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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仙岛 太阳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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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还未跃出海平线,东方的天空已是火红一片,剩下的就是一片蔚蔚的蓝,蓝得让人心旷神怡,蓝得让人心神俱醉,让人忍不住想飞上天空与其融为一体。海也是蓝色的,却比天空的颜色更深。水天交接处的海面则似洒满了金粉,一片灿然,粼粼的波光随着暗涌的潜流轻轻抖动着,显得富丽堂皇。
水天交接处那个小黑点是与太阳一同升出海平线的,渐渐的,它变成了一条线,再后来,岛屿的轮廓逐渐呈现,初升的太阳没有丝毫刺目的光辉,由此,红彤彤的圆盘将新现的小岛的轮廓显得尤其清晰。
十多日的航程虽算不上一帆风顺,几次遇上风浪却都是有惊无险。如今那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遥不可及的水仙岛已近在咫尺,只要能将那东西拿到手便成了,沈汐暗自松了一口气,嘴角浮现一丝满足的笑。但仅是一瞬,他那放松的心弦又紧绷起来:如此贵重的东西如何才能据为己有呢?岛上居民又会如何对待一个外来之宾呢?况且,那两人说的话是否是真还未可知。
“都到了门口,哪有不进去的道理。”沈汐迎着碎浪立在船头,嘴角微微翘起,凝成一个桀骜不驯的笑,思量道,“车到了山前,就算没有路我也要开一条出来。”
虽然老早就看到了小岛的影子,疾若初发强弩的海船还是行了近半个时辰方才靠近,岛屿大的程度由此也可见一斑。刚开始还能看见一片葱茏,到了跟前,沈汐方才发现似乎是进了礁石的包围圈,四围除了轻轻拍打着礁石的微波外便看不到一丝的生气,这样的沉闷似乎比死亡还要来的厉害。猛然抬头,却见七八丈高的崖壁凌空突兀,让人忧心那丹崖怪石是否一不留心便会轰然碎裂,将他砸个猝不及防,尤其是仰望着那样的高度,就像是那样的高山压在心口一般让人气闷。
在船驶进的过程中,沈汐就一直在寻找,却始终未曾发现有码头的痕迹。他也不知这岛究竟有多大,是以根本没有继续驶进的念头。就着一块合适的礁石系了缆绳,沈汐回舱取了几样紧要的东西,贸贸然攀崖而上。
经历了这么多年风琢雨蚀、波翻浪涌犹自凌然不腐,这些崖石自然不是一般的牢固,虽然处处翠藓堆蓝、滑手溜脚,沈汐轻功展动之下,却也没费多少周折便到了崖顶。向前一望,但见郁郁青松,遮云碍日。林间祥气缥缈,瑞霭氤氲,竟似到了蓬瀛仙境。近处却是尘埃滚滚、怪石森森,又别有一番情趣。沈汐转过身来,居高临下,望着万顷碧波,顿觉心旷神怡,更不由自主地长舒了一口气,积压在心中的沉闷之气倏忽间竟然全无踪影。
密林间枝叶叠嶂,只是偶尔还留了那么一丝缝隙方便天光抖落,以致林翳里只是有些昏暗却还不至于暗无天日。谷壑重重、藤萝密织,枯枝腐叶上也只一些禽兽足迹,完全看不到人烟。沈汐只能小心翼翼向东直线前进才能确保不会迷失方向。如此披荆斩棘行了一程,却仍在密枝的伏圈中。
“什么人?”
一声稚嫩的呵斥穿过千枝万叶蓦然响起在沈汐耳际。沈汐大吃一惊,倒不是那声音显示的功力怎样雄厚而让他震动,只是从那声音发出之地来看,那人距己不过十余丈,而孤身犯险原本就小心翼翼的他居然未曾警觉!就在他循声望去的当儿,林中飒飒生风,粗细不一的褐色树干间怡然飘过一个浅绿色身影,飘飘渺渺,如烟似霭,若非刚才那一声在先,沈汐可能会疑心自己眼花了。那绿影疾若流星,倏忽即至。却是一个十五六岁样儿的女孩,沈汐还未看清她容貌,便见一支长剑自她手中急急掣出。也不见她怎样移动步伐,但觉那淡绿色裙裾轻轻一摇,那又薄又亮的剑尖已到了沈汐眼前。他看清来势,在剑尖距己眉心尚有三分之际倏地一动,如枯叶被剑气振飞一般向后飘飘荡荡而去,趁机发问:“你又是谁,有什么事好好说不好么?干吗动手?”
