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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翠微同约红叶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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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头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正想着再说些什么,只见林熙宁气冲冲进屋来,一把抓起我的手,撇下一句:“跟我来。”便急急地拉我出门。
我不及细想,便随着林熙宁跑出了门。外头已是日暮时分,却沉沉地遮着一大片阴云。秋风瑟瑟吹着已是枯黄的树叶摇摇欲坠般飘飘荡荡,不经意间离了树枝随风卷起,拍打在人脸上,刺刺地生疼。
我蒙的一惊,用力甩开林熙宁,惊声问道:“宁公子,这儿已是够远了,你有话直说吧。”
林熙宁回头看我良久,冷笑道:“情深如此,缘浅这般,这还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丫头说的话吗?当真奇了。”
我怔怔地看着林熙宁,虽不知他意欲何为,听到他说这话,本来惆怅之心更如这天气一般,蒙上一层阴云。我狠狠白他一眼,转身边走边说道:“宁公子若无其他吩咐,奴婢先回夫人那儿。如今奴婢是夫人的贴身丫鬟。”
身后传来半带嘲弄的声调:“走了可别后悔。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我的脚步随着声音骤然停下,身子却如刚才一般背对着他。即便如此,我也分明看到他嘴角得意般的笑意。不知怎的,我心头冒起一丝丝怒火,这前不着头后不着尾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猛然回身,却见他平静如常,丝毫没有笑意在脸上。“是关于你爹的。”林熙宁轻飘飘冒出令我惊愕万分的这句话后,将眉头轻轻锁起,撇开我质问的眼光,转身便走。
我爹?我望着他的背影,不假思索地便跟了上去。
林熙宁走的很慢,双手背负,一言不发。秋风吹起他的衣角,伴随着佩玉的流苏扬起,有那么点飘飘然的感觉。我紧紧地跟在他身后,盼望着他再说些什么,他却像在思索着什么一般,全然不顾我。
曲径通幽,拐过几个弯,我便知道去向哪里。林府并不大,今日管家林贵已带我认了一遍,而这个方向,却是往马厩去的。果然,林熙宁带着我在马厩中挑了一匹棕红色的马,问道:“会骑马吗?”
我虎着眼反问道:“这就是跟我爹爹有关的么?”
林熙宁并未答我,反手一掌,我便落在马鞍上。我还没来得及揉揉被撞疼了的大腿,就被林熙宁惊地眼睛都合不上。他竟然轻飘飘落在我身后,手臂环着我,抓着我身前的马缰,双腿用力夹着马肚。马长叫一声,立即撒开双腿飞奔起来。
从未上过马的我这一惊非同小可,一声呼叫从喉咙底部发出来。才出声,又立刻想到林熙宁在我身后,决不能让他笑话了去,于是,本来抓住马鞍扶手的双手,立即捂住了嘴巴,生生将那一声惊呼咽进了肚子里。
耳边风声呼呼,遮不住我心口扑通扑通的跳动之声。我咬着牙,身子伏低,心中不断告诉自己,骑个马而已,有什么好怕的。这般胆小,还如何替爹爹查出冤情呢。这样想着,心中渐渐平静了。
骏马往西一路飞驰,琉璃屋瓦渐渐成了青石民房。出了西城门,随后方向一转,又往北去,康庄大道逐渐成了郊野小路,直到一座青山前才停了下来。
我喘着气仔细打量着,忽然意识到这是京城的翠微山。翠微山并不高险,倒以秀丽著称,据说四季都有景色可观。翠微山东南面大半圈入皇城,西北面因稍显陡峭则人烟鲜至。
林熙宁下马来,把马牵到一颗树边系好。我被马颠得都快散架了,马刚止步,我便甩掉马镫跳下来,结果腿一软,整个人跌在地上,当真是祸不单行。
林熙宁瞪我一眼,嘴巴一撇自顾自地往山上走。我拍拍身上的尘土,紧紧地跟上去。林熙宁道:“不想问什么吗?”
