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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心字成灰空凄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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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漫岗,碧树凋零,细雨纷纷,衰草离离。深秋也许就是这幅景象吧。我走在路上,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油纸伞上,心情也如这雨天一般湿漉漉的。
宝柱哥哥穿着一身蓑衣,默默地走在我身旁。直到出了城,我才觉得沉默得有些过了。“宝珠哥哥,其实你不必来接我。回家的路我还是认得的。”
“你娘怕你在林家受欺负,特地叫我来接的。”宝柱如实叙述,语气中却有一丝悲戚。
“我在林家很好。宝柱哥哥,你最了解我的,没人欺负得了我。你看,两月一轮,还有我休息的日子不是?”我看着宝柱,见他凄凄一笑,忍不住又说道,“只是你似乎……有事。”
宝柱眼圈一红,脚步便停了下来,沉沉叹口气道:“祖母十天前走了……”
什么?我顿时噎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起来,宝柱其实比我和姐姐可怜。出生那日母亲便死了,父亲在他五岁那年娶了后母,后因救他死了虎爪之下,从此被惯上了克父克母的帽子,之后又被后母赶出家门。幸得祖母不离不弃,艰难地养到一十九岁。可如今,宝柱哥哥就真的连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宝柱蹲在地上,头埋在双臂之间,不住地抽动着肩膀。这个平时再苦再累也不会坑一句的男子,此刻也这般伤心无奈。我的泪水哗啦啦地流下来,比这秋雨更甚更凉。我蹲下扶着宝柱的肩膀,轻声说道:“宝柱哥哥……”本想说些什么,可到底发不出声来了。
宝柱抬起头来,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雨还是泪:“这些年,祖母的身子一日不日一日。可无论怎样,毕竟是我最亲的人,每日会跟我说话,会唠叨,家里虽穷,还有些生气。可如今……”
“宝柱哥哥,你别忘了,你还有我们哪。娘,姐姐,还有我,都是你的家人。”
“是!”宝柱突然哭笑道,“我知道,你们带我好。宝柱虽然不配,但是从六年前开始,就把你们当做家人了。那时候若不是姨娘(我娘),祖母她早就不在了。我只是伤心,没让祖母过上好日子。”
宝柱说完,擦一把泪便站起来,又说道:“萱儿,对不起,今日你回家本是开心的事情,平白给你添了些伤心。”
我嗔道:“宝柱哥哥,你说什么呢。都说了是一家人,你还这般见外。何况,祖母对我极好的,我……还有姐姐,肯定也伤心死了。”
宝柱眉头一皱,叹气道:“是,菁儿这累坏了。萱儿,你回去可要好好劝劝你姐姐,她一直心事重重的,人都瘦了一圈了。”
我早就料想到了,姐姐的日子哪里好过。别说姐姐这般细腻多情的性子,就是林熙和,也神色黯然,目光萧条。直至前日得知我要回家,才来了精神,给姐姐写了一封洋洋洒洒的信。
可是姐姐这次真的是下定了决心,不仅不要信,连我在林家也一字不问。娘亲倒是悄悄问过我林府的情况。我只道林夫人很和蔼,并不挑剔,所以不难伺候。林丞相朝务繁多,家事不太过问,所以也好应付。至于两位公子,熙和自不会为难我,熙宁也相安无事。这虽是事实,却也不是全部。娘亲只喃喃地念了一句“想来史素梅还念着旧情,还不至于为难你。”史素梅,便是林夫人。娘曾说跟她会过几面,想是对她有些了解,才会这般说。
爹爹的事我自然却三缄其口,在娘面前时一个字都不敢透露。娘亲一心只求平安,姐姐自顾不暇,我实在不愿再烦扰她们。
可是我思来想去,当年的事娘的是最清楚的,若不问娘,只能找爹爹当年的手书。爹爹身为御史大夫,必会留下各级官员的行事记录。可是我找遍家中里里外外,都没找到一字片语。我立刻想到了那个木盒子,再一想娘的木盒子我已见过了,除了那份上疏什么都没有。
我整理好书房,锁着眉眼在屋内来回踱了好几回。烦躁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这才想到,爹爹若有些许书稿留下,早就在抄家的时候收拾干净了。由此可见,娘手中那份上疏果真是他们故意留下的。那么,若想见到爹爹手稿,只有一个地方,皇城的档案馆。我不禁又犯了愁,皇城的档案馆,我一个林府的婢女如何进得去。何况爹爹的记录也许早就成为禁书,束之高阁了。
我长长叹口气,无可奈何回到房里。见姐姐正端坐在烛火旁,红艳的火光映照在姐姐脸上,通红一片。原先饱满的脸庞像是被刀削过一样,显得又长又尖。原就身量芊芊的身子,如今看来,像是一阵风便能吹到了一般。
姐姐见我进屋来,便放下手中针线,把我拉到一边,嘘寒问暖。我见姐姐放下的湖蓝色锦缎上,已隐隐现出一跳锦鲤的轮廓,而左边木桌上放着一堆绣品,想来是姐姐近日来绣的。我心口一阵一阵地抽痛,拉着姐姐的手说道:“姐姐,如今我在林府为婢,也是有月俸的,你不需要这样拼命啊。”
姐姐眉眼一暗,把我紧紧搂在怀里:“说来都是姐姐害了你。你若不想让姐姐伤心,就别再提林家的事了。”
我又生气又伤心,都因为姐姐这般折磨自己。我一横心,一把把姐姐推开,说道:“姐姐,即便你伤心我也要说。当年爹爹的事情固然与林丞相脱不了干系,可是熙和有什么错,你又有什么错?其实娘亲也知道,最件事最苦的就是你,可是你自己若给自己再添一份苦,你倒觉得对得起爹爹了,娘亲怎么办,我又怎么办呢?”
