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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千山暮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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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一片嶙峋的假山,便是将军府主厢房的尽头。
自沐殇回到将军府,沐卿就没肯让他住客房,非要在主厢房里寻一间房给他。幸得将军府本就建的大气,经当年那件事之后,主家的人也不多了,老头子得知漓澈全家被杀急火攻心吐血身亡,之后老夫人就一直郁郁寡欢最终郁结归去,大伯多年前便战死沙场只留下沐卿这一个独子,二伯一家子两个女儿,住在西厢也是其乐融融,故而最东边当年飞云将军的厢房一直空着,如今便给了沐殇住。
三月的天,暖融融的阳光携着无边的春色扑入房中,带入一阵桃花香。
房门大开,不大的屋子里干干净净,整洁素雅的床铺旁一扇雕花木窗也支开着,窗外是竹影摇曳。床榻前不远处是整整一大书架的书,大多是兵法战策,诗词歌赋也不在少数。书架边,一张紫檀木书桌,一方八星观砚,一枝紫毫玄玉笔,一叠丝绢素纱纸。
谁曾想到,那个嗜血如狂的飞云将军,房中竟是处处墨香丝丝清明。
“小雨,乖乖坐好。”把小丫头放在了腿上,坐在书架前的沐殇单手拿过砚台,开始磨起墨来。“今儿个该学的诗,可还没学呢。”
“啊?”小丫头顿时皱成包子脸,美人姐姐哪里都好,就这一个缺点,天天逼着她学诗呢。
看着小家伙可怜兮兮的苦瓜脸,沐殇扬起一脸明媚的笑容,温暖了整个春天。
“再皱,小脸再皱可就变成小老太啦!”伸出左手捏了捏小丫头粉粉嫩嫩软软嘟嘟的小脸蛋,少年双手环住小丫头,右手放下磨石拿起紫毫玄玉笔蘸饱了墨汁,在丝绢素纱纸上写下了两行字。
暮雪江南新入梦,天涯独抱小城春。
小城已春,暮雪远逝。轻叹一声,少年放下了笔,低头静静凝望着怀里这个小丫头。她们真的好像,一样粉嘟嘟的,调皮可爱,一说起念书小脸就皱成了包子状,顶着可爱的包子头小脑袋晃呀晃的。
可是——
“咦,美人姐姐你怎么了呀?”粉嘟嘟的小丫头一扭头,仰起的小小脑袋恰好对上少年深邃的眸子,星星点点的光亮一闪一闪,眶中泪水盈盈欲坠。
见到这样的少年,小丫头当即慌了神。“呀,美人姐姐不哭啊不哭,小雨以后一定乖乖念书识字,小雨再也不叫哥哥美人姐姐了,小雨乖,以后一定改口叫三哥,小雨……”白藕般的手臂抬起,肉呼呼的小手胡乱地抹着少年的脸颊,小丫头也快要被急哭了。
“坏丫头,谁说哥哥哭了的?”深深吸了一口气,少年的黑瞳狠狠地闭了闭,再次睁开时已是清明一片,“让你背诗的呢?瞎胡闹什么!”
“唔——”扁了扁嘴,小丫头乖乖地回头依依呀呀地念起了那句诗,“暮——雪——江——南——新——入——梦——天——涯——独——抱——小——城——春——”
暮雪,暮雪,长长的音调一声一声撞击在沐殇的心口上,一下一下钝钝的痛,眼眶在不知不觉中就红了,冰冰凉凉地疼。
暮雪,你们不像,一点都不像啊。以前爹爹每天捉了你念书,你总是能在爹爹身上留下一身的墨宝,皱着包子脸背了诗,末了还要把诗写在我的衣服上,恨恨的说你都背了我哪能不背呀。以前爹爹每天逮着你练功,你嫌苦嫌累到处乱跑,结果剑法还没学,脚下功夫倒不含糊。
以前,以前,以前……铺天盖地的回忆,让人连呼吸都无力。早知道会这样,当初我就不和你抢爹爹的怀抱,不和你争樱桃,不和你比诗词,不和你比剑法,不……
“美人姐姐,美人姐姐,小雨背出来了。”奶声奶气的音调把少年九天之外的思绪硬生生拉了回来。
不知何时收回的左手,紧紧握成了拳。浅浅的痛感从掌心蔓延开来,硬把心口的疼压了下去,逼出了少年一脸的清明。
“小雨真乖。”笑容扬了扬,扯出一丝牵强,“天色晚了,小雨先回娘亲那儿去吃晚饭,好不好?”