我轻笑一声,回道:“我问你会答吗?你要想说,在林府你就说了。”
林熙宁回头看我一眼,竟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笑容。我微微一怔,心想这人有毛病不成?我不理他,装作欣赏山间的景色。听说这翠微山的秋天是最有意境的,现在看来,并不尽然。脚下逐渐枯黄的野草,延伸到山顶处,伴着满山青松、梧桐、灌木丛,颇有些许萧条的意味。我顺着小道一路看过去,忽然眼前一亮,不远处连绵的红枫,密密麻麻的一片,一直伸向天边,红黄相接,排山倒海般映入眼帘。在这秋高气爽,天气晴好的日子里,格外的灿烂炫目,震惊得我嘴巴都合不上。心中止不住的喜悦,催促着我的脚步,急匆匆地往红枫那边赶。
可是看似不远,实则腿都快断了,仍旧未到。我喘着粗气,心想一定要赶过去一睹整片红枫的风采。
林熙宁走过来,悠悠然道:“你看到的只是一小片,还有大片的红枫落在东坡,那才是连绵数里,壮观异常。更美妙的是东坡下一片明湖,明亮、清澈、平静,倒映着满坡的红枫,真如仙境一般……”
我听得有些心驰神往,可再一想,那么美的景色却只在皇城中,未免令人心中不快。“美又如何,只落在了皇家的眼里。寻常百姓何曾见过。”
林熙宁冷笑道:“当真是没见识。”我怒眼瞧过去,见林熙宁撇过一眼,一脸鄙夷地往山顶上走。我自是不服气,心中暗自较劲,一步也不落地跟上去。
好不容易到了山顶,我深深呼出一口气就瘫坐在地上,可是眼睛却没停下来。这东坡上的红枫从山顶到山脚下,以一个平坦的趋势缓缓舒展下去,一眼望去,像美人展开的裙摆,在风中摇曳生姿。山下的明湖真是名符其实,干净地如镜子一般。明湖后的皇城红墙黄瓦,金碧辉煌,殿宇楼台,高低错落,与着红枫明湖相应,及其壮观雄伟。
我不知何时已站起来了,眼光流转间,看到山的北坡,正是我们上山来的地方。从山顶望下去,当真是陡峭万分,青黄色的落木参差之间,夹杂各色灌木丛,果真是险的,与东坡的景色将比,截然不同却又融合得如此完美。我深深赞叹着醉人的美景,心想若是在这儿常住,当真是美翻了。想着想着,红枫林中竟冒出一座小木屋来,我兴奋至极,叫喊道:“快看,竟然有人在这里建了个木屋。哇……萧萧落木流林外,一半秋山一半红。这人真是会挑地方啊。”
林熙宁侧着脸看过来,笑道:“多谢!”
我惊道:“是你的?”
林熙宁背着的双手散开,在地上捡起一根长长的细枝,腾空飞起,握着细枝的手在空中画了一圈,随后向后一指,如剑锋般刺出去。“这本就是我练武之地。”说完,将细枝收回,脚下步法变换,不多时便舞到了枫林中。那细枝在他手上如附了魂魄一般,起落间虎虎生风,摇摆时雄雄有力。林中树叶随之沙沙作响,不时有片片红叶落下,如天女散花,轻飘飘落在他发丝,衣襟,不过只消片刻而已,又离了他身子,旋旋转转飘舞,飞飞扬扬零落。
我不禁鼓起掌来,赞道:“好啊,真是好剑法。”
林熙宁正站成前马步弓着,听我说这话,回道:“这是枪法。”
我的笑容立即僵在脸上,连眨眼都不会了。林熙宁收回步法,叹道:“算了,你连着夸了两次,还是少见。还是说正事吧。”说吧,细枝一收,一个空翻,反手又刺了出去。
我忿忿地盯着他,心中骂道,不是说正事吗,我一直等着呢,怎么又舞起来了。林熙宁可全然不顾,越舞越起劲,空中耍过几招后,又在地上画花。细枝在满是红叶的地上划得枫叶乱舞。突然间,翻身一刺,细枝深深刺入地下。林熙宁用力一绞,随后将细枝拔出,被他翻出的泥土在空中散落,更有一件如木盒一般的物什飞出来。
林熙宁飞身而起,伸手接住了木盒,拿到我面前问道“这个你认识吧。”
我接过手一看,这木盒虽然沾了些泥土,但我还是清清楚楚的认得:“我娘的木盒子,怎么在这里?”
林熙宁拍拍双手道:“还有哪里比这里更安全,更隐蔽。”
我眼中满是怒气,愤愤地问道:“我是问你怎么在你手上?”
岂料林熙宁一脸满不在乎的摸样:“自然是偷来的。”
我瞪着双眼怒吼道:“林熙宁……你,什么大家公子,也做些鸡鸣狗盗的勾当。”
林熙宁斜眼道:“我若光明正大去借,你娘肯吗?”
我并不理他这番说辞,仍旧虎眼瞪他。“放心,今夜便还回去。我只是想让你看看这个。”林熙宁边说边从木盒中拿出一封黄色封皮的小本子。我愤愤的接过一看,却是林慕良参我爹的那份上疏。我一字一顿读完,竟跟那日娘亲口述的一字不差。想来娘亲早已将这份疏刻骨铭心了。“我娘木盒子里收的是你爹的上疏。我爹就是因为它才冤屈而死的。”我有些激动,话语间竟有些质问林熙宁的意思。
林熙宁轻哼一声,只叫我随他进了小木屋。木屋中很暗,却仍旧有光从门口窗户中射进来。我借着光,见木屋中只有一桌一椅,外加一张木塌。木桌靠着墙,放着文房四宝,临墙上挂着的是一支擦得雪亮的银枪。
林熙宁从木桌上拿起一份书稿递给我。我瞧了半天,仍不知所以,问道:“这份只是手抄的《左传》,跟参我爹的上疏风马牛不相及,什么意思?”
