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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无妄之灾 2 ...

  •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乾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没过几日,水榭中的半枝莲已经接二连三地跳出水面挺立起来,红的碧的连成一片遮住了整个水面,只余下鱼儿戏水水花溅出的声响。
      歌台之中,白衣少年惬意地倚在榻中,双眼微瞌,整个人显出一份难得的安静恬然,淡淡勾起的唇角,仿佛连梦中都是一天一地的暖色。
      “雪儿快过来看,池塘里有鱼哦!”小小的人儿一身绿衣,正冲着不远处身穿白衣的小丫头招手。
      “真的呀?”名唤雪儿的小丫头乐呵呵的向那边跑去,“哪里呀哪里呀?”
      “喏,那边。”顺着小手指的方向望去,绿衣小人儿乌黑的大眼睛里光芒一闪滑过一丝狡黠。
      扑通——水声响起,小家伙哈哈大笑:“雪儿掉水里成大鱼咯!”
      掉水里的小丫头愤愤然皱起鼻子,又忽然仰起小脑袋笑得阳光灿烂:“殇儿拉雪儿起来好不好呀?”
      “不好!”轻哼一声,绿衣小人儿高高仰起脑袋一副倨傲的神色。
      “哥——哥——”哀哀的两个字,打败了一脸的不可一世。撅起小嘴,一只白藕般嫩生生的手臂伸到小丫头面前,“小丫头,就会哭鼻子。”
      “嘿,才不是呢!”话音一落,扑通——一绿一白两个小人儿在水中大眼瞪小眼。
      “殇儿!雪儿!你们两个!”柔美悦耳的女声传来,带着无奈的嗔怒,“怎么这么调皮?也不怕病了!”
      哗啦——紧接着又是一阵水声,一双大手一手拎一个,两个湿淋淋的小家伙被提了起来。“爹爹!”绿影一闪,绿衣小家伙已经死死搂住了男子的脖子,整个人无耻地挂在他身上。
      “娘!娘!殇儿又欺负我!”另一边,白衣小丫头幽怨地嘟着小嘴扑进绿衣女子的怀抱里开始撒娇。
      日暮西沉,金灿灿的光芒一家四口的身上,暖洋洋的湿了一身。
      忽然,红光一闪,眼前的一切在瞬间卷入一片血色,红得触目惊心,红得什么都看不到,红得让人惊恐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倚在榻上的少年猛然坐起,双瞳放大,眼睛死死的盯着前方没有焦距,整个人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再不复刚刚的安然,如同陷入一片死寂。
      坐在一旁饮酒的银衣男子一惊,放下杯盏轻问出声:“怎么了?又做恶梦了?”
      死寂般的坐着,那神情,没有恐惧,眼中只有空落落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如漩涡般,没有一点亮色,看得人心惊。
      自从几日前的暗杀事件后,他的梦,再没平静过。试过服用安神药物,却是在噩梦里沉沉浮浮;试过用曼陀罗花粉辅助催眠术进入他的梦境解除心结,梦中却除了漫天漫地的血红再一无所有;甚至试过有直接把他打晕,可依旧……无可奈何……
      轻轻搂过沐殇抱在怀里,萧迟君一手轻拍着他的背顺气,语气轻柔和缓到让他自己都难以置信:“殇儿,没事了,别怕,别怕……”似诱,似哄,似骗。
      “君哥哥……”半晌回过神来,沐殇伸出细弱的手臂密密地环住了萧迟君的腰,“不要丢下殇儿,殇儿再也不任性了,再也不欺负雪儿、再也不淘气、再也不……”
      原以为用了整整七年的时间已经淡忘,却不想是自己亲手撕开了伤口把自己推入血池,都不给自己挣扎的余地。
      “殇儿怕,怕一个人,怕黑,怕血,怕……好怕……”真的好怕,好怕,这些年来,他已经一点一点不做这样的噩梦了,可自从几天前……人世间最可怕的事,他真的不想再经历……
      “君哥哥,不要,……不要丢下殇儿,一个人……”声音渐轻渐浅,均匀的呼吸声响起,萧迟君眼中闪过一丝痛意。
      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却被活生生逼到今天这副模样,到底该算谁的错?
      “萧——公子。”看着萧迟君怀中静静沉睡的少年,仿佛不曾醒来过一般,那么安静,那么恬然,初荷的眼底隐隐有光泽闪过。这样一个美好的让天都妒忌的少年,却真的是得不到片刻的安宁,即使他的睡颜再安稳,没人看得到他梦里的孤独无依,即使他的笑容再灿烂温暖,没人看得到他回过身后的悲哀恐惧,可是他终究只温暖了别人,却独独漏掉了自己。没人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醒来,死寂一般的坐在黑暗里挣扎。
      不愿再让他做太阳,把阳光温暖全都给了别人,自己只留下一身空落落的死寂。
      “当真,要用那个方法?”强作镇定的甜美声音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连初荷自己都遍体生疼。
      方法,不是没有,只是……却要永远瞒着他一个人吗?
