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君策殇烬》竹攸筱儿

4、四、绿绮箩琴

　　月上初华，饮了少许桃花酒，沐殇的脸色绯红，脑袋也有些许晕眩。
　　“大哥，我出去走走。”轻柔地嗓音，在不知何时染上一层媚色。
　　绯红的面颊，像极了含羞带怯的少女怀春时的模样，一时间竟让沐卿看得有些痴了，讷讷的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恍惚间，门被一双如玉般清秀修长的手推开，一阵夜风袭来，夹杂着初春的寒意扑面而来，半倚门扉的少年酒醒大半。
　　“对了，大哥，下次再见着三殿下，帮我说声谢谢。”淡淡的笑容漾开，即便是出于大哥的原因才对他有这些特殊的关照，他也心存感激。能因为他的几句话就猜到因果，又能心细如斯地安排下去，这样的情谊，让人不能不感动。“其实，叫四小姐，或者五小姐，沐殇都不会太过介怀，毕竟，死者已逝，只有生者才更重要，沐殇懂得的。”
　　“至于暮雪，忘不掉的人，记着也没什么不好，人么，总是有了过去，才会有将来，不是么？”
　　轻轻的语调，温暖柔和，或许还夹杂着淡淡的感伤，却有着那么真心的笑。
　　走出将军府，沐殇的脑子已经完全清醒了，顺着街道走得有些漫无目的。
　　清泠泠的琴声从远处传来，似山间泉水叮咚作响，茫茫然顺着琴音，走出了好远好远，待到走得近了，才猛然醒悟过来，竟是这首曲子！
　　同一时间，琴音倏地断了，周围传来轻微的抽气声议论声。
　　来了梁都月余，总呆在将军府都没出来好好逛过呢。回了神的少年，举目四望。这里似乎是河边，烛火摇曳，照得水面一片红光。
　　而就在少年回头的一刹那间，所有的抽气声、议论声、指责声，统统消失，天地间仿佛归于宁静，只留下脚下水声潺潺。
　　那样的容颜，让人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哗——水声忽响，打破了一池平静，脚下竟轻微的晃动起来。
　　少年猛地回过头，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艘红色画舫的船头，隔着珠帘，隐隐能看见画舫中央正坐着一位抚琴的妙龄少女。
　　“公子，既来之，则安之吧。”正欲开口，一道女声却从帘内传来。
　　这是，什么状况？沐殇几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怎么觉得自己像上了贼船呢？
　　罢了罢了，自作孽，不可活！少年认命地挑了挑眉，伸手拨开珠帘走入了舫内。
　　淡淡的桃花香溢满周身，大红的色彩带来浓浓的暖意。正前方，是一个绿衣少女，十四五岁的模样，本也长得美貌不可方物，却在周身几个男子的映衬下，黯然失了色。
　　“抱歉，搅扰了姑娘的雅兴。”扫过一眼舫内众人，少年略一颔首，心下已有几分了然。富贵公子找个歌姬听个小曲儿，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只是，这周围几人个个神态不凡，看起来皆为人中龙凤，其中甚至有三殿下，只怕也太给一个歌姬面子了吧。
　　“箩儿琴艺不佳，怕让公子见笑了。”少女起身，盈盈一拜，竟牵动起无限风情。
　　“箩儿姑娘说笑。”望着眼前的少女，沐殇的眼神竟有了一丝异样的神采，“绿绮箩琴，不是人人都能碰得，蔓蔓青萝，也不是人人都可弹出。”
　　“公子谬赞。”浅浅一笑，少女的手再度抚上琴弦，“公子请落座，既然公子喜欢，便听箩儿把这首曲子弹完吧。”
　　“多谢姑娘美意。”望了望四周，沐殇也不推辞，径直走到仅剩的位子坐下。
　　画舫之内总共有四个客座，一边两个，对面坐着三殿下萧迟君及一个眉眼与他有七分相似的男子，二人轻声谈笑。身旁坐着一个看起来较为纤弱苍白的男子，唇色异乎寻常的淡。
　　怎么会有人的唇色这么淡呢？沐殇一时不解，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是在下生得太过俊美，让小兄弟看得失神？”轻轻一笑，男子注意到了身旁少年对自己的注视。
　　皱皱鼻子，沐殇不满地小声嘟囔：“看你白得跟鬼似的，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声音虽小，却让身侧之人忍俊不禁。“小兄弟真是可爱得紧，不知是哪家公子？”
　　“你管我！”轻斥一声，沐殇的心中可不满了。师傅可说了，世界上的坏人多着呢，虽然他看着不像，可是看着不作数的。
　　男子倒也不计较他的失礼，只道他还是小孩子心性，笑着拿起桌上的酒杯轻啜。
　　今儿个，酒喝多了呢。沐殇如是想着，拿起酒杯又浅浅啜了一口。嗯，陈年女儿红，香的很呢。
　　不多时，白衣少年的脑袋已经耷拉在自己的胳膊上了，面颊绯红，唇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
　　也是在这时候，对面坐着从来没瞟一眼过来的萧迟君缓缓起身：“二哥，秦兄，沐殇想是喝多了，我先送他回去吧。”
　　萧迟君身边的男子笑着点头，轻声叮嘱路上小心。
　　原本是温暖和谐春意融融的情景，不知怎么的，却显出一丝诡异。
　　抱着沐殇回到将军府的东厢房，萧迟君笑得连连摇头。一个男孩子，怎么会瘦成这样，抱着一点分量都没有。
　　又看了榻上微醺的少年一眼，男子的眼中若有所思。

