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十二、无妄之灾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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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沉沉。
已到夏日，木质雕花窗外响起了悦耳的蝉鸣。在江城别苑也住了好几天了，沐殇却还是有些不习惯，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萦在心头，每日夜深之后都会醒过来怔怔的发呆。
轻叹一口气，沐殇随手拿了件外衣披上，便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和前几日一样，悠扬淡然的箫声从远处幽幽传来，婉转低回，缠绵悱恻，牵动着人心底最深处的情丝，一下一下扯着生生的痛。
本也无意打扰别人的静思，但这一晚，沐殇却好似中了邪一般，鬼使神差地寻着箫声的来处走去。他真的很想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
竟然是北厢。一瞬间的惊愕袭来，沐殇不由自主地推开了房门。
“什么人！”伴随着一声低喝响起，一只通体碧绿的玉箫已经横在了沐殇颈间。灿烂一笑，沐殇的声音仿若天籁：“是我啦。”
“大半夜的，来我房间干什么！”没好气地横了沐殇一眼，萧迟君不悦地收回了玉箫，没在继续吹那首曲子。
“怕什么，我又不是女子，大半夜的潜入你房里来毁你清白。”沐殇轻笑着，萧迟君的脸色却尴尬地红了红：“我不喜欢娈童。”
微怔片刻，沐殇刚喝进口中的一口茶毫不客气地喷了出来：“我说三殿下，您倒是真希望进来一位美人儿陪着？”
“那也总比你一个男孩子跑来的好，让人以为我偏好男风呢。”偏好男风？沐殇的脸黑了，这是哪儿跟哪儿呀！一时间，却连来时的目的也忘了。
“萧迟君，你的思想能不那么龌龊么？好好一件事儿给你说成这样。若你当真好男风，我避着点不招惹到你便是了。”好男风，真亏他说得出来。
“咳，那个，你来干嘛？”醒悟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萧迟君的面色不由尴尬起来。
“哦，刚刚你吹的那是什么曲子呀？好好听。”大咧咧地坐在床沿上喝着萧迟君的茶，沐殇倒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长相守。”低沉的声音，像一记闷锤砸在他心里。
“长相守，不相离。”低喃一声，沐殇的眸中泛出一丝异常闪亮的柔光，“天澈清华，曼舞云裳，长相守，不相离。”
怔忪地盯着沐殇看了片刻，竟痴痴地收不回目光，无奈之下，萧迟君只得狠狠地闭上了自己的双眼。“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好。”缓缓站起来，沐殇静静地向东厢走去，一步一步，仿若走在云端，没有一丝踏实的感觉，看得人心口不由不安地跳了跳。
好空虚飘渺的感觉，竟像是抓不住一般。
红颜醉镜花醉树，最是人间留不住。
一句话赫然闪现在萧迟君的脑中，一瞬间的错愕过后，却是深深地自嘲。沐殇一个男孩子，懂得怎么保护好自己，而所谓红颜——若是那个沐殇的胞妹漓暮雪，已淡出尘世，人间早已不能相留。
漓暮雪，一个名字，让他的心头莫名一痛。有些事情，若能永远埋入土中，那该有多好。
无奈地摇了摇头，萧迟君关了门转身走回床边，正待宽衣，却瞥见床上散着一件白色的外袍。那孩子，怎么连衣服也落在这儿了。拿起外袍向东厢走去，心中却不由开始低斥自己，明早拿过去不是一样，非得现在么？还不是放心不下，非要去看看才安心。萧迟君，你莫不是真的好男风？
此念一出，萧迟君顿时被自己吓了一大跳，猛地抬手狠狠敲了自己的脑袋一下。瞎想什么！回去睡觉！
刚一转身打算回北厢，不远处却隐约有打斗声传来。
沐殇的房间！该死！
再顾不得什么，萧迟君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
暗卫被人缠斗住，房中四个黑衣人围攻沐殇一个。本来以他的剑法，这样四个人根本不在话下，可是——毕竟是漓沐殇，所谓杀戮也只在记忆里封存，洁净的双手从未沾染过血污，纵是他武功再高剑术再精妙，这种招招留情点到即止的打法，也能把自己给耗死。
眉头一皱，萧迟君闪身到沐殇身边右手搭上他的腰间，手腕一翻，竟从沐殇的腰间抽出一把薄如蝉翼的软剑，寒光闪闪，月冷清华。
