沁横了他一眼,心里却无责怪之意,“从你昨日那身衣服也可看出你家非富则贵了也只有你这种人才将那样的日子理解为逍遥自在。或许你去过那种日子也真的会无忧无虑、逍遥自在,但这都是因为你有靠山有后路不必为每日柴米油盐操心才会如此认为。如果你没有了现在的一切,还会认为辛辛苦苦劳作交苛捐杂税是快乐的?”
“不知道。”沈汐摇头。她把一切都看得那么透彻以至于他不再敢轻易地下结论,“可是……这些与你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以你的本事还怕填不饱肚子?”
水沁摇头:“我只是想说,想像与现实永远是两码事,世外桃源永远只存在于世外。现实中的人根本不可能做到无欲无求,而我——是现实中真实的存在。”
沈汐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聪明的女子,对她的沉着冷静颇为惊叹,更让他吃惊的是这个女子只有十多岁。他笑道:“如果没有见到你的人,没有听到你的声音,我必会认为碧衫院主是一个快要死掉的老太婆。”
水沁盈盈一笑:“你若不能将夫人治好,我倒真要死掉了。”
一路上幽花摆锦、松篁交翠,朱栏宝槛,曲砌峰山。沈汐随着水沁穿廊过桥,来到了一个满月形的院门前。水沁道:“就是这里了。”说罢又往里去了。院内香兰馥郁、嫩竹新栽,景致甚是淡雅。沈汐正四处张望,屋内已走出一名白衣少女,那女子容貌清丽,与水沁一般大小。她朝水沁微微躬身:“沁姑娘。”
水沁淡淡道:“我奉岛主之命特领沈大夫来与夫人治病。”
白衣女子看了沈汐一眼,退在一旁:“请。”
进了屋里,又一名橙衣女子迎到门口,她朝水沁微微一拘,没有说话。水沁转身对二人道:“这里没你们什么事了,去屋外守着吧,有什么吩咐自会叫你们。”
二人相视一眼,齐齐道:“是。”
看到锦帐下那个苍白的女子时,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放轻了脚步,生怕将她从梦中吵醒——虽然他们的目的就是将她唤醒。虽已从飞凌嘴里得知水烟雨是水仙岛的第一美人,看到她时,沈汐还是着实在心里称赞了一番。因为终日卧床的关系,她的头发未梳成髻,只是散漫地披在脑后,却丝毫不显得凌乱。如此更能显出那倔强的下巴的线条,她的鼻梁瘦削而挺拔,与两颊若隐若现的颧骨相称得恰到好处。美中不足的是她的脸色因病态而过于苍白,唇上也快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看她样子,应该只有十八九岁,似乎沉睡的十多年里再也没有成长。
沈汐与水沁对视一眼,微微一笑,勿自将手指递到烟雨鼻翼下,果然发现她如水沁所说一般没有呼吸。当他搭上她脉搏时,忽觉指间一阵冰凉,不由一惊。过了许久,那白皙的皮肤下才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沈汐又检查了一阵,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走到桌旁坐下。
水沁也坐下:“怎么样?”
沈汐叹气道:“挺漂亮的,可惜最多只能看三天了。早知如此,当日就该让波涛卷走,也不用连累你了。”
水沁哼道:“刚才那样张狂,还以为你真有很大的本事呢。”
沈汐叹道:“原来还有一丝希望的,现在连侥幸的心理也没有了。也难怪,那么多前辈都不能治,我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子又如何能他们所不能呢?我是太高估我自己了。”
“怎么能这样说呢?”水沁听了他泄气的话,心中不由一软,“那些所谓的神医我也见过几个,你跟他们比起来,无论气势、气质、人品都胜了不止一畴。”
沈汐听得心中一甜,却仍咂舌:“哟,才这么短短两天,你就看出我人品了?”