　　阳光暖洋洋地透过窗户照射进房里，少年揉了揉眼睛，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香。
　　宿醉果然不好，醒了就头疼呢。曲起食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沐殇整了整衣物，伸手推开了房门。
　　“三公子，你可醒了，这是大公子派人准备的醒酒汤。”门外的丫头见少年推开了门，脸上不由自主地晕开一片桃花。
　　“嗯，放下吧，我洗漱完了便喝。”少年微微一笑，神采奕奕，“大哥在哪儿呢？一会儿我去找他练剑。”
　　“大公子在南苑桃花林和三殿下一块儿品茗。”丫头说完，羞怯地跑了开去，再不敢多看少年一眼。
　　轻轻一笑，少年回房换了衣裳。
　　“大哥。”清清朗朗的声音，带着俊雅的笑意。陶然亭不远处，一个白衣少年翩翩而立飘逸如谪仙。
　　“沐殇，你小子好样儿的啊，小小年纪就去天音阁招了头牌歌姬箩儿姑娘弹曲儿，若不是三殿下给送回来，还打算宿醉胭脂画舫与箩儿姑娘一夜春宵了？”沐卿看了自己三弟越来越黑的一张脸，笑得喘不过气来。
　　宿醉胭脂画舫？还一夜春宵？沐殇一头冷汗，几乎要挖个洞把自己给埋了。“大哥！”恼羞成怒的少年恨不得直接一掌对着那个大笑的男子拍过去。
　　“哈哈，沐殇，瞧你那恼羞成怒的小模样，怎么偏生是男子呢？若是女儿家多好，可以嫁给三殿下做妃子。”
　　好呀！好呀！沐殇恨得几乎要把牙齿给咬碎了，指尖一探，竟从腰间抽出一柄银色软剑，直逼向沐卿。啪——瓷杯稳稳地碎在沐卿手中，沐殇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漓沐卿，你要是再敢胡说，我把你卖到天音阁去做青倌儿！”
　　听了沐殇的话，沐卿脸色瞬间变黑，萧迟君忍笑忍到不行，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几滴茶水飞溅出来，只得把瓷杯放回了石桌上。
　　轻哼一声，沐殇愤愤然走到萧迟君旁边坐下，拿起面前的茶一仰头喝了个干净。
　　鸟雀的鸣叫声，在一刹那间静了。萧迟君依旧悠悠然坐着，沐卿却瞪大了眼睛，仿佛看见了怪物。沐殇居然，居然喝了三殿下的茶水，而向来不悦人家碰他东西的三殿下，居然，居然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施施然坐着一脸笑意。
　　“三公子，有人送礼物过来。”一声通禀，打断沐卿了短暂的尴尬。
　　“礼物？”沐殇疑惑了。
　　一道幽光闪过，萧迟君的眸色深了。难怪今早去就……
　　一把淡绿色的琴呈上前来，沐殇愣了愣。沐卿略略皱眉，看向萧迟君，却见他一脸淡然，在刚刚那只茶杯里续了茶，端起轻饮。
　　“谁送的？”反射性的问了句，沐殇回头疑惑地看了眼萧迟君，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一位名叫秦渊的公子。”秦渊？谁啊？沐殇默了。
　　“画舫中坐你旁边的那个。”一句话，沐殇的疑惑更深。素不相识的，送什么礼物啊，何况还是这么贵重的东西。“无功不受禄，帮我退回去吧。”
　　“秦公子说，若是三公子不收下，便把箩儿姑娘一并送来。”
　　“啊？”沐殇郁闷了，看着那把琴，忿忿地低喃，“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气氛依旧和谐，在宫中朝上生活了多年的人，总能够轻易地隐藏起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
　　不管是试探，或是拉拢，飞云将军之子的来头，让人不得不产生各种各样的想法和忌讳，唯独他自己，懂的实在是太少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