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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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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母后!你支持住,不要睡啊!”林业平离开皇宫才半个月,皇后就彻底到了油尽灯枯的日子。太医轮流看护也挽回不了那日渐消逝的生命。
“龙……龙阳,快……把图给我……我……我还要……刺绣……只有完成它,才能……请到援军……”干裂的嘴唇吃力地吐着气,皇后的手执着得朝案几上未能完成的刺绣。
“母后,你歇一歇吧!我们不绣了!我们等父皇,父皇一定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带着凯旋知音回来的!”
“……不,我不能……让你父皇一个人,我要继续……”
“母后!我说过,不要再刺绣了!您太累了,休息一次吧!”龙阳双膝跪地,颤抖着双手握住皇后冰冷的手,可在握住的一瞬间,那枯瘦的手却渗得人生疼,龙阳的心一紧,滚烫的男儿泪滴滴掉落。看着满屋子的人趴在地上泪流满面,龙葵红肿的眼睛似乎要流干这一世的眼泪一般,龙阳咬了咬牙,突然擦干了泪,“母后!你听,是凯旋知音!是凯旋知音!父皇带着胜利回来了!您不用再刺绣了!”
“凯旋知音?”面若死灰的皇后眼中闪过一道光芒,那干涸的脸上也注入了一丝红润,“我……我怎么没有听到?”
“母后,你现在身子虚弱,当然听不到,我这就出去迎接父皇,您等着!我去把凯旋知音迎回来!”坚定地握了握皇后的手,龙阳吩咐众人照顾皇后,便冲了出去。门外,风雨大作。哪里有出征归来皇帝的影子,这一切,不过是龙阳的骗局,一场,能让他母后安心休息的骗局。聪慧非常如龙阳,怎么会看不出来,皇后已经时日无多了呢。
用力挥舞起旗帜,龙阳忍着失去至亲的痛,咬着牙,生怕一个不小心,那伤心就会从口中淌出。苍白的唇渗出鲜艳的血,顺着龙阳的嘴角和着雨水往下流去,浇灌着这姜国的土地。
轻轻的,一阵悦耳的金属相碰声穿透了雨帘,飘进绝望的人们的耳中。众人兴奋地听着这一阵阵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纷纷站起来,忍不住欢呼起来。
皇后在龙葵的搀扶下,吃力地抬起头,看着那猛烈地下着雨的天,布满天空的乌云背后,会不会,是即将到来的艳阳呢?
“凯旋知音……”皇后的脸上,绽开了美丽的笑容,释然而又安心。满意地闭上了双眼,这一次,她终于不需要担心丈夫的安全,不用担心国家的安危,可是,她不舍,那一群体贴的人们,那两个可爱的儿女,和那,许久不见的夫君。泪,悄然滑落。伴随而来,是刺耳的心碎。一道道哭喊,终于让龙阳失去了力量,跪倒在大雨中,那早被打湿的旗帜,也渐渐安静下来。只是,风不舍,继续吹响那凯旋知音,继续传播着希望。
皇后辞世,龙阳却下令封锁消息,只是让守城副将连夜将消息带去前线,交给姜王。看着满堂素色,看着齐齐跪倒的太监宫女和最中央声音喑
哑的龙葵,龙阳的拳头捏出了血。皇后倒下了,他,却必须站着。可是,好苦……
前方的路,究竟有多长,何时,才能见到光?龙阳踉踉跄跄地走出灵堂,茫然地看着依旧哭泣的苍天,他要怎么做?他该,何去何从!
不知不觉已经出了宫,由于大雨,路上的行人稀稀疏疏,倒也使得龙阳可以在这荒凉的街道上,不用顾及他人的眼光,更何况现在的他,也已经没有心情去管这些事情。
不知道走了多久,龙阳漫无目的地向前迈着步子,麻木地看着路边的景色,一排排房子里投射出一盏盏灯火。依旧淅沥的雨从屋檐上落下,形
成一串串雨帘。这些景色,浸润在近晚之色中,如同他此时内心的写照。眼泪,雨水,汗水,还是鲜血,这些,都已经不重要,心茫了,一切,也跟着变成了虚影。
“师傅,今日的晚课我们已经做完了。”青涩的声音拉回了龙阳的思绪,站在玄虚观外,透过半掩的大门看着大堂里的人,在那人转头时,龙阳猛地侧过身,借着衣服的颜色,融入黑暗中。
“既然如此你们便早些歇息吧。”说话的正是林业平,只见他脸上带着习惯性的微笑,点了点头,“对了,早上有人过来说今年的寒衣已经做好了,明天一早,你们过去拿回来吧。”
“是!师傅!那我们先下去了!”
