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线缠情》扫地僧

7、殁

　　回到禅房，其他人都已经沉沉睡去了。龙阳娴熟地到柴房里打了热水，细心地褪去林业平的道袍，帮他洗净脸上的泥污，帮他洗去身上的雨水。林业平还是头一次让人帮自己洗澡，尤其，这个人还是龙阳！红晕升腾而起，不仅仅是那张淡然出尘的脸，甚至连身子，都蒙上了一层粉红。可这一切，在龙阳眼中，都不及那留下血痂的额头来得重要。
　　待林业平换上干净亵衣，龙阳取过药箱，细心地给他上药，似乎忘却了目前依旧湿透的自己。直到林业平实在忍受不了这种死寂，一把打掉他的手，冷冷地瞪着面无表情的龙阳。
　　“我不知道你究竟遭遇了什么，可是，如果你只是过来让我看着你这样的话，你还是走吧！”话语一出，林业平想死的心都有了，明明，是想让他换去湿衣服的啊！可是龙阳依旧没有反应的脸让林业平不由得鼻子一酸，眼泪又险些落下来，只是这一次，他决意不在龙阳面前示弱，深锁着眉，直对龙阳。
　　龙阳轻轻放下药品，叹了口气，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道，“好好休息，今夜淋了雨，当心别着凉了，你自小便身子不好。”
　　“你！”林业平看着背对着自己准备出门的龙阳，终于忍不住了，拿过枕旁的发簪朝龙阳砸去，“龙阳！”
　　“我明天再过来……”
　　“不……不用了……”林业平讽刺地笑出声，“太子殿下玉体金躯，自然也不能出岔子……”
　　“业平……”那缕轻笑让龙阳的眉微微蹙起，“宫中有事，我必须回去！”
　　“这件事，我不能知道吗？”林业平低下头，咬住唇，修长的手指用力抓住衣角，“还是，我不配……”
　　“傻瓜……”轻叹一声，龙阳半蹲在林业平身前。
　　“我知道我傻。在你面前，我永远都没办法。”这一夜，龙阳除了说他傻还是傻，林业平脾气上来了也不是省油的灯，愣是头一歪不再看他，这股子倔劲跟龙阳比起来，可真是不分上下。
　　“业平，你说过，只要我累了，你就会放下一切，陪我一起分担。你可知道，再累，只要看着你，我就会有勇气去面对眼前的困难……”
　　“…………”眼看龙阳又要站起来，林业平死死抓住他的手，脑袋低垂着，“我不逼你，可是，求你，让我知道你平安……留下来……至少，让我明早看着你回去！”
　　漆黑的眼眸浸满了认真和恳求，林业平的眉越皱越紧，抓住龙阳的手也下意识地用了力。
　　心底某处的柔软又回到了原处，龙阳叹了口气，心里的沉重似乎轻了些。无奈了扯出一抹微笑，“谁说在你面前，我就不输……”
　　看着眼前的人松了口气，却立即换上呆愣的表情，而后那才上好药的脚又开始不听话地想往地上跑，龙阳哭笑不得地把人拦腰抱起，然后重重地摔在床上。看着林业平疼得龇牙咧嘴，才放心地跑回柴房，给自己打好了洗澡水。
　　短了一截的衣服穿在龙阳身上显得格格不入，但林业平不得不说龙阳穿什么，都会有自己的韵味。
　　任由对方赌气似的使劲揉乱自己的头发，林业平心中的阴霾退了下去。虽然龙阳什么都没有说，但他知道，龙阳会留下来，说明，他还没有真正战胜那个困难，否则，就算自己留他，也留不住……
　　龙阳在背上的拍打似乎很有效，林业平躺在他的怀里，很快就沉沉睡去。看着那平静的睡颜，龙阳终于让那忍耐已久的眼泪流了下来，换了姿势，窝进林业平的胸口，细微的啜泣在这长夜里，成了龙阳唯一的发泄。
　　林业平才不是傻瓜，跟龙阳相处久了，学到的歪本事也不少。龙阳的啜泣打在他的心底，那好看的眉眼又一次微微蹙起。伸出手，用力抱住了龙阳，把他往怀里靠近了些。
　　“母后死了……”
　　飘忽的声音从怀里传出，龙阳的最后一道防线在这句话中彻底崩溃，用力抓紧林业平胸前的衣裳，龙阳的哭声越来越大。
　　终于明白爱人反常的林业平默默地抱紧不断颤抖的身躯，心中虽然难过，但林业平对生死本来就是淡然处之的态度，若非死的是龙阳的母亲，林业平必定会用平日所悟来开导对方的。况且，龙阳的解脱让他由衷地放心。