绿衣女子却一心应战并不理会,一击不中后,脚下稍稍借力,又若飘花一般翩翩而起,长剑一横,反手又刺。沈汐淡淡笑着,贴着剑脊堪堪避过。绿衣女子再度失手,秀眉不由微微蹙起,双唇紧闭,满脸认真,似乎打定主意非要与他分个高下不可,但是刺出两剑之后,又被那个落泊的白衣少年轻易避过。绿衣少女眉间的怒气瞬间传到了唇角,鼓鼓的腮帮看起来像一只可爱的青蛙:“胆小鬼,不敢打么?”
沈汐见他终于有暇开口,似乎也觉玩够了。当她手中青锋再次刺来时,他微笑着抢身近前,右手一勾一带便将少女春笋般手臂握在手中,拇指稍一用力,便听“铛”的一声,少女手中长剑跌落在地----绿衣少女虽身法曼妙,招式精湛,却毕竟年幼,内力修为到底不如。
沈汐颇有深意的一笑,右手稍松,转掌蓄势,朝少女胸前横推而去。绿衣少女看得真切,不及格挡,便“哎呀”的一声叫了出来,轻功急展,向后高高跃起,仿佛下凡的九天仙女完成了使命往天庭复命一般。她看着遥遥相对的白衣男子,却见他手掌推及自己刚才所之处便适可而止。
也不知是因为惊慌、羞愧还是愤怒,绿衣少女在空中交换步伐时出了纰漏,只听“啊”的一声,便见她如旋风席卷的败叶一般,飘摇坠下。虽然姿态不甚雅观,但那飘飞的淡绿色裙裾也不失为一道美丽的风景。
沈汐轻功虽也不错,想要在她坠地之前飞过这么远的距离将其接下却也是不可能了,只得暗暗在心中为她祈祷:别摔得太难看才好。
一念未绝,一条白色长绫自侧地里直直飞出,缠上少女腰身。然后,一个黑衣劲装女子随着白绫闯入了沈汐眼帘。沈汐眼前不由一亮,暗自忖道:若非她一身黑衣劲服,随便穿点别的什么,定然不输给那天外飞仙了。
长绫蓦然一抖,绿衣少女安然无恙落到地上,她拍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回首一望便看到了黑衣女子,她不禁喜颜:“沁姐姐,原来是你。”
长绫在空中一凝,速速自绿衣少女纤腰撤下,急拢入黑衣女子手中。黑衣女子轻笑道:“不是我,还会有谁么?”绿衣女子双颊微红,默然不语----直到落地之前,她还以为救下她的是那个擅闯水仙岛的白衣少年。
黑衣女子却不多理睬那小丫头,转身凛然望向那遥遥袖手旁观的落拓少年,眉头微皱,冷声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如此大胆?”这一切看在沈汐眼中也不失为一件赏心悦目的好事。那黑衣女子看起来比绿衣少女大不了两岁,眉目间却又全无少女的那种娇羞稚脱之气,她眉头微皱的模样却愈发显得英气逼人。
说话间,她手中已多了一支长笛,未等这边应答,曼妙的身法已经展开,迎了上来。她或许认为与其此刻发问还不如将他抓住,再慢慢问个清楚明白吧?
看得出,这黑衣女子比那绿衣少女厉害得多,沈汐识得利害,更不敢大意,也实不愿与她为敌,于是连连避开,只取守势,还抽空道:“你们这里的人怎么都这么野蛮,见面就开打,不会采取文明一点的方式么?”
