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君策殇烬》竹攸筱儿

6、六、围场狩猎 1

　　围场之内，树木郁郁葱葱，鸣声上下，悦耳动人。
　　围场略外围，是一片较为空旷的场地，中央站着许多男子，少年意气风发，中年老当益壮，个个一脸得色摩拳擦掌。周边是半圈桌椅，坐着许多女眷，一看便是达官显贵最宠爱的妻女姬妾。
　　“大哥，这春狩什么时候才开始呀？”意气洋洋的白衣少年，一脸喜色，声音也忍不住稍高了点。
　　“乖乖候着，别胡闹。皇上一会儿可就来了。”轻斥一声，墨衣男子心下却有些惊疑。以沐殇的身份，本不该来参加这春狩，皇上竟会亲自下旨让他参加，着实太令人费解。
　　深深望了少年一眼，目光中的担忧，引得少年轻浅一笑，报以一丝安慰。
　　他是天真，不是愚蠢，自然懂得保护自己。但是宫闱之中的阴谋手段，没有经历过的人，怎么会懂。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尖细的嗓音响起，所有人都立时噤了声，谦恭地下跪叩首，口中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一片俯首低眉之中，却有一个少年略微偏了偏头。
　　有些发福的身形，轮廓分明的五官，虽也有些年轻之时的英朗之气，但更给人一种亲切之感，一眼之下，让人惴惴不安的心蓦地放了下来。
　　倒是个很和蔼的帝王呢。沐殇轻笑之间，却感到一道凌厉灼热的目光射了过来，不由不悦地皱了皱眉，轻扯了一下身边墨色的衣袖。
　　“跪好，低头。”低喝一声，只有这两人能听见。
　　少年闻言乖乖垂下头跪好，舌头一吐，却显出一副俏皮模样。不过，刚才那道目光，真的让人很不舒服呢。
　　“行了，平身吧。围场之内，无须多礼。”温缓的声音响起，下面一片跪谢隆恩的呼声。
　　好好一个春狩，非得搞成这样，让人玩都玩不尽兴。翻了个白眼儿，沐殇从地上爬起来，白衣的膝盖部分已沾上了一层尘埃。
　　刚想弯腰拂去尘埃，那道灼热的目光再次袭来。少年眉色沉了沉，猛地抬头迎着那道目光望去，不畏不惧，凛然大气。
　　女眷首座上，一个长相绝美的妇人正朝他望来，视线相触的那一刹那，妇人的眼色猛地阴鹜了下来。
　　那样无畏正气的神色，那眉那眼那唇，与他的父亲何其相像！可偏偏，他生就了一双漆黑如夜灿若星辰的眸子，而那个女人，正是用这样一双眼睛勾去了那人的魂，让他海角天涯不离不弃。
　　喜悦，愤怒，怜爱，妒恨，心中，百味杂陈。脸色未变依旧美艳动人，但那样复杂纠结的目光，让沐殇感觉到一丝狰狞。
　　怔了许久，一只大手忽然扣住了少年的手腕。“大哥？”猛然回神，少年的脸色依旧茫然。
　　墨衣男子也不答话，拉了少年径自往前走去，直接用身体隔开了那道目光。
　　“离她远点。”走到马前，一手随意拉过缰绳，沐卿的话轻得几乎让沐殇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顺手牵过一匹马，沐殇轻应一声，随即自在的翻身上马，对着阳光勾起唇角，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
　　反正，大哥一定不会害他的。
　　恍惚之间，少年的面颊上，竟似出现一对浅浅的梨涡。
　　“大哥，我们比试一下吧？谁若是输了，今晚可得哄小雨睡觉。”朗笑一声，少年一扯马缰，一袭白色衣影疾速向林中冲去。
　　“哎——”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跑的没影儿了，沐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一跃上马朝着白影消失的地方追去。
　　同一时间，一袭银色锦衣也向那边策马而去。
　　这小子，真是初生牛犊不畏虎，这里虽然是皇家围场，但林中猛兽绝对只多不少，虽比不得深山老林，但独自一人必然是危险之极的，竟也敢这么嚣张跋扈地直直闯了进去。萧迟君在心底低咒一声，却也显出一丝无奈。
　　“吁——”不远处传来马的嘶鸣声，骑在马上的白衣少年喝停了马，闭上双眼，静心听着四周的风声。
