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归（坑）》夜衣颉行

12、10（下）

　　两人又沿着溪滩走了许久，一路上不像在平地只是迈动双脚那么简单，他们一会用跳的，一会用爬的，简直手脚并用，左折右弯，从这块岩石一下子跳到歪斜的那块。林桐是来过许多次的，所以走得顺利，秦殊却从来没有走过这种路（这似乎也不能称为路），他跟着林桐身后格外专注地跟着他的每一步。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们终于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林桐所谓的“我的宝地”。
　　那是一片山谷里的瀑布，瀑布不高，清澈的水不断的冲击着岩石，落入下面的深潭。深潭一片深蓝，这种蓝似乎是天空揉碎后的蓝。山里的冬天很冷，仔细看还能发现在潭水之中漂浮着的一层薄薄的冰层。
　　走了那么远，深入到这样的山谷当中，远离了人声，远离了城市，远离了所有的俗世凡尘，满目所及，只有这样一片在眼前合拢的山林，和这样一个瀑布下的幽碧潭水。水汽携来的冷冽气息让他们走了那么多路后发热的身体渐渐变冷，因运动而凌乱的气息慢慢平缓。一切变得那么安静，这种冷寂，以及冷寂带来的平静，几乎把时间都凝固了。林桐坐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因为冷而微微蜷起身子，但是他的双眼晶亮，投射出潭水的碧蓝，他低低地说：“呐，这就是我的宝地。”
　　秦殊站在他的不远处。确实不远，林桐只要伸出手就能够到他的衣角，秦殊只要迈小小的一步就能坐到他的身边去。
　　这么小小的一步，秦殊却走得小心万分。幸好这时林桐没有看他，他才能装作若无其事地，默默地挨着林桐坐下。
　　林桐有些奇怪地转过头，还没询问出声，秦殊就先开了口：“冷么？”
　　林桐缩了缩因为吸入冰冷的空气而变得敏感的鼻子，声音因为带着一丝鼻音而有些软软：“有点吧。所以说，要是现在是夏天该多好啊，我就能什么都不想蹿进去了，不会像现在这样只能看着不能……”
　　林桐突然没了声，因为秦殊突然搂了他一下，把他们两个的本来就分得不开的肩膀紧紧挨在了一起。“我也冷。我们靠着吧。”秦殊说，还是那样的语气，淡淡的，低低的，不见端倪。
　　林桐转头瞥了秦殊一眼，而他眼睛直视着前方的瀑布没有看他。
　　暖意从两个人依靠在一起的地方往身体四处漫去，林桐张了张嘴，却第一次发现，任何言语在这个时候好像都无法解释这样状况，而那一声声擂鼓般的心跳声，在这样寂静的地方，似乎清晰可闻。林桐一点都不觉得冷了，相反的，有一种热气从他的胸腔缓缓蒸腾上他的脸部，他觉得自己已经病入膏肓了。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靠着坐着，像是两个在沙漠中行了许久的疲惫的旅人，像是陪伴走过了漫长一生的老者，像是两株木藤长着长着就缠绕在了一起。
　　山谷里那么静，就是突然从山林里蹿出来的飞鸟也能打破这种寂静，就是那从瀑布坠入潭水的溪水也能，似乎那像是儿童在竹林里奔跑发出的索索声也能……幸好，林桐在心中暗暗地想，所有的声音都与他们隔着那么远……

　　两个人回去的一路，格外的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用言语已经无法交流的状态。回去的路，他们走得格外地慢。这次，不是林桐在前面领着，秦殊时常走到他的前面去，敏捷地从一块长着青苔的石头上跳下，然后转头看着林桐，一只手放在身侧似乎随时准备伸出去拉过他。
　　林桐埋头走得认真，没有看到秦殊这样一个小动作和抿起的嘴角。他只垂头想着，看着秦殊在他身前的宽阔的背影和坚定的脚步，心中的困惑和犹疑让他不敢抬起头，甚至连说话的勇气都没有。他突然觉得，这条小溪那么长，一路走来的磕磕绊绊在回头的时候似乎格外地长，但是他心里又隐隐高兴着，这是一条多么长的小溪，多么崎岖的一条路，让他可以暂时把那些犹疑和困惑都放在一边，只安心跟着，往前走。
　　回到村子，已经接近饭点。从山中走来，看到村中各家袅袅升起的炊烟，林桐不禁有些感慨，他不住低低说道：“到了啊……”
　　“嗯。到了。”秦殊站在他身侧，看着灰墙黑瓦的村落，看着尘世里繁忙的作息和不变的日常，突然觉得，那些让他曾经痛苦万分的东西，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他抬起手，想要去握住林桐的，但是修长的手指还是没有伸出去，始终紧紧地贴在身侧。
　　两个人到家时，老妇人不住抱怨：“怎么去那么久？菜都凉了一回了……”
　　林桐又回到了平常的样子，笑笑说：“我好久没回来了，再说带着同学，我就带他在山里多逛了逛。”
　　“山里有什么好逛，又不是超市有东西卖……饿了没有啊？我去把菜热一下……”老妇人说。
　　林桐知道，取悦外婆的最佳方法就是说自己饿了，于是他立马点头：“饿死了饿死了！外婆我要喝鸡汤！”
　　“那你们先等等啊，马上就好。”老妇人说着往厨房走去。
　　林桐无事干，索性也跟着进去了，当然秦殊也是。厨房，这个林桐往常避之不及的地方，在冬天则是他的最爱。他屁股坐在了灶台后面的板凳上，说：“外婆，我来帮你烧火。”
　　秦殊坐在他的旁边——这次没有隔得很近，当然因为地方狭窄也没有隔着多远，他转头看着林桐从身后的柴火堆里掰下一些树枝，塞进灶坑里。橘色的火焰映着林桐的脸，那双眼睛璀璨地让人想为他阖上。秦殊低眉，一时之间竟无法直视，只在这种暖融融的光中，听着林桐在身边动作着，听着火柴遇到火时霹雳扒拉的爆裂声，他的心前所未有的安定。
　　林桐看着秦殊垂着眼，以为他累了，于是也微微放轻了动作，时刻观察着，防止他睡去，头砸在灶台上。