“这是我爹十年前手抄的。”
“你爹抄的?”我喃喃地重复一句,心中隐隐有种感觉,随即重新把眼神收回来,仔细看那本《左传》,“这笔迹似乎……”
“看出什么来了?”林熙宁气定神闲地站在一旁,那样子似乎是个局外人一般。
我定了定神,郑重地说道:“这两份的笔迹并不完全相同。”
林熙宁接过我手中的上疏,在手中拍了两下:“我就想告诉你,这份上疏并不是我爹写的。”
“可那夜你爹亲口承认他写了这份疏……”
“你还不明白吗?我爹写了疏,那是呈给皇上看的,怎会到了你娘的手上?”
原来你也怀疑我娘得到这份疏有些蹊跷,因而偷了来探个究竟。我转念一想便脱口而出:“难道有人模仿你爹的笔迹,誊写了交给我娘。可是,这是谁干的,又是为何?”
“为何?很简单,斩草除根。”
“若要斩草除根,为何没有直接杀了我们,这岂不干净,何必绕这么个弯子?”
“杀人有何用,杀心才重要。照我爹所说,当初他们应是知交好友,却有不得已要牺牲一人。对方利用我爹参奏之机,直接让你母亲得知。那么你们姐妹恨的不应该是我们林家吗?你们姐妹若是心性刚烈,必会上林家寻仇。而我爹出卖知交好友,不但心中有愧,还要受世人唾骂。总而言之,林家和常家必会两败俱伤,而他,则坐收渔翁之利。”林熙宁悠悠道来,眼中闪闪发光,只是那光阴寒毒辣,令人不寒而栗。
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顿时觉得阴暗的小屋内寒意四起。我下意识抚了抚手臂,缓缓走出木屋,边走边想。不得不承认,林熙宁说的有道理。那人如此安排,的确是最好的。可是那人是谁,是林丞相口中的韦信吗?
外头不知何时起了风,吹了红叶飘荡,悠悠的落下来。我接住一片,看它红通似火,美艳如霞,心中总是暖和了些。林熙宁走进来,嘲弄般问道:“怎么,怕了?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
我抬眼看他,俊朗的脸庞没有半分嘲弄的意思,倒是眼神清澈明亮,全然没有刚才的阴寒。“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林熙宁轻轻一笑,饶有意味的问道:“你真的是替你姐姐才进林府的?没有其他目的?”
我心头一怔,暗叫不好,被他看穿就难以行事了。“难道不是吗。我娘认定你爹杀了我爹,我姐姐怎能还与和公子纠缠,我娘一心求平安,自然不愿与林府牵扯不清,更不愿承林府的情,所以我替了姐姐,是最好的安排。我们常家,承诺的一定会做到。”
“那夜你是怎么说的,身为子女有权利知道父亲的死亡真相。那日我爹虽然承认上奏了此疏,可是当年的事真想到底如何,你难道不想知道。你若不想知道,你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位常萱了。”林熙宁随手捏着飘来的一片红叶,一边把玩一边慢悠悠说来。
我见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心明眼亮的神情,心中暗骂,若要斩草除根,我一定先将你给斩了。“那你又为何要查?”
林熙宁正眼看来,认真说道:“第一,熙和正苦恼烦闷着,不许你再说那情深缘浅的话。再说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实在觉得可笑。”我猛然一惊,全然没想到随意一句话会伤到熙和。虽然我是随口一说,但确实也带着掩饰最终意图的目的,没想到在林熙宁的眼中竟这般轻易就看穿了,此人真不是好对付的。
“好,我不会再说,我也不想伤和公子的心。那么第二呢?”
“就凭你,查到何年马月去,我也不想我爹受一辈子冤。”
“这么说,你我可结成同盟么?”
“你若执意,我可以考虑。”
“好,以红叶为证!”我举起手中的红叶,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此人虽然目中无人,且自高自大,但不可否认,他确实很锐利,忍一时之气与他为友,有事半功倍之效,何乐而不为呢?
林熙宁轻轻一笑,将手中红叶合上来,两片竟是一般大小,正好合二为一。
“听着,今夜就将木盒原封不动还回去,否则,别怪我给你找麻烦。”我将林熙宁手中的红叶抽过来,说了结盟后的第一句话。
林熙宁嘴角一撇,边走边道:“我从不怕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