      “再等等吧。”低哑的声音,带着沉沉的无奈挣扎。
      静静地退下,初荷看向那边的眼神渐渐深邃下去,唇角带起一丝淡淡的苦笑。一点心疼萦绕在心间,挥之不去。
      “什么方法?”待到初荷走远了,怀中少年的黑眸蓦然睁开,黑洞洞的没有一点光亮。这几天总觉得他们有事瞒着他,其实自刚刚吓醒后,他一直醒着。
      寂静的空气充斥着聒噪的蝉鸣,没有回答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声音在空气里扩散开来。
      沐殇不再多说话,只是抬起头直视着萧迟君的眼睛,深深望进他的眼底。
      不要隐瞒。这是萧迟君从他眼里独到的唯一信息,不容抗拒不容反驳不容忽视。
      罢了,他,没得选择。深吸一口气,萧迟君缓缓开口:“殇儿,初荷知道一种方法,可以让你远离那些噩梦。”
      沉默良久,沐殇的眼眸一直垂着,没有应声。
      “可是,这种方法……”微微低沉的声音听了下来,再没有继续。
      他知道的,七年前他就知道的。七年前那件事之后他就是像现在这样整夜整夜做噩梦,一闭上眼就是一天一地的血红,师傅为此曾经说过那种方法……他当时想也没想一口拒绝,他不可能,不愿意,把自己唯一能看到雪儿的机会都放弃。可是现在……
      “我答应。”三个字,似乎刻进了他的骨血里,让人能从呼吸中听出泣血的哀鸣。
      萧迟君静静放在桌上的手,死死握紧,骨节隐隐泛白。

      东厢,沐殇房中。
      淡淡的墨香晕染开来,狼毫沾染上刚刚研开的磨,吸进一丝一丝的黑色。
      沐殇坐在书桌前,看着对面的铜镜,脸色牵扯出柔和的笑。雪儿应该笑着,永远笑着,想阳光一样温暖。
      笔触随着柔缓的线条一点点划下,在绢纸上泻下浅浅的磨痕。线条的色彩很淡,一如渐渐淡去的身影,一点一点化成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他心里,密密绵绵地疼。
      雪儿,今后,我们连在梦里相见的机会都没有了,今天让我好好看看你吧。你会怪我吗?可是,就算你会怪我,我还是这能做这样的选择。我再没有另一个七年去细细的治疗自己心里的伤痛了,我要担起责任回去保护我的家,我们的家。
      这些天萧迟君虽然只是陪着他什么都没说,可是,有些异样他已经察觉到了。他想不通皇后为什么要派人来杀他,既然要杀他,当初在宫里干嘛又要去救他?这样的矛盾他想不清楚,可皇后既然派人来杀他没成,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他担心哥哥,担心小雨,担心整个漓家。
      雪儿,对不起了,我明明说了逝者已矣,却仍是一直放不下你,看来今天这种局面,就是上天逼我做出一个选择吧。
      丹青妙笔,一点一点勾勒出和缓柔美的线条,纯熟的仿佛已经在心里画过不下千百次。
      对不起,今天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这样念着你了,雪儿,希望你在那边也能过得很好,我会祝福你,用我的全部生命,祝福你过的好。
      深吸一口气,沐殇的脸上没有再流下泪来。七年的思念,他不想再纠缠了,既然是上天要他放过雪儿,那么,他便放过了雪儿吧,再不纠缠着她,让她安安心心地离开。
      笔下,细细描绘着画中少年飘逸的衣袖。
      再次抬头看来眼面前的铜镜,沐殇的心口忽然一动,一种柔柔的情绪在心底里扩散开来,如同春日的蚕茧一缕一缕的丝抽开来,把心头密密地裹起来。
      这对梨涡,算是雪儿送他的临别礼物吗?原来,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再痛的曾经,都会过去,这条路,就算是跪着,也要走完。
      仰起脸轻轻一笑,沐殇把笔尖的墨色淡淡晕染开来,在画中少女的面颊上画上一对浅浅的梨涡。
      雪儿,你送的这份礼物,我很喜欢呢。真的,很喜欢,很喜欢。
      呆呆地在书桌前坐了许久,绢纸上的墨迹渐渐干了,墨香弥漫在房间里,就像那些过往的点点滴滴。
      雪儿,千言万语道不尽,此一路,珍重,珍重。
      空气的温度渐渐升高,跳跃的火苗吞噬着少女白色的衣袖,一点一点席卷了整张画作。
      “君哥哥,把初荷叫进来吧。”清淡的声音,带着一丝释然,带着一丝坚定。放下该放下的,坚持该坚持的,这才是他漓沐殇应该做的事情。
      “好。”略微低沉的嗓音此刻显得有些沙哑,沐殇看着萧迟君出门时留下的背影,轻轻开口:“君哥哥,我没事,不用担心。”
      一颗定心丸,虽然明明彼此都知道只是假药,但终是胜于无。
      用催眠术,摘除他所有的梦境,从今以后,他再无做梦的权利。
      没有噩梦,也没有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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