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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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次在他们两个的记忆当中都格外珍贵难得的旅行。
他们搭着小镇里充斥着汽油味和农民挑着的麻袋里散发的泥土味的巴士出发，远离城市。看到一大片的农田和农田里的小镇，看到一片幽蓝的湖，湖中有小岛，有游船，有飞鸟。林桐说：“这湖里产一种鱼，名字我也叫不上来，不过特别好吃，特别是鱼头，鱼头特别大，味道也好，配上当地农家自制的豆腐红烧简直是美味。”然后他有些笑意闪烁地说：“我老爸在的时候我记得他烧过一次，那时候很小，但是老爸夹了一整块的鱼头给我，我就双手抱着鱼头在那里啃。”
那也是秦殊第一次听起林桐说起他爸爸。林桐没心没肺地平时总给人一种阳光灿烂，健康向上的样子，看似那么话唠，那么唧唧歪歪的无知，其实他也不是那种没心没肺只是活着的人。他有时候也会变得特别沉默，不是心情不好的沉默，而是突然像是想到什么的走神的沉默。秦殊在那个时候就会格外留意林桐，他支楞着脑袋望着虚空，面无表情，但是眼睛睁得大得就像是幼儿般澄澈。他结束这种沉默的状态也是无声无息地，可能突然之间秦殊一回头，他又变成了那个往日里笑得没心没肺的林桐。
林桐没有接下去关于他爸爸的话题，他转而说：“你算是有口服了，我妈打电话来说让我去姨奶奶家住几天，她那里这几天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去了到时候有的你吃的。”
秦殊看着窗外，额发因为吹进的风儿飞扬。冬天很冷，但是林桐怕晕车坚持开窗，秦殊也默不作声坐在了顶风的窗边。他看了看窗外，还是把头转回来正对着林桐。他一面竖起衣服后面的领子，一面说：“你在这里生活了多久？”
“嗯，其实也没用有准确的意义上在山里住过，只是每年都会来一两次。清明踏青啊，或者是冬天春节啊，暑假也来！暑假里山里凉快极了，小时候可以在溪里泡一整天。”林桐笑。
秦殊觉得，像是林桐这样的性格在城市里是城市养不出来的，从心底散发的快乐，还有真诚清澈毫无算计的眼睛，只有乡间，那些书中所描述的如同乌托邦的地方，才会滋养出这样的坦诚真挚。
去山里的一路颠簸。巴士先带他们到了一个偏僻的乡镇，他们在终点站下了车，所谓的车站也只是一个棚子而已。林桐没有急着再转车，他带着秦殊在这个只有一条主街的小镇里逛了一下。一条溪水从镇中流过，镇的一边是小学和民居，另一边是一个小集市和邮局。
“来的时候我妈说过了，今天刚好是赶集日，让我去的时候买点东西上去。”林桐说。
集市里卖的多半是山里来的土产，还有一些城里运来的日用品、副食品之类。林桐目的明确，按着夏女士的嘱托买了一些日用品。林桐在镇上走着时还有一两个认识他的人叫住他。
“桐桐放假啦！你妈呢？她也上来了吗？”
“没呐。她还要等几天，不过年前肯定回来。”林桐说。
秦殊初来时是听不懂当地的方言的，虽说有些地方的吴语和S城的话很像，但是吴语和吴语之间往往天差地别。这样小的地方的吴语就更是让外人听得一头雾水了。一个学期下来，秦殊对于听方面是好了很多了，但是要是说……他也不是没尝试过，林桐死乞白赖地让他学着说一句，结果却又遭到了林桐无情的耻笑。于是每逢这种时候，秦殊就默默地听着，实在无可奈何地时候，才硬挤出一个笑。