姐姐双目紧紧地盯着我,惊愕、苦楚、无奈在她眼神中轮番闪过,双唇喃喃抖动,却一个字也没发出来。我扶着姐姐的双肩,缓和了语气,认真地说道:“姐姐,这些日子和公子不比你好过。他几次去看你都被你拒之门外,我看着他整夜喝酒,整夜写字,那样子,根本不是翩翩俊雅的林熙和。”
姐姐的泪无声地流下来,划过消瘦的脸庞,一滴滴落下来,在烛火之下闪着晶莹剔透的光。“萱儿,娘亲恨透了林家,我怎么能……怎么还能爱着熙和?”
我擦着姐姐的泪,望着她梨花带雨的样子,差点就暗中查探爹爹的事情说出来。“姐姐,你若信我,就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试试劝劝娘亲。”
姐姐摇摇头,凄然一笑:“萱儿,你不必如此,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即便娘同意,我也不能。我们身为弱女子无力报仇,只能避之三舍。”姐姐眼神深远,良久才回过神来,“不过,姐姐答应你,从今后一定好好照顾自己,不会再让娘亲和你担心了。熙和那边,劝他想开些吧,日子长了,便会淡了。”
“姐姐……”
姐姐抓住我的手,柔声说道:“你从小最是顽劣,在林家可要小心些,大户人家规矩多,别让人寻了你的错处。等你三年期满,我们跟娘亲便搬离这个是非之地。”
我暗自庆幸,方才忍住没将查探爹爹的事情告诉她。姐姐同娘亲一样,性子柔弱,凡事忍字为要,如此,还是不要让她们知晓的好。不过姐姐若能想开,对我来说,也算一件能安心的事。
“姐姐,说起爹爹的事,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我年幼,根本没有映象,姐姐应该有些许记忆。”
姐姐悄悄抹了抹泪痕,半嗔道:“你要知道这些做什么?都过去那么久了,娘亲从来不提,我其实也记得不太清楚。”
“那你记得多少就说多少啊?姐姐,你知道萱儿的,最爱刨根问底了。”姐姐好了些,我的撒娇本性就又露出来了。
姐姐缓缓做到一边,望着跳动的烛火细想了片刻,才慢慢道来:“我只记得爹爹是朝中的大官,每日在朝处理朝务,在家的时辰并不多。但是爹爹一回来,便回逗我们姐妹俩读书玩耍。他说,读书便能明理,明理便能辨是非。是非黑白纵然复杂,然而道理却是简单明了的。”
姐姐边说边想,眼中渐渐有了神,像是回到了温馨快乐的幼时,然而片刻之后,眼神却又暗淡下来,慢慢竟显出惊恐之色。“有一段时间,爹爹常常回来,却关在书房不许任何人接近。我无意中瞥见,爹爹竟在书房中烧书。我大感不解,爹爹最爱书的,怎会烧书,后来去问娘亲,娘亲训斥了我,第二日便我们送到城东的吴妈照顾。连着三五日,爹娘都没出现。终于有一日,娘亲托人送来了口信,说要带我们去吴都隐居,让我们再等他们三天。若三天没来,就让吴妈带我们去冀州找陈笙大人。陈笙是谁我并不清楚,当时问吴妈,吴妈也没答我,只是眼睛红通通的像要哭泣一般。三天后,娘出现了,爹爹却没来,只说爹爹太操劳,暴病去世了。当夜,娘就带着我们出了城,连爹爹的墓都没拜一下。之后,每次问起爹爹,娘不是训斥就是发愣,久了就不再问了……”
我怔怔的听着,想象着当年的情景,定是紧急万分,不然娘亲不会将我们送给她人照顾。也许娘亲也是抱着必死之心的,才会将后路都安排好了。那么,吴妈是谁,陈笙又是谁?想来吴妈是知道些什么的,城东的吴妈?我抬眼望着姐姐问道:“姐姐,你还记得吴妈住在哪条街?”
姐姐警觉地看我一眼,问道:“萱儿,你想去找吴妈么?”
我立刻回过神来,佯笑道:“我倒是想去找吴妈,你肯告诉我么?你跟娘从来都一样,即便知道了也不会说,就怕我惹祸。其实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哪会到处惹祸了?”
姐姐道:“姐姐怕你放不下爹爹的事情,倒真怕你闯出祸来。不过如今看来,你倒真是长大了。”姐姐抚摸着我的头发微微笑着,眼中带着温柔,却又透着些许凄然。“那吴妈,我只记得当年住在城东的三井巷,不过这么多年,只怕早就不在那了。”
在不在,我都要去瞧一瞧的。我心中暗暗念着。姐姐并不在说话,似乎当年的事勾起了一些惊恐的回忆。我挽着姐姐的臂膀道:“姐姐,是萱儿让你想起以前了吧。那些事情在姐姐看来,一定是心有不解又惊恐万分的。”
“是,我一直不信爹爹暴病而亡,果然,娘亲一直瞒着我们。但是娘亲有娘亲的苦,她只希望我们姐俩平平安安的。萱儿,你在林府可要安分些,别借机闹出些什么事来,我们女孩儿家不宜去操心那些波谲云诡的事。”
“姐姐,我知道了。你现在可比娘亲罗嗦了。”
姐姐温言道:“姐姐怕你出事,到底是姐姐害了你。”
“姐姐越说越罗嗦了,睡觉啦,明儿我还得赶早会林府呢。”我哄着姐姐休息,只盼姐姐从今后真能振作一些,不再为情所困,这样我在林府也能安心不少。至于以后的事情,姐姐,你相信我吧,我一定查出当年的真相,绝不让你白白受了这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