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君策殇烬》竹攸筱儿

5、五、四月生辰

　　人间四月，芳菲尽。
　　此时，一青一白两个衣影正面对面坐着，白衣少年一脸愤然，青衫男子则一脸无奈。
　　“沐殇，今儿个是你的生辰，快别胡闹，回房换了衣服去。”
　　“不要！”红色，多难看呀，“大哥你也说了，今儿个是生辰，又不是大婚，穿什么红衣服。”
　　“你见过有谁生辰是穿着一身白衣的？这才多大年纪，就日日盼着大婚呢。”
　　“大哥！”看着少年薄恼的神情，沐卿心下乐翻了天，面上却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唉，既然如此，那也只能去天音阁请了箩儿姑娘来，与生辰一同把婚事给办了。”这半月多来，他算是抓住这个三弟的把柄了，不物尽其用怎么行呢。
　　“漓沐卿！你小心憋笑憋出内伤来！”沐殇快把自己的牙给咬碎了，恨恨地一拂袖，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当一袭红衣的少年从东厢房走出来的时候，候在门口的青衫男子显然一愣，一时间天地竟也失了色泽。
　　喜庆的红，竟被他传出一身的月冷清华，淡淡一瞥间的冷艳，让人的呼吸不由滞了滞。
　　如此纤尘不染的红，绽放出无尽的光华，让一天一地的芳菲，在一刹那间好似全部凋零般黯然失色。
　　这个绝美倾城的少年，将来，必定是个妖孽。沐卿阴笑。
　　“还看！走了！”沐殇是真的恼了，一点没给沐卿好脸色看。罢罢罢，谁叫他自己用哪个馊得不能再馊的主意胡乱调侃他呢！摸了摸鼻子，沐卿认命地跟着他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一派喜庆之色，丫鬟们各个脸上都笑意盈盈，宾客未至，却见一个小小的桃色身影扑了过来。“美人姐姐！”
　　“小雨，又调皮不是。”伸手抱起了小丫头，少年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三哥生辰，你可记得准备礼物了，嗯？”
　　眉头一扬，小丫头得意地轻哼一声：“送礼的人可多着呢，不过，美人姐姐肯定最喜欢小雨的礼物。”
　　“哦？”柳眉一挑，沐殇的神色中带上一丝玩味。
　　狡黠地一笑，小丫头忽然嘟起小嘴，猛的在少年脸上印下一个口水印：“怎么样，这个礼物喜欢吧？”
　　一时间，一屋子的人都哈哈大笑，只沐殇有些哭笑不得：“小雨，你这样天天赖着三哥，将来嫁不出去了可怎么办？”
　　“美人姐姐娶了小雨不就好了。”小丫头脑袋一扬，一脸倨傲。
　　略略黑了脸，沐殇轻咳一声，面色尴尬：“小雨，说过多少次了，我是你三哥！”
　　“美人姐姐，说过多少次了，小雨不会嫌弃你的。”小丫头嘴下倒不含糊。
　　“小雨！”嗔了一声，一个美貌少妇横了小丫头一眼，神色无奈，“你三哥的生辰，竟还好意思叫他抱着！快下来。来人，带五小姐回房去。”今天这场合，达官显贵定然不少，可千万不能惹出什么事儿来。
　　不悦地撅了撅嘴，小丫头却也乖乖地下来了，只是情绪有些低落。可不是嘛，从三小姐降到四小姐，再又降到五小姐，小丫头可恼着呢。
　　漓暮雨走了没多久，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就接二连三地出现了，道贺之声不断，笑得沐殇脸都僵了。
　　怨念地横了沐卿一眼，沐殇的眼神明显想杀人。叫他不要办什么生辰宴，他非要办。虽说自己回将军府一事定然轰动一时惹得众人议论，与其让人放在暗中揣度不如干脆拿上台面来，可这样无聊没营养的假意奉承真心试探，听着真的很不舒服。
　　“三公子，二皇子殿下派人送来贺礼。”一个谦恭的声音响起，整个前厅谈笑恭贺的声音瞬间停止。