　　又是一顿让人吃完之后几乎走不动路的晚饭之后，林桐和秦殊真的已经累得不行了。他们耷拉着大概梳洗了一下，就钻到了楼上去。
　　林桐看着楼上的四间空房间，一间是外婆往常住的，不过他们今天晚上到底要住哪间？
　　老妇人这时拿着一个热水袋走上来说：“哎呀，我到忘了！真是的，你妈也没和我说你会带个同学上来啊，我就只晒了一床被子。这样吧，今天晚上你们先挤挤，反正挤挤也暖和些。”
　　“这怎么行啊！”林桐跳脚。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怎么？你都那么大了，还想跟外婆睡啊？”
　　林桐一时脸红，支支吾吾地声辩：“外婆，人家好歹是客人，你怎么可以……”
　　“我没关系，挤挤就挤挤吧。”秦殊突然出声打断了林桐的话。
　　“你看看，你同学都没怎么，两个大男生，有什么不可以的。快点钻到被窝里去，不然热水澡就白洗了。”老妇人几乎是赶着，把林桐赶上了床。秦殊也在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踱步跟过去。
　　老妇人把被子铺好，把热水袋塞到脚要放的位置，又叮嘱了一句：“记得把被子两头卷起来睡。”然后关门下楼去了。
　　林桐坐在床边手足无措，抬头看着秦殊：“你确定？两个人挤在一起睡？你不是有洁癖吗？”
　　“你刚刚不是洗了澡了。”秦殊避重就轻地说道。他其实也没有所谓的洁癖，只不过平常总是习惯于和人保持距离，不喜欢别人靠近才会给林桐留下这么一个印象。
　　他转头不去看林桐困惑的脸，说道：“我累死了。今天还是早点睡吧。”
　　林桐长着嘴半响，最后还是虚弱地吐出一句：“那……你是要睡里面还是外面？”
　　“外面吧。我怕你半夜从床上掉下去。”
　　“胡说！我睡姿那么好，哪有……”林桐的反驳自己都觉得没底气。“那你先转过去，我……要脱裤子。”
　　秦殊毫无异议地转过身，一边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厚外套，只留下里面一件紧身的高领羊毛衫和高领外的一件马甲。林桐看着这宽肩窄腰的身材，喉咙一紧：林桐啊林桐，看身材，怎么说也是你赚了，你紧张个什么……
　　“好了没有？”秦殊问。
　　林桐果断地脱下外面的牛仔裤，咬咬牙，把牛仔裤里面套着御寒的一条棉裤也脱了。他钻进床里面后，才干巴巴地说道：“好了。”
　　秦殊到没有他那么别扭，脱了穿着的唯一一条长裤就钻进了被子。他钻进来时，两个人在被子下的身体不免碰了一下，明明不冷，林桐却有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睡吧。”秦殊越过他，按了墙上的电灯开关，关了灯。
　　乡下没有路灯，夜色格外的浓郁。灯光一关，一瞬间两个人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林桐听见秦殊脱掉了马甲和高领，将它们盖在被子上，身上只留下一件单薄的长袖，钻进了被子里。
　　林桐也开始默默地脱掉身上的衣服，仅留下里面的一件，跟着躺进被窝。
　　这张老床不怎么大，一个人睡有余裕，两个人睡则有点狭窄，他们的肩膀紧紧挨着，一不小心腿就能贴在一起。尤其是将被子两边卷了一层之后，两个人几乎想要平躺也不可能。
　　“你转过来吧，暖和一点。”秦殊转过身对着林桐，手臂在被子下将他揽了过来，并且细心地将林桐身后的被子往里面卷了卷，不让风漏进来。
　　两个人突然之间贴得那么近，让林桐一时之间喘不过气来。黑暗中，他能闻到从秦殊宽阔的胸膛传来的沐浴后的肥皂的气味，明明是廉价的气味，和他自己身上的气味也一样，但他却觉得这么好闻。林桐一时觉得头昏脑胀的，今天他们两个都有点奇怪，秦殊突然之间变得那么温柔，而他突然之间又看秦殊那么顺眼，是因为在来到山里的关系吗？可这和来到山里又有什么关系呢？
　　林桐心里藏着许多问题想问，他想问：“秦殊，糟糕了，我竟然觉得我对你有感觉，你怎么想？”他想问：“秦殊，我突然觉得你也对我有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秦殊原本揽过他的手放在了他的腰间，停在那里不动了，他低低沉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睡吧。晚安。”
　　黑暗中，林桐好像感觉到额头有一个轻柔的吻拂过，若有似无的，像不小心掠过的发丝。但是更像一个格外温柔的亲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