黑衣女子冷哼道:“你这样子也像文明人么?”手上的动作也不见缓滞,长笛左盘右蹙,恍若游龙惊电,直取沈汐身前几处大穴。
也的确,此时的沈汐虽是白衣华服,这么一段山路下来却也不可能衣不染尘了,更有几处被荆棘撕裂开来,没精打采地垂在身上。这十多天的行程下来,虽没怎么清减,却被耀人的日头晒黑不少,与以前白白净净的书生面目比起来却更耐看些,同样的笑容似乎都更灿烂了。想是黑衣女子见他一个外来之人竟出手相伤自己妹子,不由心生愤怒,出言相讥。说者虽不是很有意,听者却甚是有心,沈汐虽看不见自己现在是甚模样,却也能想象得出应是如何的狼狈。一向体面的他却如何能由着一个初次见面的少女嘲讽,虽没再说什么,沈汐却心中暗下决心不再相让,至少得让她看看自己手头上本事,因此立时蕴了三分内力,抢身近攻,没出两个回合,已然将长笛另一端握在手中。他颇有挑衅意味地看着黑衣女子,却见她嘴角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意。沈汐暗觉不妙,却已迟了。
只见一条约两指宽的白绫如蛇信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黑衣女子袖口吐出,直奔沈汐手腕,缠了一圈后又似长了眼睛般向另一只手缠去。这一切的发生只不过一瞬,快到沈汐刚刚觉察便已双手被缚。她却并未就此罢休,长笛急进数寸,点了他胸前几处大穴。如此,方才松懈下来。
黑衣女子冷笑道:“说吧,你是谁?到水仙岛做什么?”
沈汐见她看起来虽像是不近人情,却没有伤自己的意思,心下不由放松,咳嗽一声道:“就在这里说么,好歹也找个地方坐坐吧,我可能会说很久,您这样站着不怕累吗?”
黑衣女子冷冷一笑,不经意转头,却看到了一侧的绿衣少女,似乎想起了什么,也不理睬沈汐,将白绫往树上一缠,转身对绿衣少女道了声“走”便往前去了。沈汐忙道:“喂,你们去哪里?就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么?”两人没有回头,绿衣少女也假装很不在乎地往前走。
“我告诉你们还不成么?快回来啊。”
两人没有回头。
“至少把穴道给解开啊,万一出来个野兽把我吃了怎么办?”
二人仍然走得义无返顾。沈汐见怎么叫也是徒劳,只好节约口水,却远远听到了二人的对话:
“沁姐姐,你好厉害!”绿衣少女显得很雀跃,从天真的面孔可以看出她的真心。
黑衣女子却不领情,淡淡道:“就你学的那么两下三脚猫功夫也敢去惹事。胆子倒不小。”
“不是我。”绿衣少女声音忽然拔尖,分辩道,“是那个人的不是。”
“我还不知道你么?”黑衣女子冷笑。
绿衣女子不知低声抱怨了一句什么,黑衣女子也不再过问,只是淡淡道:“我不是再过两天就要下山了么,是不是有什么事?”
绿衣女子道:“就是二爷前些天带回来那个……”
二人渐渐走远,沈汐也没有冲开穴道逃跑的意思。他明白若无人带领,自己是很难走出这个陌生的地势复杂的林子的。虽然跟踪那两个少女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可她们轻功之好远超自己想象,难保不会被发觉,到时她们带着自己在此逛个几圈也不是没有可能。况且,他知道她们必然会回来——两个少女刚才所去的方向地势稍高,显然不是下山的路。可能是她们上山办什么事吧?因此沈汐也并不着急。
果然如他所料,没过多久,沈汐便看到那两个身影自原来消失的地方冒了出来。一黑一绿,一前一后。黑衣女子脸上仍无什么表情,似乎还更难看了些。
黑衣女子来到他身前,并没有继续先前的问题,似乎是过了一会儿便对此全然没了兴趣。她用长笛在他身前穴道一点,沈汐便觉下肢一软,僵硬的肌肉忽然松弛了下来,但是被缚的双手仿佛仍然不是自己的,不能随着意识而运动。他正活动着逐渐麻木的肌肉,却见她手中长笛一端不知何时竟多出一截一指长的匕尖,心中不由一凛:若是刚才自己故意束手就缚时,她不是点自己穴道,而是暗自启动笛中机括再刺向自己心窝,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想到此节,沈汐不由背心一凉,额头冒出了一层冷汗。
黑衣女子将他与大树间的白绫割断,又将缚了白衣男子双手的一端交给绿衣少女,道:“去吧。”
绿衣少女接过,像牵牛似的牵着他往林中某个方向去了。
一路向前,或崎或坦,林翳茂密,线光不一,参天乔木,比比皆是。绿衣少女领着沈汐在林里左穿右拐,她虽看起来很活泼,一路却是默默不语。
最终,沈汐开口:“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她没有回头,很认真地在走路。
“那……呃……你那个姐姐去了哪里?”
