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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本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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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烟袋杆比较细,不太习惯。不像当家的时候用的那杆,箍着一层荆棘刺的壳,拿在手里沉重又大只。
现在没烟丝,拿也只是拿着把玩而已,烟瘾该犯还是要犯,犯起来依然觉得手指很痒。
屋外堆积着的木料已经差不多用完了,只剩一些边角料。木屑树皮之类,被宁安拿去烧火,方方正正的木块用之无处,弃之可惜。
定安挠挠头,开玩笑的说:“垫桌脚?”
“哪来那么多桌脚要垫?”
他在一旁,转着手里的烟袋静静回道。顺手拿起一块木头,劈开,用刻刀剜几下,钻孔,削角,打磨。
随即出来一些筷子,木勺,不知道该用在什么地方的手柄……总之,都是些日常用得着的小玩意。定安看着他一个接一个的削着刻着,在他对面坐下来休息,手执刻刀,很随意的把源源不断飘下来木屑划成一堆,又平平整整的摆开,摆成个“安”字。他看了眼字,不说话,继续做东西。倒是定安看着他的面无表情,抿了唇微微笑。
那些个小玩意儿,宁安很喜欢。说他一定学过木工,简直是变废为宝,手巧的很。
木工?他就笑。说自己不记得学过什么了。
其实,对任何一个擅使刀剑的人来说,尺度把握很简单的。
刻刀也是刀,用刀混饭吃,本职来着。
不过,一个出卖,一个抢夺,差别还是挺大的。
修葺工作完成,在原来烧剩下的框架基础上,补漏添新。新的亮白,旧的煤黑,看起来很扎眼,稍微漆一下比较好。三个人一起站在房前打量着。入秋了,背后凉风习习,吹动天边薄云细碎似砂,一层层扩散出去,动的缓慢,却清爽。
“完成了。”
定安说。终于完成了,他在定安的眼神里看到释然。该做的终于做完,是时候走了。而宁安一直都看着房子傻笑,什么都没注意到,她是不会注意得到的。
“不是说要漆一下吗?”
“漆都要钱买的哦。”
宁安终于回头来,虽然屋子漆一下是会比较好看点,但不漆,都一样住的。
“过几天我去买点回来。”
被救回来的时候,身上还是有不少银两和值钱物件,不过定安不便外出,宁安也都一直在家里。修屋子更是定安说要一个人做,所以都没有用到。
定安看看他,他垂眼,径自进了屋里,示意不用多说什么了。
这次出去,要买的东西也不少,都可以算是正好一趟腿跑完。穿着的衣服,被血迹浸染多日,本来的白布一片片透黄,还有外敷药草的颜色,洗几多遍都洗不出来,难看。要买几件衣服几匹布,三个人的份,灯油蜡烛,酒肉,一些吃食。
还有烟丝,黄纸,和香。
其实,他也不习惯这样平和的交易方式,记忆中,施与,被施与和掠夺的方式比较多,也比较习惯点。
摊贩老板满脸堆笑,话多的招人烦。没有轻蔑鄙夷或者恐惧失控的表情,更是让他觉得,十几年的本能让身体不适,总想动手把这种平和打破……
然而,他没有这么做。
买完东西,很快的离开了人口密集的市镇,嘈杂吵嚷,真的很烦。
要到市镇上,骑马来回很快。所以就有时间去另外一些地方,又是一年,到漠里一个少人烟的地带,那里有间新开的酒肆接待过往行人。
多年前,曾经被烧毁过一间,其间几年也陆续来过不少人重开做掌柜的,因为过往者马贼居多,生死由命,不过人多为财死——在这种荒凉的地方开酒肆,即使酒菜不好,都不会少客人,人又怎会放着钱不赚。
他就在酒肆前的老树下,燃火烧纸,上香,完全不顾酒肆里的人或嫌恶或好奇的目光。
酒肆老板打发了小伙计出来,好声好气的劝他赶快祭拜完就离开,他也完全不理会,好像眼前没有人,也没有同他讲话。
只是用一根树枝拨着黄纸,看它们灰飞烟灭。
那小伙计也无可奈何的皱皱眉头,转身回了酒肆里。
他拿出烟丝摁在正新干净的烟袋锅里,就着烧纸的火点燃。不同的烟袋,同样的烟丝,总觉得味道不大一样。
不过还是很呛人,尤其是太久没抽过,这段日子身体里太干净了,干净的叫人难受。把烟吸到肺里,呛得自己猛一阵咳嗽,想象着现在肺腑里乌烟瘴气,感觉很畅快,畅快的想闭上眼睛躺下来享受。
手指间的痒也停止了。
果然,就算是不适合,也会有依赖,身体的习惯很难改。
只是……单纯续上口烟就会满足的心态由何而生?他想不出,不是什么都不想要了么?
对三当家的来说也是一样,三十多岁的人,才开始抽烟,还是这么呛的,也难习惯得了。
不过他无意坚持,没什么意义。但鉴于烟袋的象征性,却也不得不做做样子,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换种烟丝。
三当家的秉承了一贯的低调,如果寨子里不缺东西,他是不会轻易有什么动作的,免得惹眼,或招来同行怨言。
好人有限,你得轮番着抢。
集市上比较温和点的烟丝种类也很多,这个三当家的不在行,以前大当家的在的时候,和老当家的一样,永远只抽一种,从未换过,所以连带着陪大当家的采购东西的时候也从未留意过其他的种类。
只好带上几个抽烟的弟兄,帮忙去选。
如果说,连身体都习惯了去配合另一个人,会不会很危险?等三当家的自己发现的时候,他站在桌旁望向酒肆外已经有片刻了,旁边的几个马贼眼神古怪的望着他,继而跟着他的视线也朝那方向看去,反应虽没有三当家的那么激烈,也不由得惊讶。
但也只是稍稍。
大当家的只是身上带伤离开了而已,没有人说他已经死了。
所以现在看到活生生的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酒肆外,倚着老树对着火堆施施然抽烟的人,完全没有发觉屋内的微小骚动,好像一直沉浸于什么事,在想。
风吹的黑色纸灰盘旋直上,不知道要飘去哪里才停得下。燃烧带来的水汽恍惚了画面,让人觉得那个人不似记忆中的真实。
马贼们自是不会懂得去研究太深奥的问题,只不过,一个人空洞与否,居然可以用肉眼看出来这么简单?