　　没想到连二皇子也会送礼物来，这飞云将军之子的名头，果然够分量。沐卿冷笑一声，转过头看向沐殇。却见，少年眉头微锁，神色间已流露出些许不耐烦，见着下人呈上来的礼盒，看也不看一眼便放到了一边。
　　少年的举动引起一室喧哗，低语声一时更低了。他的行为，虽不至于驳了二皇子的面子，可那份不敬不善却让人不得不注意到。
　　果然，还是孩子心性，太过张扬，喜恶都放在脸上让人一眼便能看穿。沐卿无奈地摇了摇头，宠溺中隐隐含着一丝担忧。这样的性情，根本不该回漓家，名利场，不适合他。只是，自己早也明白，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名利场阎罗殿，不过一心想守护这些家人，而自己，也不过是希望能顺着他的意思不致将来后悔。
　　浅笑一声，沐卿上前一步，轻扫了沐殇一眼。
　　“崔尚书，谢谢你今天能来，我代三弟谢过了。”
　　“曹侍郎，幸会幸会。”
　　“苏都统……”
　　“沈都尉……”
　　在一旁偷眼瞧着沐卿的动作，沐殇吐舌一笑，一步一步缓缓退出了正厅，朝南苑的桃花林溜去。既然有人主动挑起了担子，他自然乐得清闲。
　　“这就把你大哥一个人丢那儿受罪了？”略带调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明的意味。
　　轻哼一声，沐殇倒也不尴尬，大咧咧走到了那人身边坐下：“人家二皇子都有礼物送过来，三殿下也不会太寒碜吧？”说得那叫一个理所当然。
　　“呵呵。”低笑着，萧迟君也不着恼，“那些礼物，哪件能入了你的眼？我虽然寒碜，倒也不至于那么没眼色，拿这些不入眼的东西徒惹人厌。”
　　“嘿，没礼物的反而有理了，殿下可算是把黑的给说成白的了。”
　　“随我来。”也没看身旁坐着的少年，萧迟君一拂衣袖，径自向东厢走去，只惹得沐殇一阵疑惑，想使性子不理他，双脚却偏不听使唤跟了过去。
　　神色自然地推开沐殇的房门，萧迟君径自取了绿绮箩琴放在了书桌前，指尖轻动，琴音泠泠而出。
　　这首曲子——一时间，沐殇的神色有些怔忪了。
　　清泠泠的琴声，暗含了丝丝缕缕的柔情，不同于娘亲弹出的超然，不同于箩儿弹出的婉约，他弹出的，竟是一股清清朗朗的俊逸，并不洒脱，因为仍有想要追求的，亦不黯然，因为孤傲与自信早已植入骨髓，一刹那的无奈，带出一生的坚持。
　　蔓蔓青萝，不想男子弹出，竟会是这种感觉。
　　“三殿下——”无意识地开口，沐殇的眼中已有莹莹光泽，如琉璃一般闪着。
　　“这件礼物，可还满意？”碎了最后一个音符，银衫少年嘴角含笑。
　　“谢谢。”今晚说了那么多句谢谢，却只有这一句，是发自肺腑的。
　　“有时间的话，我教你弹吧。”话锋一转，原本和谐低回的气氛，却在一瞬间消失殆尽，“不过以你的天赋来看，怕是要学很久了。”
　　“你什么意思！”柳眉一竖，沐殇明显不悦了。
　　“沐殇。”两个字，如同轻叹，萧迟君抬眸，深深地望进了他的双瞳。
　　那样的称呼，那样的音调，让少年不由微微愣了神。有些无力，有些无奈。“怎么了？”
　　“没什么。”开口，却又什么都没说。
　　沉默了半晌，萧迟君终于再次开了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妥协：“过去的事情，试着放下，好吗？”
　　稍稍低了头，少年什么话都没说，目光却失了焦距。
　　其实有些东西，不是放不下，只是，舍不得放下。
　　叹了口气，萧迟君也不再多留，起了身直接向门口走去。“保护好自己。”终究，是放心不下，偏要多一句叮咛。
　　大哥与三殿下的担忧，他怎么会看不出来，明白他们是不想让他搅到宫廷那个无尽的漩涡中去，沐殇的心里不由一暖。
　　“三殿下，我——会的。”会，试着放下的。
　　清浅的一笑，暖了一室烛光。
　　久已沉静的面容，终于裂开一道浅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