“闪开，我来。”剑尖挥出，萧迟君已然缠斗在四人中间，隔开了沐殇。既然非要动手，由他来又有何妨？反正他的双手，已经不知沾染过多少人的血迹。
“闭眼。”两个字，让沐殇依言乖乖执行。手背上沾到几滴温热的液体，沐殇心里一震，眼睛闭得更加紧，仿佛一辈子都不要再睁开。睫毛轻颤，闪动间如濒死的蝴蝶最后一刻的挣扎，连身体都跟着轻微颤抖。
“小心！”打斗声渐渐弱下去，此刻萧迟君的声音显得分外清晰突兀。刷地睁开眼睛，一道暗影朝自己铺来，黑得仿佛隔绝了一个世界，将外界的一切光亮都挡在这个世界之外。
长鞭的破空声响起，接着是皮肉接触的闷响，沐殇心头一惊，猛然推开了身前之人拔剑向前斜刺过去。
兵器划破皮肉的声音，心脏的位置被一剑刺穿，甚至连一滴血都未及溅出。一瞬间的惊恐完全笼罩住了沐殇，那一双漂亮如星辰的眼睛忽然瞪大，死死地盯住自己握剑的手。
他——杀人了，什么都没想，就出手了。
从小到大，他连伤人都没有，何来杀人？除了七年前雨夜的屠戮，这是让沐殇最为恐惧的一场杀戮，因为刚刚——
瞳孔骤然放大，沐殇猛地抬起头看向萧迟君，既而忘记了恐惧，只是松开剑柄伸手解他的衣襟。
“你干什么。”不自然地偏了偏头，萧迟君的耳根在黑夜中悄悄红了。
“别动。”这是第一次，沐殇用这种冰冷的口气说话，仿佛完全变了个人一般，浑身散发出一股冷冽的气息，就像拥有毁天灭地的力量一般，让人惊叹，让人臣服，让人奉为神祗。
这，才是飞云将军之子，才是真正的地狱战神吧？
怔了好久，萧迟君的心口钝钝的痛了。他，不想要这样一个沐殇。
想要他作为阳光，而不是阳光之后无尽的黑暗。
内衫解下，燃了烛光，一道血色的红痕横亘在萧迟君的右肩，狰狞可怖。
冰凉的指尖触到裸露的伤口，沾上一丝殷红的血迹。萧迟君的身子猛地一颤，迅速回身拉开了沐殇冰凉的指尖。“先处理这些尸体吧。”
没有应声，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下来，好像已经压抑了一千年。这是除了爹爹，第二个为他受伤的人。滚烫的泪水带着骇人的温度灼伤了胸前的肌肤，看着沐殇断线般的泪珠，萧迟君的心中没来由地一阵慌乱：“不过一点小伤，你哭什么！又不疼的！”
忙乱之间，一个绿衣少女匆匆推开了房间闯进来：“三公子！”淡淡的光晕下，男子肩背上的血痕诡异妖艳，少女的脸顿时红成血色。“萧公子……”
“这些人先处理掉。”随手拿过一件外衣披上，萧迟君看着眼前这个哭得直打嗝儿的少年，还是心疼地把他拥进了怀里，“殇儿，不哭了。”语声，温柔到让人心悸不已。
初荷处理完屋子里的血迹，看着眼前相拥的两人，眼中若有所思。“是凤栖宫的人。”凤栖宫，皇后的人。
听到这么一句话，沐殇显然愣住了，连哭都忘了只是抬起脑袋傻傻地望着初荷。为什么？三个字，迟迟问不出口。
略一点头，萧迟君的神色淡然，似乎早已料到：“下去吧。”
初荷应声走出去，深深凝望了沐殇一眼，神思莫辨。
自己，杀人了。一低头，看到自己手背上的几滴红色液体，沐殇的身子禁不住开始颤抖，似乎是刚刚醒悟过来一般。
相较于前一刻的黑暗，此刻手背上的的血迹才更令他恐惧，“君哥哥……”话一出口，声音暗哑低沉地让萧迟君心口一窒，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喘不过起来。
“殇儿，别怕，有我。”六个字，仿佛誓言，仿佛蛊毒，仿佛无尽的深渊。一双纤细的手臂猛然环上他的腰狠狠抱紧了，那冰冷到没有一丝温度的身体，却让他的心跳渐渐平稳下来。
空气被一点一点稀释，烛火在燃尽最后一点光亮后静静熄灭，只留一缕轻柔的青烟。东边，隐隐泛出一丝白光。
恐惧渐渐平息下来，沐殇的手臂却没有松开。他知道，从他不假思索为自己挡下那一鞭的一刻开始，自己就已经沦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即使放在自己眼前的是万丈悬崖无尽深渊，他也跳得义无反顾。为了他，他愿意卷入那个漩涡，即使等待自己的是永生永世的黑暗是一无所有的绝望，他也不会后悔，只因那里，有一个肯为他挡下一切伤痛的人在。
“从今以后，我在，你在。”喃喃的低语，依稀如梦呓，让人再听不真切。
他不是神祗，可是从这一刻起，他愿意为了一个人，放弃一切心中的渴望，走入永世轮回，让那一双琥珀色眼眸里流转的神采，永生永世都不停歇。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十二、无妄之灾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