“沁姐姐啊?她回去了。”绿衣女子腼腆地回答。
沈汐奇道:“回去?那你又要带我去哪里?”
绿衣女子口风似乎很紧,不想说的坚决不松口:“去了你就知道了。”
沈汐只好叹了口气,随她继续前进。没多久,他又问:“我们去的地方是不是很远啊?”
“有一点。”绿衣女子声音细细的,“如果直接从村里过的话会近一些。”
“那为何不走近路呢?”沈汐一疑。
“那样岂不是有很多人都会看到你,如果让岛主或其他院主知道,你便死定了。”她没头没脑地解释,听得沈汐莫名其妙。他虽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却也猜得出个大概,知道她不会对自己不利,不由心生感激:“那你们预备如何处置我呢?”
“先把你关起来啊。关到一个没人去而你又没办法逃走的地方。沁姐姐说等她有空了再来收拾你。”她说话时不住回头,似乎已与他很熟识,声音也稍大了些。
“沁姐姐?就是刚才那个女子么?”沈汐装着若无其事地问,“她是什么人呢?”
“沁姐姐是‘碧杉院’院主。”绿衣女子扬着头,挺着胸,眉间颇有骄傲之色,似乎这碧杉院主的身份很了不起,让她自己也沾光不少。
“‘碧杉院’又是什么东西?”
“‘碧杉院’哪是什么东西?那是我们住的地方。岛上有四大书院:东面是海棠院,南面是云雪院,北面是凌虚院和这里的碧杉院。”绿衣女子掰着手指如数家珍地介绍,“海棠院院主是水鹫,云雪院是水夜茗,凌虚院是水一舟,而碧杉院就是沁姐姐了。除了岛主外,就属他们权利最大。”
沈汐道:“那岛主又是谁?”
“岛主就是岛主啊。”绿衣少女转过头来,调皮地白了他一眼,“难不成告诉你他的名字你就知道他是什么人?”
“是哦,有道理。”沈汐笑道,“不过,认识一个人大多是从名字开始的吧?”
“好像也对哈。”绿衣少女点头,“其实岛主叫水宫峻。”
“那么你呢?”
“我啊……我叫飞凌。”她嘴角含笑,轻声说道。
“飞凌,没姓么?”
“有啊,我们这里都姓水的。”
“水,水飞凌。比起水沁来可好听多了。”
她没有回头,默自粲然一笑,忽然又叹了一口气:“名字好听又怎样?沁姐姐人又漂亮,武功也好。就这些是任何只有名字好听的人怎样都比不上的。”
沈汐笑道:“你也不耐啊:小小年纪轻功便那么好,长得也还不错。若是你那个什么姐姐是岛上第一的美女,你也应该算得上第二了。”
飞凌低声道:“其实我们岛上最漂亮的是岛主夫人。还有,我这轻功也是沁姐姐教的,她比我还小些的时候就创出‘杏花天影’了。”
“‘杏花天影’?她自创的轻功?”沈汐一惊,“她都还那么小,怎么可能?”
飞凌笑道:“怎么不可能。沁姐姐她很聪明的。能在十六岁时就做上四大书院院主之一的女子,除了岛主夫人,她是第一个。”
“是么?”沈汐沉凝着,心中闪过一丝得意,仿佛被夸赞的是他自己一般。
“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我都回答了,现在该轮到我问了吧?”飞凌忽然停了下来,转身定定地望着他,认真地道。
沈汐粲然一笑:“问吧。”
飞凌道:“我怎么想也不明白,刚才你用的什么功夫,两根手指那么一用力,我的手便使不上劲了,感觉麻麻软软的,也不像是点穴,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汐淡然一笑,道:“这哪是什么功夫,只不过是作为一个大夫应有的本事罢了——那里是控制手上活动的经络表浅处,随便碰一下只是感觉有点麻,我用了两分内力,你内力尚浅,自然就动不了啦。”
“哦。”飞凌赧颜,转过身去继续走。沈汐在后面看到她做试验似的捏着自己手肘处,不由暗暗一乐。
…………
二人逶迤缓进,眼前也渐渐开阔起来,竟是到了一沟壑。此处树木稍疏,但是并不显得燥热。但见一条颤颤悠悠的溪涧自对面斜坡淙淙飞溅而下,使夏季这片葱茏闪烁生辉。斜坡不高也不陡,沈汐能清楚地看到溪涧尽头是一黑漆漆的小洞,洞口不大也不小,可容两人并肩而过。正好奇,飞凌已领着他向上走去。沈汐试探着道:“不会是要把我关到那洞里吧?”