两个人双手都提满东西后购物总算结束了，林桐在车站旁边和一辆小货车的司机讲定了价钱，两人上了车，往目的地——山间村落进发。
其实巴士开到半途时就早已远离市区，进入山林了。从地理上，那一片连绵的山脉有一个笼统的名字，括苍山脉。但如果说要给每座山安一个名字，在这里注定是不可能。江南的山就是这样，短促而缓慢，时常还没有感觉到，就已经从一个山头跨向了另一个山头。可若说这要把山与山之间分割开，那也是不可能的，这片的山头连着那片的山腰，乡亲们只唤着大坑里（就是小溪底下，尤其是有深潭的地方）、岙间、上下屋（也就是山顶和山腰的别名）就把那一片山里划分得好了。
林桐的老家就在深山的山谷里。这几年正在修着公路，路基已经填完了，只是一路都是黄土路，坑坑洼洼上下颠簸，弄得本来一路从小巴士里强忍过来的林桐脸色发青。盘山公路绕着山一点点往上走，一路看见整齐的梯田和成片的村落，这里村子太多，林桐根本唤不上名来，林桐说：“到我们这代，感情就单薄多了。山上也没什么年轻人，多半都是像我这样住在城里偶尔回来一次。不过，我们每次见面总是马上就玩在一起了。一个村子里的人，都是同一个姓，族谱上往上数几代就是同一个祖宗，血缘这东西还是难割舍的。”
突然，他又指着山坳说：“你看你看！看到山坳里的那条石板路没？”
秦殊顺着他指的看过去，在竹林掩映的山坳间，有一小条石板铺成的阶梯小路往山顶而去。林桐感慨了一句：“我们以前可都是顺着那条路走上来的……我记得起码要走两个小时。简直是痛苦！特别是下山的时候，回到家我的腿可以痛上一个星期。不过，我每次走到目的地的时候，都觉得来得挺值的！”
林桐因为晕车显得虚弱，但是他仍不减兴致地一点点地说来。转过一个山坑的时候，林桐拽着他的胳膊，兴奋地叫道：“就到了！你看前面那个土地庙，过了土地庙就是。”秦殊也不禁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车缓了下来，沿着一条不宽的小溪行驶。一个灰墙黑瓦的村子就这样展现在秦殊的面前。
车子也路的尽头，也就是村口荒废的小学操场上停了下来。他们把所有的东西都拿下了车，林桐一下车整个人气色马上就好了很多。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冬天的山间弥漫着一股竹子的清气还有溪水带来的清冽气息，还有木柴的辛香，泥土的香气和瓦屋特有的古朴的气味。这种古老又清新的香一下子就将旅途的所有不适和从城里带来的污浊气给驱逐得干干净净。
秦殊四周环顾，不得不说这个村子坐落在山中位置绝佳的地方。一条小溪从深山里流淌而出，在这里趋于平缓，村子身后被包围在群山里，而村前则是格外敞阔。
林桐提起东西，兴奋地说：“走走走！我带你先把东西安顿了，接下来几天反正有的你看的！”
他们顺着泥土小路，深入到灰墙黑瓦的房屋间的小路中。近看秦殊才发现，这里房子的墙不是砖砌的，而是用一块块石块垒的，而且外墙垒得也是格外平整。
刚进村没几步就有坐在门前晒太阳纳鞋底的阿婆认出林桐来了：“桐桐来了啊！你妈来了没有啊？”
“没那！还要过几天。”
“饭吃了没啊？没吃等会过来吃啊！宰了个大雄鸡，可壮实了，待会过来啊！”阿婆热情地招呼着。
“阿婆，还是下次吧，我外婆已经烧好饭等着了！”林桐笑着招招手。
林桐的老家房子就和村子里其他房子一样，石头砌的黑瓦房。他外婆因为过年才提前上来，平时这里也真没人住着。
林桐一迈上屋子前面的小片空地就对里面嚷道：“外婆！我们来了！”
“饭做好了没啊，外婆，我可饿死了！我要吃你煮的面！”林桐边嚷着边把东西一股脑地卸下来放在地上。