水沁轻笑:“别的不知道,就你不会趁机占人便宜这一点看得出你这人还行。”
沈汐撇撇嘴,苦着脸道:“还行又如何,就算你说的全是真的又怎样?他们又有什么用,医术不过关,照样救不了自己。”
水沁笑道:“谁说它们没用——若是你是一个猥琐的糟老头,你看我会不会帮你。”
“这么说,你是看我长得俊才帮我的?”沈汐冲着她狡黠一笑。
水沁佯怒:“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
沈汐假装正色道:“好了,不说这些了。你跟我说说你们都请过哪些名医。”
水沁奇道:“问这个干吗?”
沈汐道:“听听他们的名号,至少我心里也会平衡些。”
水沁笑道:“我也没去过中原,那些人究竟如何我也不清楚,不过他们的名号却还记得。”她默默地掰着手指,“有前几日那个‘鬼手神医’师明中,外号什么什么华佗的就有好几个,像李思进、孙世桢、杨炎,还有一个‘川中圣手’沈逸潇、‘洞庭医仙’崔回春……”
“等等。”沈汐忽然打断她,脸上有一丝奇怪的神色,“你刚才都说了些谁?”
水沁注意到他的异常,将刚才的名字缓缓重复了一次:“师明中、李思进、孙世桢、杨炎、沈逸潇……”说到此处,她发觉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瞧出些端倪,她自然停下。
凝思了一会儿,沈汐又问:“他来这里是什么时候?”
水沁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一边注视着他脸上的变化一边道:“三年前。”
沈汐眉头微皱,沉吟:“三年前?”脸上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水沁试探着问:“那沈逸潇是你什么人吧?你是来寻仇的?”忽一转念,又觉不对:若是他当真是有心来寻仇,听到那个名字时也不该如此惊诧啊。“你说的话究竟有几句是真?你到底是不是来找药的?”
“药?”沈汐下意识地重复,没在意她的情绪。沉思一阵,他又来到烟雨榻前,右手握住她脸颊一错,分开上下颌。水沁远远坐着也不知他发现了什么,只是看到他唇边露出一丝喜悦的笑意,然后他的左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似乎在挣扎什么。她来到他旁边:“在看什么?”
沈汐将手缓缓移开,淡淡道:“检查一下舌苔。”
水沁自然不信,却也没有多问,待他走向一旁书桌时也学他的样子往夫人口腔看了看,却未发现什么异样。
沈汐捉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笑着问水沁:“你曾说岛主在夫人病后到云雪院看了几个月医书?”
“确有此事。”水沁淡淡道。
二人离开的期间,大堂内几人也没有闲着,纷纷猜着这个黑衣少年到底是何方神圣,他来水仙岛究竟是和目的,更关键的是:他是从何处得知此岛的具体方位。但是经常出入中原的水二爷也没有听到过此人名号,何况其他人,若是他是一个知名人物倒还省心了。最后,他们达成共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二人再次出现的时候,他们几人正悠闲地品茗聊天。见到隐隐含笑的沈汐,水一舟轻笑:“看沈公子样子,莫非已诊断出病因了?”
沈汐道:“不是有三日时限么,我都不急,凌虚院主急什么呢?”水一舟冷冷一笑,没有接口,心想:看你能得意多久。
沈汐看向水宫峻,又道:“听说贵岛云雪院内收藏了上万册医书,不知在下是否有那个荣幸参观一下?”
“抱佛脚么?”水一舟冷笑出声,“这也没用的。”
沈汐没理他,静静听着水宫峻的吩咐:“三日之内,沈公子仍是敝岛贵客,若是什么需要尽管提便是。”
“多谢。”沈汐淡淡一笑。忽然,他似不经意发现什么似的,抬头望向大堂中央那根最粗的横梁,面有疑色。众人瞧他面色古怪,都随他目光看去,却没发现什么异样,最后都不解地看着他。沈汐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问离他最近的水一舟:“依凌虚院主之见,这根横梁还能支撑多久呢?”
水一舟一顿,疑道:“沈公子此话是何意思?”