当然了,只要有的比较。
比如现在的自己。
三当家皱起了眉头。自从决定马贼的那天起,就活一天是一天的,只要眼睛睁开了,就继续活。
他们想要什么?
吃喝玩乐,一切遵从本能。
除此之外再无他求。
人失去了目标很难活的,如果真的没有目标,也会强行给自己定制一些千奇百怪的事情,逼自己去做到。
好的,说是志向远大。坏的,就说堕入魔障。
其实都是执念来着……三当家的看着屋外人在那里坐了许久,终于微微抬头看看天色,太阳微斜,起身拍掉身上沙土,上马离去。自己也抽了口烟,想了一下,又突然把酒钱拍在桌上,招呼身边几个人,起身出去。
执念不执念的,由来很难解释。只是想这么做,就去做了,有些人性格如此。
手下人都明白同他询问也没什么意义,只好一路跟着三当家的。
跟着去追踪那个……前任大当家的。
他的现住地离大漠很远,以刚才去的市镇为中心,完全是相反方向。
三当家的沿着路上的马蹄印一路跟下来,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色已暗。
他们悄声潜藏着,看到随着他栓马进屋,屋子里很快亮起光来。橘色烛火小小一团,映出几个人影大大的投射在窗纸上,随着火光跳动忽闪不定。
另外两人翻着他带回去的东西,看起来很开心。
虽然说,对自己前任大当家的现在的生活也颇好奇,可所见真的没什么特别,就好似那些平常人家回家一样。几个手下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不停的用呵欠抱怨,躲在外边看别人在屋里吃饭喝酒一派合家欢乐,到底有什么乐趣?而他们的领头依旧不动声色的盯着屋内看。
“这花布好漂亮啊,定安你看你看。”
女人终究还是女人,对漂亮的事物本能的向往。定安连声招呼她先吃饭也不听,一个劲的抱着几块花布来回看,说这辈子第一次有花布来做衣服穿,边说着眼睛里的光映着烛火闪闪亮。
“布又跑不了,先吃饭了。”
“就让她看吧,她很喜欢。”
他把其他的东西放好,拿出三只碗倒上酒,递给定安一碗。定安接过引了一口,咂咂嘴。
“好像很久没喝酒了。”
“那就多喝点,还有一坛。”
他也在桌旁坐下来,自斟自饮,喝了几口之后又执起烟袋抽烟。
定安放下手中的碗看着他,眼神有点新奇。他发现,他每每衔住烟袋嘴的时候,总会皱起眉头,好像条件反射一样,必定如此。而且还会压低嗓音咳几声。
“烟丝抽不惯?”
“嗯,不记得以前抽哪种,随便买的。”
定安点点头,继续饮口酒。
“我真的很好奇……”
“什么?”
“你以前,究竟是做什么的。”
“如果我记起来,一定告诉你。”
“好。”
他拿起碗向定安一示意,自己饮尽。定安也端起,大口喝完之后,亮碗底笑笑。
定安真的猜不透,一个梳洗整齐看起来仪表斯文的人,身上其实有很多旧伤痕,部分是刀伤。识武功,识字,识做一些细致的木工。可是之前他没有抽烟的时候一直都没发现,这个人似乎有很深重的郁结心思,那眉头皱的既纠结又自然而然。
人即使摆脱了过去的生活,也会保留着身体的习惯,那些常年累月积攒起来的习惯已经深入骨髓,扔不掉,几乎成为本能。
可是除了觉得他有一些沉重过往之外,定安再也猜不到其他,他本来就不是聪慧之人。所以想都是无用,倒不如多想想自己的事。
漆料买回来,等漆完屋子,就该是时候离开这里了。离开宁安,离开眼前这个静静喝酒的人……然后,再也不涉足江湖。
定安想了很多,他觉得很开心,这里的一切都放得下,所以也饮了很多。
宁安更是开心,花布抱够了之后,毫无畏惧的拿起酒碗一顿海饮。这是她第一次喝酒,喝完之后脸色迅速涨红,说话也不利落,摇摇晃晃的揽着他们两人的肩膀说自己好开心好开心,说真想天天都这么开心。
越说越喝得凶,定安看她起兴,也就不拦着,由得她喝。
结果就是,宁安最后吐了他们俩人一身,自己一头栽倒睡过去了。
定安也醉的不轻,剩下杯盘狼籍都只有他善后了。把桌上东西随便归整到灶台边后,帮他们俩除了衣服拿到屋外扔进木盆,又陆续往屋里拎了几桶水,打算清洗一下。
最后一趟拎水的时候,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回头看看黑漆漆的身后,只有不远处略微茂盛的草丛和几株张牙舞爪叶子没剩几多的树。
躲在暗处的几人屏息。
他没有发觉异常,径自进了屋去。
多心了吗?应该不会出错才对……又或许酒喝多了点,连本能都退化?
其实酒也不过是借口。
谁都清楚,能让武者本能退化的,只有太过安逸的生活。
只不过,大多数已经开始沉溺于安逸的人,都会刻意去回避这个问题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