一个有点矮胖的老妇人从后屋走出来，笑得和林桐一样的弯眉眯眼：“面已经下到锅里去了……我说等半天没到呢，你妈让你捎了好些东西上来……”
“过年人多，舅舅姨妈他们今年都上来，我妈让我先买来一点带上来，免得他们来东西不够用的。”林桐说了半句，又贴上去撒娇，“外婆，你看看！我高了没有？”
老妇人看看，点点头：“高了，你看都比我高半个头了。”
林桐又亲亲热热地拉落在后面的秦殊过来：“外婆，我带了个同学来。他和我一寝室的，我哥们！”
秦殊被老人家打量着有些拘束，但是看着林桐眉眼弯弯的喜悦，脸上也不由地松懈下来，露出一个堪称自然的微笑：“阿婆，我叫秦殊。”
“好好好……桐桐还是第一次带同学上来。路上很辛苦吧，面马上就好了，先吃着填填肚子。昨天刚宰了一只鸡，就等着你们来，现在也在锅里炖着，过会也就好了。”老妇人又看看林桐说，“你也不能让你同学站着呀！去，先把包放楼上去，让你同学去楼上休息一下。等面好了我叫你们！”
“晓得了。”林桐带着秦殊上了楼。
这个瓦屋说来也是奇怪，虽然外面看来和别的房子无异，感觉里面应该也是如外面一样古朴破败，可能有漏光的木板或者咯吱作响的楼梯。他们进门的屋子里，如一般乡下一样堆满了杂物，有高大的红木柜，和谷仓，还有一些农具。而屋子二楼则是铺着塑料地毯的，并且分成了四个房间，每个房间都用纯白的油漆漆过，还都有一个壁式的小衣橱。
秦殊没有来过这样的乡间，因此看什么都是新奇的。而林桐又乐于话唠地解释：“我舅舅年前结婚，喜宴在这里办的。所以这间装修特别好的就是那时的喜房啦！告诉你啊，那个时候不知道多热闹，我们大半夜的也不睡觉，大人聊天，小孩嗑瓜子吃喜糖玩到很晚，我舅舅的朋友们还把大电视和音响运上来，简直是开现场演唱会……”
“而且喜宴结束之后，这里每年过节的时候家里人还可以上来住着。夏天避暑，冬天围在一起烤火，舒服死了……”林桐坐在床沿还不住蹦跶了几下。
秦殊看着他，说：“真有那么开心？看你笑得，眼睛都找不着了。”
林桐想着那些美好的回忆，不住还嘴：“那是当然了！要不我干嘛带你上来玩，就是因为好才带你来的。”
“你对我这么好啊……”句子的尾音被秦殊的声音拖着卷着，好似有些道不明的意味在。林桐只觉得这声音就像是百爪挠心一样，撩得他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搁了。只喃喃道：“那……那当然了……我对谁不好了……”
索性这时林桐外婆在楼下叫面煮好了，让他们赶紧下去。林桐腾地蹿起来，逃似地下了楼。他一边埋头往下奔的时候一边心想：“糟糕了，林桐，糟糕了，你怎么能因为一个男的心跳成这样！林桐，你糟糕了，你赶紧离地远远地不要去招惹他。”
吃面的时候，秦殊明显能感觉到林桐突然沉默了下来，当然这也和林桐他几乎将脸埋到大海碗里吃面有关。山里的碗都是大碗，这种碗放在城里一碗的面可以掰成三碗来卖。但即使是这种碗，里面也是装得满满当当的，几乎要溢出来。这山里的面也和城里的不同，这面是透明的圆柱形，一根根如放大的纤维一样沉在面碗里。秦殊难得主动出声问：“这是什么面？”
林桐从碗里抬起头来，吸完嘴里这一根，开口说：“方言叫绿豆面，但不是绿豆做的，是番薯粉做的。我们这儿的特产！”话语里隐藏不了的骄傲。
秦殊也是饿了，吃了好几口，才说：“味道不错。”
“那是！”林桐得意，“里面都是新鲜的山货。我说了你有口福了，你不信。”
秦殊喝了一口土鸡汤做的汤底的面汤，里面还有淡淡的山笋的清爽，说道，“我信。”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