“没什么,开个玩笑而已。”沈汐洒然一笑。
他的确是开了个玩笑,就在众人的目光被转移到梁上时,一个纸团自他手中弹出。
云雪院内的藏书室不大,但当沈汐立在门口看到那几架黑压压的医书时,不由吸了口冷气。所有书籍似乎都重新誊写了一遍,用羊皮卷包着,虽然大小不一却显得格外整齐。
“我敢说,沈公子看过的医书云雪院中一定有,而云雪院中有的书沈公子却不一定都看过。”水夜茗虽然对沈汐看部顺眼,碰到自己得意的事仍不免自夸一番。
“是吗?”沈汐根本没在意他说了些什么,只是随口应道。没有迟疑地,他步入了书丛中,顺手抽出一本便翻了起来,“这么多书,找起来就麻烦了。”
“一点也不难。”水夜茗隐隐含笑,“你要找哪本,只须算出书名中第一个字有多少笔画,再在书架上方找到相应的数字便行了……这还是沁姑娘想出的方法呢。以前这些书都是按问诊、药学、针灸等不同类型搁置的,但你也知道,有时一本书往往包括很多方面的内容,总不能将它拆开吧?”
“的确是个好办法。”沈汐冲他一笑,发现他脸上也有难得的笑意。
沈汐沉思了一会儿,径直走到上方写着“十一”的书架旁。水夜茗微微一惊,跟了过去。沈汐将那架上的书从头到尾点了一遍,似乎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再一次找的时候更仔细了些,于是从一本厚厚的《黄帝内经》旁抽出了一本薄薄的《阴阳应象大论》。他一边翻书一边笑道:“这本书只是在其他书上见到过,没想到你们竟也收集有。”他随便看了看就又放了回去,然后又走到写有“五”的书架旁,找出了一本《北铭书抄》。
水夜茗知道这《北铭书抄》是五代时一个医者对奇经八脉研究的记录,却不知这与夫人的病有何关系。若非碍于先前对他的态度,他倒想问一问。
整整一个下午,沈汐都在翻看一些以前只是听过而未曾见过的与“奇经八脉”和“十二经”相关的书籍。水夜茗因东道主身份的关系没有离开,在一旁密切注意着他的动向,看了半天却仍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有什么发现么?”沈汐回到碧衫院,刚刚坐定,水沁便问,虽然从容冷静,却仍显得有点迫不及待。
“有啊。”沈汐随口应道,缓缓倒了杯茶,一饮而尽,然后兴致勃勃地道,“我发现碧衫院与海棠院里面都有都有水池,而在云雪院竟然没有看到。你也知道没有了水,再美的山也好不到哪里去。也不知道是没有看到还是怎样,你对岛上地形熟些,云雪院里到底有水没有?”
“有啊。”水沁没好气道,“后院有两口大水井。”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子,见他故意曲解自己意思便知他打算瞒着自己他的进展了。她心中虽然堵得慌,却仍冷哼:“早知沈公子本事这么好,我也不用整日担心自己性命不保了。”
沈汐听出她话外之意,想到她千方百计助己,而自己却表现得不信任她,不免有些自责。他敛了脸上颜色,沉声道:“此事虽有些眉目,但尚在我掌控之外,等再有些进展,必会与商议。”
“用得着么?公子自己的事自己处理就好。”水沁见他语气诚恳,心中委屈之意渐减,却仍冷笑着,语气中明显地少了嘲弄之意。沈汐也松了口气。
水仙岛的月是清凉透明的,好像洗净的白玉盘,微微泛着温柔的光。月至中天,映在水里,微风一过,便似撒下万点银光。不知何时,银光托起一座绣楼般的小船向碧衫院方向荡来。船上未着灯火,一片漆黑。
小船行到翠湖中央便没再前进,荡漾着的水纹也渐减趋于平静。此时,船上一个黑色身影却若被风旋着一般飘然而起,几个起落便到了对岸。他又向前行了一程,直到到了一个竹林附近。竹林中异常昏暗,一个背对着他负手而立的黑影却又显得那么清晰,似乎从疏叶中露下来的月光都洒到了他的身上。微风到竹,衣上斑驳的影子动了动。
“沈公子。”他沉声向黑影拱手。
黑影转过身来,正是沈汐,他虽有些惊疑,仍淡淡一笑:“海棠院主,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