　　龙阳，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我相信，哭过的你，会变得更坚强，来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子洒进房间，一夜痛哭的龙阳还在沉睡，林业平独自站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本是早起之人，其他弟子此时估计都还在梦境里各自潇洒着。呆呆望着院内那随着秋渐渐深入而转红的枫树。枫树，向来是他最喜的，只因在秋天，那满目的红色像极了天边的暮色，不是垂垂老矣行将就木，而是为了成全重生而坦然勇敢。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一直空荡荡的背后被温暖的胸膛堵上。环着林业平盈盈一握的细腰，龙阳并未睁眼，下巴抵在对方瘦削的肩上，闻着身上淡淡的檀香入迷。
　　“在想什么？衣服都不穿……”
　　“好些了么？”林业平抬手握住龙阳懒懒挂在腰间的手，这才发觉自己的手确实被清晨的凉攫取了温度。
　　“当心着凉，手这么冰……”避过林业平的问题，龙阳专心地招呼起林业平的手来。盯着那修长的手指，还有那被一丝不苟地修剪好的指甲，以及宽大的衣袖中，露在空气里白嫩的肌肤。刻意不去想其他的一切，这片刻，至少让他痴醉，当一个平凡的人，醒来第一眼看见自己心爱之人，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为他梳头，替他穿衣。
　　“龙阳，等会儿我陪你一同进宫吧。”可惜林业平一厢情愿地非要挑起心事，为他人着想的习惯已深入骨髓。
　　“脚好之前，哪里都不许去！”扳过林业平，龙阳正色道，见对方那张嘴又蠢蠢欲动，他干脆直接欺身上前，在嘴唇即将触及林业平的瞬间，停了下来。
　　看着那张无限放大的脸，林业平的脑袋嗡的一声炸了开来，绝对是处于受到惊吓，超凡出尘的林道长在光天化日之下一不小心吻住了龙阳。
　　同样受到惊喜的龙阳支撑了林业平大半的体重后，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凳子绊倒的声音响起，二人失去重心同时惊呼的声音也彻底打破了这清修之地的宁静。
　　“你没事吧！”林业平急急从龙阳身上爬起，再摔倒的那一刻，明明没有支撑点的龙阳硬是把自己从头到脚都给护好了，显然是有了当人肉垫的心理准备。
　　“亲了我还准备把我压倒？”龙阳挑眉，双手用力一扯，便把林业平拉回怀里，死死地箍住，“没想到林道长不仅仅善于讲经布道，在这方面也很在行？”
　　“你.你..你！”林业平心里那个冤枉，谁知道他因为害羞会造成这种结果！“我没有！”
　　“没有什么？”看着那酱紫的脸，连同脖子都粉了的人，龙阳继续享受着被压在冰凉地面的处境。
　　“没有……亲……在行……”
　　“我没有说你在行亲人啊，我是说林道长在行墨画。”龙阳的眉毛简直快挑飞了去，薄唇朝墙上的画努了努，恶作剧似的看着近旁的人羞得气急败坏。
　　“你.你..你!”这个人真的在自己怀里哭了一晚么？！
　　“业平，宫中现在很乱……”龙阳突兀的低迷让林业平愣了神。
　　“嗯……”
　　“他们现在，都把希望放在我身上了……”
　　“我知道……”
　　“不要随我入宫。”龙阳蓦然吻住林业平澄澈干净的眼，“从今往后，你的眼只能用来看意气风发的龙阳！”
　　林业平有没有告诉过龙阳，他自小身体不好的原因呢？那是在他的梦里，一双落满银灰的眼啊。刚刚有那么一瞬，在龙阳的眼里，他也看见了相同的神情？然而那人的气息，并不如龙阳的温暖，不如龙阳的，令人想要依偎。可是如今，他的龙阳，选择了独自面对困难。
　　“想我的时候就派人送信！等父皇回来，我便来陪你！”
　　言毕，龙阳从地上撑起身，然后小心地将林业平抱回床上，“等我回来，你可不能瘦了！白白胖胖的林业平才能当我龙阳的妻子。”
　　“太子妃是女的……”
　　“谁稀罕女人？我就爱男道士！”原本已经转身的龙阳停住了脚步，偏头斜睨了一眼林业平，显然对他刚刚的话表示不满，以及，鄙视！“父皇给我取这个名字早就该有心理准备！”
　　林业平果然又呆住了！龙阳大步离开禅房，再也不看身后一眼，那上扬的嘴角，已经足够他回宫面对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