绿衣女子转过头来朝他嘻嘻一笑,并没有回答,但是她的行动就是最好的答案。
进了洞,才发现里面并不是昏暗不可视物,隐约可见洞深约百丈,岔洞交错,蜿蜒曲折,结钟垂乳,形态各异,沈汐乍见此景,心中也颇为惊叹。
飞凌得意地一笑,道:“如何,关在这样的地方还不错吧?”
沈汐将四围环视了一圈,道:“这地方关得住人么——门都没有。”
飞凌道:“怎么关不住,你看那里。”
沈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但见一片寂静上泛着粼粼的光,不时有清凉的风迎面袭来,应该是个不大的水池。就在近岸的眼前,有一方约丈余的铁牢浸在水中,约三尺左右露在水面。
沈汐讶然:“是……是在水里?”
飞凌在旁边石壁轻轻叩了几下,只听“哐铛”一声,铁门应声而开,她笑道:“这里叫水牢,自然应该在水里了。下去吧。”说着推了他一把。沈汐却如生了根似的屹立原地岿然不动。飞凌一惊,奇道:“你……”
沈汐淡然一笑,道:“下去便下去了,何必动手动脚呢?”
飞凌见他进了水牢,立时启动机关,牢门缓缓阖上,方才松了一口气,道:“你的穴道不是被封了么,怎么可能还有内力?”
沈汐轻声笑道:“小丫头原来也不算太笨——点穴这种小把戏怎会困得住我。”他轻轻震断手上绳索,对心有余悸的绿衣女子笑道,“放心好了,我若要走,也不用等到现在了。你还是叫你那个姐姐快点来处置我吧。”
飞凌回到碧杉院已是近未时了,看到水沁早已回来,很是吃了一惊:“呀,沁姐姐,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水沁冷笑:“我去了不想去的地方,自然想早点回来。这与你回来得迟是一个道理。”
飞凌双颊绯红,分辩道:“我哪有?你也知道山里树木成群,并且都长一个样子,难保不会迷路。路也不好走,那人走得又慢,还要提防着碰到人。现在能回来已经算快了。现在太阳正毒,人家好意关心你,想问你为何不在海棠院待着等太阳落了山再回来。反而会遭你嘲笑。哼。”
水沁继续冷笑:“是呵,现在太阳正毒,那你为何不干脆在水牢待着,等太阳落了山再回来?”
飞凌微怒,道:“不与你说了。”
水沁却“呵呵”笑了起来:“好了,开个玩笑也急成那样。一路没碰到什么人吧?”
飞凌把头扭在一边,淡淡道:“没有。”
水沁忽然叹了一口气,皱了眉,没有言语。飞凌瞧见,似乎想起了什么,立时也不气了,问道:“沁姐姐,那个‘鬼手神医’是怎样处置?”
水沁苦笑:“还能怎样?那人没将夫人治好,二爷就说留之无用,水一舟说放了他怕泄露水仙岛所在。岛主和水鹫都没怎么表态,想来是默许了。那人与我又没甚关系,我又何必多费唇舌?”虽如此说,她眉间愁意甚浓,应是对自己能力有限的无奈。她忽又抬起双睑,低声道:“今天早上的事可千万别说漏了嘴,不然,那人就会因你而丧命。”
飞凌嘟着嘴道:“我当然知道,你认为我是傻子么?”
水沁哼道:“你自然不是傻子,若是傻子倒还好些。那就什么事也不用明白,也什么都不会说出去了。也不知对那人说了多少岛上的事?那你可曾问出些什么?”
飞凌正要狡辩,却对上碧杉院主似笑非笑的眸子,不由泄了气:“没有。”一顿,她又小心翼翼地问,“该怎样处置他呢?”