“嗯!去休息吧!”林业平拍了拍弟子肩上的灰尘,慈善地笑道。直至大堂人尽一空,林业平才收起那惯常的笑容,倚在门边看着门外的雨帘以及那黯淡无光的天空,“不知道龙阳现在好不好……”
想着那天龙阳在耳边说的话,林业平的嘴唇上勾起一抹甜甜的微笑,束好的管带因为他低头浅笑吹落下来,留驻在他的胸前,昏黄的烛火打在他的脸上总会显得令人心安。
“吱呀!”古拙的门就这么突然地打开,林业平反射性地抬头,却发现来不及躲开的龙阳。
“你……”衣裳湿透贴在龙阳的身上,嘴角边的殷红虽然被冲淡了,却没有消失,那拳头里捏出的,也是捎带红的雨水,更不用说满裤脚的泥浆。林业平倒抽一口气,究竟是什么,让眼前这个人狼狈如此。
“夜了,我先回去,你好好休息。”沙哑的声音从门外那人口中传出,林业平有些慌,那语气太客气了,太疏远。
“龙阳,你等等!”见对方转身,林业平也冲进雨中追上去。
龙阳如同没有听见身后的动静一般,只是一味急急地朝前赶,连最后走进了死胡同都不知道。
“龙阳……”前面的人终于停了下来,林业平小心翼翼地走上前,牵起龙阳握紧的右手,打开拳头的那一刻,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冲入林业平的鼻腔里,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触这种腥味,让林业平不禁有些发抖。
“龙阳,你怎么了?”连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害怕,喉间一阵堵塞,林业平哽咽着用自己的袖袍擦拭着龙阳的手,然后是脸。才几日不见,为何那个意气风发的人却憔悴如斯?
龙阳仿佛一个娃娃一般,任由林业平替他擦去脸上的尘污,然后牵着他,回到了观里,来到了他的禅房。
“我去给你打些水,你浑身都湿透了,先洗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
一直盯着林业平的龙阳终于有了反应,死死拉住他的手,“别走……”
“你这样下去会生病的。放心,我马上就回来。”捏了捏龙阳的手,林业平快速地跑出房间。而龙阳,看着自己孤零零的手,嘴角勾勒出一抹绝望的苦笑,“都……走了啊……”
林业平端着热水进门时,那端着盆子的手不由得松开了,屋内空空如也,原先应该坐着的人,不见了踪影。
“龙阳!”心里一紧,林业平也顾不上别的,径直冲进了雨夜。龙阳会去哪里,他非常清楚!“混蛋龙阳,你要是敢乱来我绝不原谅你!”
“龙阳……龙阳!”尽管知道龙阳的去向,林业平怎么追赶却找不到龙阳的影子,夜里的后山总有些吓人,黑洞洞的,隔绝天日。林业平只顾着前方,脚下的路越走越偏。
“啊!”一声惊呼,林业平已经摔到了地上,刚想站起来,脚腕传来一阵剧痛,便又摔了下去。额上火辣辣的,林业平伸手,果然摸到了一股热流。
“龙阳!”林业平低头思索了片刻,随即咬了咬银牙,“不行,龙阳还在等我!”
就着身旁的树缓缓站了起来,脚腕的痛让他冷汗连连,夜风吹过,湿透的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林业平忍着那钻心的疼,一步步向前,竭尽全力的嘶喊被夜幕吞噬,却换不来一丝的回应。
“龙阳,你在哪里……”终于失去了气力,林业平跌坐在泥地里,曲着双腿,把头埋进臂弯,“我好担心你啊,你快出现吧……”
林业平错了,他四处找寻龙阳,只以为他会出现在自己的前方,只要努力追赶,就能找到。林业平不知道,龙阳最喜欢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看着他,看着他的一切。所以龙阳不会背对着林业平,因为一旦他背对着他,就意味着他再也看不见自己心爱的人了。
早在林业平冲出房门的时候,龙阳就悄悄地跟在他身后,只是林业平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有时候,关心则乱,而林业平显然是典型。
“……傻瓜……”熟悉的声音安抚了恐惧的心,林业平抬起头,龙阳那瞬间苍老的面孔倒映在自己的眼里。
“龙阳……”
“这种时候出门做什么……”
“做什么?!你问我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不见了我会很担心啊!明知道这种时候不该出门结果你一句话都不说就离开了?!”是委屈吗,还是担心?林业平愤怒地朝着龙阳咆哮,那冲至对方面前却舍不得伤到他的拳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任何事情,只要碰到龙阳就会不一样,任何时候,只要有龙阳,他林业平就只是一个凡人,多年的清修如何?自己的道行又如何?在龙阳面前,这些什么都不是,什么作用都没有。“你吃定我拿你没办法对不对?你吃定了我会这么傻大晚上冒着雨跑出来找你的对不对?我知道,我知道我很傻,可是我傻又有什么用!”
“傻瓜……”龙阳走上前,不由分说将林业平搂进怀里,小心避过那只伤脚,将林业平横抱了起来。无视耳旁的咆哮,无视林业平蓄泪的眼睛,无视林业平毫不合作的挣扎,“大傻瓜……”
闭上眼的龙阳,突然轻笑出声,这笑猛地揪紧了林业平的心。前一刻还不断反抗的人顿时安静下来,愣楞地看着泪流不止的龙阳。为什么这一刻,他竟有种龙阳脸上流淌的不是泪,而是血的感觉。伸手抹去他的泪,却发现那泪怎么都流不干,擦不断。
“龙阳,龙阳,不哭,不要哭了,不要哭啊……”紧紧搂住龙阳的肩,林业平这才感受到这个抱着自己的人有多么痛苦,那剧烈颤抖的冰冷身躯,是如何从王宫里走出,然后来到自己身边?
被龙阳抱着,感受着湿衣那一层传过来的温度,林业平深吸了几口气,整理着自己的思绪。龙阳定是遭到了巨大的打击才会如此,可惜他不肯开口。静静陪着他,林业平只能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