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鸳鸯零落雨绵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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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渐止，暴雨骤歇，电闪雷鸣已没了踪影，只剩下屋檐上的水珠滴答滴答滴到空阶上，在这寂静无声的夜里分外入耳。空气如此清新，早些的闷热烦躁之气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甚至有了丝丝凉意，真是一场秋雨一场凉。这场雨下得真够酣畅淋漓，把这世间万物浇得如此透彻，洗得如此清明。
姐姐半倚在床沿边上，已经醒来，发髻零落，眉目散乱，苍白的脸上木讷一般没有任何表情。娘端坐在方桌旁边，见姐姐醒来，也缓缓松了一口气。
姐姐晕倒之后，娘就下了逐客令。林熙和即便有万般不舍，那时那景，也只能随林家而去。彼时，风正狂，雨正酣。
然而娘亲也焦心的厉害，心知此事一出，姐姐必定心神俱伤，因此只好陪在姐姐床边直到姐姐醒来，大半夜竟连一句话都没有。瞧着娘亲皱眉甚深，姐姐心灰意冷，我亦心疼万分，只能默默端上汤药，也陪着一旁。
这一夜，人人无眠。
昏黄的烛火跳跃着，映的姐姐脸上忽明忽暗。姐姐接过汤药，看一眼又放下，两眼一闭，落下两行泪来。姐姐醒了大半个时辰，此刻才落下泪来。也许落泪也是好的，起码，也是一种表达。
我见姐姐有了反应，稍稍有些宽慰，然而心中却仍旧翻腾不已。还有一事，娘亲还不知道，该如何说呢。娘将林家视为仇敌，原本以为老死不相往来，可如今，姐姐已背着娘签下了契约，自愿在林家为奴为婢。此时对娘来说，无疑又是一个打击。
“娘……”我接过娘的药碗，柔声道，“夜已深了，娘先去歇着吧。我来陪着姐姐。”
娘双眼垂下泪来，缓缓来到姐姐床边，“菁儿，娘竭力反对你跟二公子来往，并不是娘狠心。当年你爹的事让娘心灰意冷，所谓位高权重，高堂阔马，都没有我们这十年的平安来的实在。娘不想让你陷入那种境地，更怕你知道真相后不能自处。”娘老泪纵横，惹得我跟姐姐不禁低声泣泣，“还有蒋家，娘何尝愿意你去蒋家，娘只是无力阻止。”
姐姐的低声抽泣变成声泪涟涟，“娘，是女儿不孝。”姐姐拔下一直发钗，万千青丝顿时垂下，从肩头丝丝缕缕滑到背后，在烛火下发出淡淡的光晕，格外的凄美，“菁儿发誓，从今往后，与林家再无瓜葛，若违此誓，命同此钗。”
我大叫一声，想阻止却已来不及，只听得咔嚓一声，钗已成两截，我大声叫道：“姐姐，你糊涂了，你怎能与林家再无瓜葛，你可忘了，你亲手写下的那份契约，白纸黑字，该如何了结？”
姐姐一双俏目瞪得老大，惊愕之下身子微微发抖，口中喃喃自语起来：“天哪，我竟忘了，我亲手写下了契约，我竟忘了，我……我竟会忘了……”
娘抓着姐姐的双臂，急急问道：“菁儿，是什么契约，你跟林家签了什么契约？”
姐姐如瘫了一般靠在床沿上，一字一句道：“常菁自愿入林府为婢，已贴补家用，为期三年。”
娘呆若木鸡，半响才无奈叹道：“真是冤孽，冤孽……”
我扶着娘亲道：“娘，此事不能怪姐姐。当日蒋家来人，和公子说我跟姐姐是林府新买的奴婢不过是缓兵之计。想来蒋荣成也是不信的，才会到林府要人。所以和公子才会让姐姐写下契约以为凭证。娘，我们并不知道和林家的瓜葛，更不知道您会送个木盒去……”
娘凄凄道：“我也是担心菁儿，正好宝柱要去城里，我就想让他找你们回来，娘不想你们跟林家纠葛太深。谁知宝柱突然赶回来，说在茶馆听到你们的谈话，我左思右想，只有让林慕良出面，才能保得菁儿平安。其实娘也是赌一赌，以林慕良的狠心，当年能够害你爹，今日难保不害菁儿。娘只盼着他心存一点良知，才把当年林慕良当年参你爹的那份上疏放在木盒里送去。反正最坏的结果就是你们姐妹俩一死，到时娘也不活了。”
我脑中一片浆糊，感觉从没有这样糊涂过。房中有风吹来，夹杂着如雾般的细雨珠，将我打了个激灵。我回头看去，原来窗边还留了一条缝。我轻轻掩上，这才感觉，连风都是凉的了，凉的那么清爽。我索性打开了窗户，将自己吹了个通透。
火热的心绪渐渐凉下来，连心思也变得清明了。我一遍遍想着娘亲的话，又想起林慕良，不知不觉说道：“姐姐，让我去吧，我替你去林家。”
娘和姐姐同时一惊，大喊出来。
“娘，今日这般，姐姐对和公子再有情也只能深埋心中了，何况姐姐还发了这般毒誓。所以，还是让我去吧。娘，她俩如今，是相见不如不见啊。”
娘深深看着我和姐姐，问道：“若是林慕良不肯呢？他如果非要折磨菁儿呢？再说，你去林府，娘也不忍心。”
“娘，以萱儿看，他还不至于，他好歹是一朝丞相。”
娘皱眉道：“依你看，你了解他多少？”
我一听，心知说错话了，于是改口道：“娘，您不知，林府的琐事林慕良是不管的，都有林夫人说了算。我看林夫人对你的态度，应该不至于会为难姐姐。姐姐与和公子纠葛太深，加上这件事，姐姐若去了，该如何自处？我去比较合适，不过三年，我会小心的。”