“不嘛不嘛,美人姐姐一起去吧。”小丫头扑进少年怀里蹭着,声音满是撒娇的意味。
“哥哥要去练会儿剑,小雨再不听话,哥哥可要把你扔去扎马步了。”柳眉作势一竖,少年的周身散发出一种凛冽的威严来,双手松了松,似是真的要把小家伙扔出去一般。
“回去就回去,小雨听话嘛。”看出沐殇似乎真的有点儿生气了,小丫头的小嘴一扁,一脸委屈地嘟着嘴吹着口水泡泡从他的膝头上滑下来,“美人姐姐说话算话,不准让小雨去扎马步哦。”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少年笑着摇摇头,目送着小丫头向西厢走去,“怜儿,送四小姐回房去吧。”四小姐,四小姐,除了他,还有谁会记得本应是四小姐的暮雪。
“美人姐姐,你要快些过来哦。”被丫头牵着手走远的小家伙,一步三回头。
“好——”少年无奈的轻笑。
待到人影走远,一声轻轻的叹息才从少年那粉色的薄唇间溢出,轻的几不可闻。走回房里关了门,将那一片淡淡的霞光掩在门外。
暮雪,我不想让人看到我的脆弱,以前是我的力量不够,以后,我一定会守护好这个家。
一步一步走回书桌前坐下,少年的眼中闪出星星点点的光泽。
顺手拿过一卷空白的画卷,少年笑了笑,右手执起笔,开始勾勒一个绝美的轮廓。
七年,爹爹和娘的样貌他都有些记不真切了,可唯独这个妹妹的脸,他却永远也不会忘掉。
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跟他长得这么相像?他们是双胞胎啊!即使阴阳相隔,那种割不断的心灵相通的感觉,让他每次照镜子都会忍不住去触摸,去揣度对方的心思,去想象对方的心情。那种放不下舍不了割不断的感觉,让他的心都揪着痛。
不多久,原本空白的画卷上便跃然而上一个绝美的少女,巧笑嫣然,顾盼生姿,黑白的色彩,勾起唇角一弯浅浅的笑,神情纯洁的像个初生的孩子。
这是她,还是他?一样的容貌,不一样的命运。
奈何桥边,此岸是生,彼岸是死,此岸的少年,彼岸的少女,相思,相望,永不相亲。一水之隔,那是永生永世都无法跨越的鸿沟,叫做天人永隔。
“暮雪——”低喃一声,少年搁了笔,缓缓抚上画中少女浅笑的眉眼。这幅模样,他早已烂熟于心,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成长。
“雪儿,是我不好,没本事保护你,对不起——”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都消失在了哽咽中。晶莹的泪珠,顺着面颊缓缓滑下,落在画卷上,淡淡晕开,沾染了一点墨迹,在画中少女的面颊上留下一对浅浅的梨涡。
画中仙子,笑得很开心呢。
心念一动,少年不由自主地提笔。
轩窗冰凌倒挂,万类素染天涯,飘洒双星银河碎,风欺老树梨花。
寂寞荒草石经,寥落几点寒鸦,苦等纵使春江暖,黄沙埋葬白沙。
似喜非喜,似悲非悲,似笑非笑,似泪非泪。尚且来不及掩去唇角的一抹笑意,心中却已被那对梨涡撞得一片惊疑。
画中少女那不经意的笑,牵动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不想笑的时候,何必笑。”窗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谁?少年蓦地一惊,猛然抬头向窗边望去。
支起的雕花木窗外,竹影摇曳,一缕银色的光彩,在初升的月华下耀得人双眼生疼,几乎要流出泪来。
他,什么时候来的?
回神望了望桌案上的画卷,少年平静地取过画轴,轻柔地把画卷卷起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