“先弄清他的底细再说吧。”水沁叹了口气,“白天说不定会有什么人来,到了晚上再去也不迟。”
“喂,你叫什么名字?”
沈汐在水里泡得迷迷糊糊,猛闻得兰麝香熏,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他抬起眼睑,虽然看得不甚真切,凭那声音却也猜得出来人正是碧杉院主水沁。
在水里泡了半日,沈汐浑身不自在,自然也没有了先前的耐心,见终于有人来,他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靠着铁栏,道:“干什么,准备给我立碑了么?你们打算怎样弄死我呢?先说来听听,也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水沁闻言粲然一笑,她是很少对着别人开心地笑的,或许此刻也是借着黑暗的掩护才能毫无顾忌吧?不知她是否知道沈汐在洞里待得久了,借着洞口一点微弱的月光也能看到个大概。她笑道:“水仙岛还从未给哪个人立过墓碑,一般人死后都是用木筏载入大海了。”
“是吗?”沈汐道,“什么时候放我出去?难不成就这样一直泡着?”
水沁笑道:“这得先看你是不是来意不善了。若是你会对水仙岛不利,放你出去的时候自然是你的死期了。”
沈汐喜道:“是吗?这样也不错啊。只要你们不是不分青红皂白来人就杀便行。像我这样的人怎会做损人不利己的事呢?自然也不会对水仙岛不利了。”他吐了一口气,“看来小命是保住喽。”
水沁冷哼道:“哪个坏蛋会承认自己会干坏事。你以为如此说我便会相信了么?你到水仙岛到底有何目的?”
沈汐道:“信不信随你——我是来寻药的。”
“寻药?”水沁一疑,“寻什么药?你是如何到水仙岛的?”
沈汐打了个呵欠,懒洋洋道:“小姐你是闲得慌找人聊天么?您在上面站着倒挺舒坦,在下在此可是又冷又锇啊,以后要是落下什么病根你负责啊?”
水沁哼道:“若是现在就杀了你,是不是就不会落下病根了?”
沈汐一个激灵:“姐姐你吓我的吧?”
水沁道:“我是不是危言耸听想必你已经从飞凌那丫头那里打听得一清二楚了吧?到时只要把你交出去,根本不需我动手 。”
沈汐笑道:“到时岂不是人人都知道碧杉院主公然违犯岛规,包庇一个外来的小子。”
“你在威胁我么?”水沁冷笑,“那你猜一猜是相信你的人多些还是信我的多一些?”
“是呵,我倒忘了。你可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尽了啊。不过,难道你们要杀我,我就会躺在砧板上任人宰割么?我有手有脚的不会自己走路啊?”
水沁道:“如果你有那个能力,现在还会待在这里?”
“不是能与不能,而是想与不想的问题。利弊权衡之下,还是觉得这里安全。”沈汐淡淡笑着,忽然变了脸色,“你带了人来么?”
水沁亦是一惊,但不过一瞬,便如飞絮一般掠至洞口。
“水一舟?”洞外那人也不回避,与她撞了个正面,水沁自然一眼认出,“你怎么在这里?”
蒙胧的月色下,青衣男子笑得很诡异:“这么晚了,你怎么也还在这里呢?里面关的是谁啊?”不同于水沁的冷厉,水一舟话音轻柔,似乎在对情人低声耳语一般。
水沁冷声道:“你跟踪我?”
凌虚院主轻声道:“我只不过看你这么晚了仍往外走,担心你安全而已。那里面是什么人呢?”