　　常年居住在山林之中，让他有了一种动物的本能，相对于一般人，对野兽他有更敏锐的洞察力，有时光凭树叶摩擦的声响就能知道靠近过来的是什么动物，一如此刻。
　　好家伙，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尖嘴小狐狸！
　　沐殇嘴角勾起，眼角弯弯满是笑意，微微一侧身，便打算放下手中的弓。
　　树叶沙沙，一个轻微的破空之声传来，白衣少年眉头一拧，即刻敛了笑意，同一时刻，拈弓搭箭，直朝那小雪狐而去。
　　“吱——”破空声消失在一声狐狸的轻嗥之中，那一团雪白的影子，立刻消失在了嫩绿色的灌木丛中。
　　“臭小子，你这是做什么！”随着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一柄银剑猛地朝少年的门面袭来。
　　“自不量力。”轻蔑地一笑，少年连剑都懒得取，拿起一支雁翎箭便攻向那用剑的男子。
　　目光所及，只一招，箭尖便已抵住了男子的咽喉，声音嘲讽至极：“剑使成这样，你不如直接改用菜刀好了。”
　　猛地喝马停下，沐卿与萧迟君相视一笑，祸事找上门来了。当然了，他们从没想过会是沐殇自己去惹的祸，因为他绝不会是无理取闹的人。
　　“臭小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爹是——”
　　“我管你是谁！”冷哼一声打断了那人嚣张的话，沐殇翻身下马，向着白影消失的地方走去。
　　“好！好！你小子给爷记住了，爷——”
　　“秦公子！”一声轻喝，恰到好处地阻断了那男子的话，说话的人神色间却是一派悠然，“舍弟年纪尚幼不懂礼数，还望秦公子海涵。”
　　这也叫年纪尚有？还要他海涵？秦吉几乎气到跳脚。“漓沐卿，就凭你也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不过也就是个名不副实的少将军罢了！告诉你，我可是当朝秦相的独子！哼！”
　　“哦？秦碣那老匹夫，有儿子吗？”冷笑传来，银衣男子神情淡漠，身后却已不知何时出现了四个黑影。“围场狩猎，各凭本事，即便是出了什么意外被野兽伤着了，也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吧？”
　　一瞬间涌出的杀意，让秦吉惊得双目圆瞪：“三皇子，你——”
　　“做得好看一点。”话音刚落，黑色影魅的身形便闪了出去。
　　找到了小狐狸的沐殇，正低声轻唤着它，把它抱在怀里轻抚着它毛茸茸的小脑袋，眼中是满满的柔和。
　　“雪球，你怎么独自一个跑过来了呀？”
　　“雪球，你是不是想我了才找来的？”
　　“雪球，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呀？”
　　“雪球，这近半年来，我可想你了呢。”
　　“雪球，来了就不走了陪着我好不好呀？”
　　……
　　一声声轻语，惹得悠闲策马而来的两人不由轻笑出声。
　　“沐殇，怎么傻傻的跟一只雪狐说话呢？它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雪球听得懂的！”猛地回头瞪了沐卿一眼，沐殇抱着那团小雪球走了过来。“雪球，扑他身上去。”话音刚落，一团雪白的影子突然跃起，直扑向沐卿，惊得沐卿向后仰去，差点便从马背上摔下来。
　　“这下信了吧？”柳眉一扬，沐殇接过沐卿手里的另一条缰绳翻身上马，伸手抱回了雪球搂在怀里蹭。
　　“三弟，在你眼里，大哥我竟然连一只小雪狐都比不上啊？”那哀怨的语调，竟然出自堂堂少将军之口，不知他手下的将士听见了，会是什么表情。
　　“那是！雪球可比你亲多了，它可是我接生的呢！”面对沐殇的直言不讳，沐卿明显是哭笑不得。
　　“哈哈哈……”憋了许久，萧迟君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一路爽朗的笑声，三人也不再打猎，只是逗着雪球玩，仿佛一切不悦都不曾存在过，包括林中那血腥的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