娘突然间沉默了，眼神空洞洞一般，心思似乎早已飞到九霄云外了，良久才缓缓道：“林夫人倒是心地善良，只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么多年，谁知道她……”
“娘，好歹试一试，总不能眼看着姐姐为难。”
“萱儿……”姐姐从床上下来搀着我的手臂道，“替姐姐为奴为婢，你真的乐意？”
我笑道：“姐姐从小最疼我，这点事算什么？”
“可是，你不怕受人欺负么？”
“姐姐……”我笑道，“从小到大，你看见谁欺负我了，从来都是我欺负别人。”
姐姐眼带着晶莹的泪花，扑哧一笑，把我深深地搂在怀里。我双手也抱住姐姐，嘴角轻轻一笑，心里却不断的翻腾：林慕良写的那份上疏，怎么会在娘亲手里？他若真有加害爹爹之心，为何不斩草除根，即便十年前没有机会，今日借蒋荣成之手不是毫无痕迹吗，何必大费周章救我姐姐，还让我们知道杀父仇人是谁？所以这林家我是去定了。
一场秋雨，扫尽了闷热之气。之后半月，秋意渐渐起了，不断有黄叶落下，不断有北雁南归。姐姐渐渐平复了心绪，强打起精神，操持着里里外外，却决口不提林家。
而我见姐姐身体安好，便依约去了林家。林家并未为难于我，林夫人更是当我的面撕掉了那份契约文书，并不愿让我为奴为婢。我坚持履行诺言，找来纸笔，写下自愿替姐姐为奴三年。林夫人泣不成声，轻轻将我搂紧怀里：“萱儿，我找了你们十年，怎忍心你为奴为婢？”
我轻轻挣脱，凄然一笑道：“夫人，五岳为轻，承诺为重。姐姐不能前来，夫人能让我代替，已是感激不尽了。”
林夫人愣道：“你……不恨老爷？”
我垂下眼睑，缓缓道：“恨。不管丞相所言是真是假，毕竟是他害死了爹爹。可是一码归一码。再说，娘并不愿意我们姐妹深陷其中，只要平安度日，她便满足了。娘这十年来不容易，我们姐妹只有尽心尽孝，半分不敢忤逆。”连日来，我将那夜林丞相的话反复想了多遍，终觉得林慕良不像奸诈小人，但是人心隔肚皮，也难保，因此不断告诉自己，在林府说话，一定要万分小心。林夫人这话，我若说不恨，太假了，杀父之仇，谁能不恨？若说恨，必定让夫人对我有所忌惮，以后还如何查爹爹的事？只好借娘的话，只愿平安度日。
林夫人落下泪来，凄凄道：“当年之事，谁也说不清楚，你说恨，也难怪你。”
我听到林夫人这般话，忽然鼻子一酸，眼前一片模糊。
林夫人继续道，“你娘是吴都女子，沉静不喜见人，她这样的，深闺养着倒还好，偏偏她要挑起这副重担，抚养教导你姐妹二人长大，其中的辛酸，我想想都落泪。”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的掉下来。
“可惜我想帮她，却怎么找不到她了，我只当你们离了京城隐姓埋名。当日听到常菁这个名字，怎么也没想起来是你姐姐。直到那日大堂上见到菁儿，她跟你娘亲年轻的时候太像，我一下子就想起你娘来。”
我猛然醒悟：“难怪夫人当日出言相助……”
林夫人抹着泪，不停的点头。往事涌上来，泪花也止不住了，越抹越多。林夫人笑着自嘲，我看着林夫人这般摸样，真是觉得娘亲误会了林夫人。
门外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紧接着重重的一声撞门声，林熙和冲进来，急急道：“萱儿，你姐姐呢？她……她怎么样了？”
林熙和面色憔悴，发髻凌乱，三日不见，竟瘦了许多。我心头一酸，着实替姐姐伤心。“和公子放心，姐姐一切安好。只是……只是姐姐说，暂时不见面为好。”
林熙和焦急的脸庞有了些许缓和，喃喃自语般不住地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菁儿她……也好，你来最好，最好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只管低下头不言不语。只听得门口还有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我抬眼望来，见林熙宁缓缓走来，在门口站住，俊朗的脸庞没有一丝表情，眼神淡淡得看着我，却说不出的深邃。我又缓缓低下头来，心中冷笑，这个人如今真成我的敌人了，还真不好对付。
林夫人安抚着林熙和，又对我道：“有一日熙和说喜欢上一个平民女子，我跟老爷竭力反对，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是菁儿。想来这事，你娘也是反对得紧吧。”
我说道：“是，姐姐为此左右为难，娘为此伤心伤神。”
林夫人叹道：“真是冤孽……”
我眉头一皱，这话说得跟娘说的一模一样。冤孽，真是冤孽吗？我喃喃道：“情深如此，缘浅这般，似零落鸳鸯，当真是梦幻一场。”
林熙和怔怔地望着我，全身无力地瘫坐在座椅上，堂堂三尺男儿，神情哀伤地落下两行泪来，何其悲哉。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鸳鸯零落雨绵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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