“你管的是不是太多了?”水沁喝道,“或者我应该告诉岛主,把这碧杉院也归你管好了。”
水一舟依旧不愠不火:“我哪是这个意思?里面关的应该不是岛上的人吧?岛上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有外人来了也不禀告岛主呢?”他虽如此说,语气中却全然没有责备之意,“既然都这样了,我看还是将他关在此地,明日再禀告怎样?就说是今晚发现的,到时我会替你证明。好了,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回去吧。”表面看来,凌虚院主语气中充满了商量的余地,实际却是霸道地替她决定了一切。骄傲如水沁,又如何肯听从他安排呢?只听她冷哼道:“我水沁哪有那种荣幸,要凌虚院主为我撒谎,明日见了岛主,我自会如实相告,不劳阁下费心。会受到什么处罚也与你无关。”
水一舟也不生气,那倔强的容颜倒令他心中一乐,他轻笑道:“你那么聪明,想来应该知道该怎么处理。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水沁憋着一口气,没有发怒,轻声道:“你若能马上从我眼前消失,便是帮了很大的忙了。”
水一舟笑道:“那好,我先走了。你也早些回去吧,路上小心点。”他知道她不愿与自己一道,便率先转身走下了斜坡。
水沁没等他模糊的身影消矢便折身返回洞里,对水牢中的白影道:“刚才的话想必你也听见了吧?就算我有心帮你,也是无力而为之了。我再问你一句:你当真不会对水仙岛不利?”
两人的对话沈汐自然听了个一清二楚,也明白其中利害关系,得此一问,自然不再嬉皮笑脸。他正色道:“我沈汐对天起誓,若是我此行是对水仙岛不利,定叫我死无葬身之所。”
“沈汐是吧。好,我信你。”水沁沉声说着,转身移向石壁,竟是要将他放走,“但若是有遭一日,水仙岛因你而遭遇不测,我定会帮你实现今日誓言。”
“你要放我走?”沈汐一惊,往后退了一步,似是不愿,“我不可以走,我还没有找到药。”
水沁气道:“命保住了再说吧,届时只怕你找到了药也没命带回去了。”
沈汐道:“你不是说你们不会胡乱杀人的么?我又不会对你们不利,要担心什么?”
水沁叹息道:“我说的是‘我’,不是‘我们’。他们才不管你是好是坏,只在乎你的存在是否有利,没有价值的东西,毁了便毁了。”
沈汐道:“那你看我是否有用得着的地方?”
水沁道:“岛上一直都是不许外人来的,但也有例外——因岛主夫人生了一种奇怪的病,这些年来,二爷每次到中原都会打听当世名医,千方百计将其请回来。却始终没有人将她治好。所以,对他们而言,有价值的只有神医,用得着的也只有神医。你是吗?”
沈汐摇头:“我倒是一个大夫,不过也只是个名不经传的小大夫,连诊治的病人也没有几个。哪里会有人叫我神医?”
水沁道:“这不就是了,想来你也没那起死回生的本事。还是趁早走了吧——管好你自己再去寻药吧,只是别到这个岛上来了。”
沈汐微微笑着,摇头道:“我找了这么几年时间,好不容易才知道这个药方,你以为只你几句话,我便会放弃了么?”
水沁一愣,道:“不是只我几句话的问题,而是关乎你的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没了性命,到时谁帮你找药去?”
沈汐道:“姑娘好意,在下心领了,但是我意已决。明日姑娘见了岛主还请如实相告——就说逮住一个大夫,可以为夫人治病。对了,你们夫人得的是什么病?”
水沁叹道:“我如何知道,这么多年来给她治病的大夫也有数十个,可是没有一人查出病因。”
“真这么难治?”沈汐讶然,“那她是何症状?”
水沁道:“表面看来也没什么异常,只是,她一觉……睡了十三年。”
“十三年?”沈汐吃惊地道,“睡了十三年也没死么?”
“若是死了,还找大夫做什么?”水沁没好气地冷哼,“她脉搏、心跳虽然很微弱,却从未停止过。”
“脉搏、心跳都还在。”沈汐沉吟着,问道,“那她头部可曾受过什么撞击?”
“没有。”水沁摇头,“不止头部,全身上下都没有任何创伤。更奇怪的是又没有呼吸。”
“没有受伤,又睡了十几年,没有呼吸……心跳也未停……没道理的……”沈汐沉吟着。
“怎么,你能医?”水沁冷嘲,心里却希望能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沈汐抬起头,没理会那份冷嘲的意味:“看起来好像还有希望,不过具体情况只有见到了病人才能知晓。”
水沁吐了一口气,淡淡道:“好吧,明日我会禀报岛主,必定给你争取个机会。能不能活命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多谢。”沈汐淡淡道。水沁轻轻一笑,转身走了。沈汐却像想起什么,忽然道:“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水沁一愣,转过头笑道:“跟你比起来,他们有些人更让人觉得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