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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前尘往事惊破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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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姐姐面面相觑,没有想到林丞相简简单单几句话就能打发了蒋荣成,而林家兄弟为姐姐筹谋的说辞竟然一句都没来得及用上。我转头望着蒋荣成忿忿离去的背影,心中说不出的畅快。可是仔细一想,实在不对劲,为何林丞相前后态度那么大转变。一个小小的丫鬟,原本是不以为然的,后来却为此得罪一名朝廷大员,难道是……那个木盒子。
我脑筋一转,抬头见林夫人正仔细端详那木盒中藏的东西。可恨我跪在地上,伸长脖子也看不见里面是什么。我悻悻然看着那个木盒,突然心口猛然一跳,像有一条亮光闪过竟把自己吓着了……怎么会是那个木盒?
我拉着姐姐的衣袖,悄悄问道:“姐姐,你瞧那个盒子,在哪儿见过没?”
姐姐神情哀伤,一直低垂着头,此刻缓缓抬起来,看着那木盒,突然眼睛一亮。我追问道:“姐姐,你也认得,那是娘的木盒子,对不对?”
姐姐目光瞬间漂移到我脸上,随后眉头紧锁,努力回想着:“萱儿,那次你询问爹爹的事,结果被娘一顿训斥。我们趁娘不备,曾经悄悄见过那盒子,与这个……”
“一模一样!”我顺着姐姐的话说下去,“可惜那时盒子上了锁,并不知里面藏有何物,如今看来,大有蹊跷。”
夕阳渐渐西沉,诺大的林府大堂逐渐阴暗下来,寂寥无声,显得我和姐姐的窃窃私语格外刺耳。
林夫人跟丫鬟蕊香将我和姐姐搀扶起来,安坐在一旁座椅上。林相爷遣走堂中几个丫鬟奴仆,一脸严肃走到姐姐面前,沉声问道:“前御史大夫常文正是你们什么人?”
姐姐腾一下站起来,惊愕之余,略带着颤巍巍的语气反问道:“林相爷,您认识我爹爹?”
这一惊非同小可,我拉着姐姐的衣袖,用惊疑的目光询问。林熙和林熙宁也围上来,同样惊愕万分。林丞相并不答话,只是沉重地点点头。只是,林丞相为三公之首,是当朝相国,而我爹爹……我一时头绪混乱,只盼着姐姐能解说一二。
姐姐并不理我的疑惑,一双妙目紧紧盯着林丞相,“既然相爷与我爹爹是旧相识,那么我爹爹当年之事,想必相爷清楚。菁儿只问一句,我爹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林丞相目光一闪,竟撇向了别处,眉目深沉间似有隐隐不堪回首的痛苦。林夫人发出长长一声幽叹:“菁姑娘,你爹当年之事难道你娘从未告诉过你?”
姐姐目光黯淡,轻声道:“娘说爹爹暴病,我怎么也不信。每次问及,娘总是言辞闪烁,一次萱儿问急了,娘竟然大声训斥。久了也就不问了。”
林丞相道:“既如此,就带老夫去见见令堂吧。”
马车一路颠簸,朝着朝着城外三十里的村舍奔去。呼呼的强风不时撩起车厢两侧的小窗布帘,又顺势钻进来,给这沉闷的车厢带来些许清凉。透过小窗,暮色的乌云层层叠叠遮住了西边最后一抹余晖,那妖艳的红光要从层云密布间透出来似也不易。
我渐渐平静下来,脑中却在不停的思索,那是对父亲仅存的一点记忆。父亲离世时,我还很年幼,不过五六岁的样子,世事不知,只记得父亲每次踏进家门都是紧锁着眉头的,虽是如此,父亲对家人是极好的。然而不知为何,娘亲却将我姐妹二人安置在城外,说要等着爹爹,一起回吴都归隐。可是爹爹始终没来,回来的只有娘亲,说爹爹劳累过度,突然离世了。幼小懵懂的我自然深信不疑,但是姐姐却不是。
爹爹死后留下很多书籍,我时常翻阅,却无意中翻到爹爹的一份手稿。爹爹的遗物我无一不珍爱,这份手稿自然视之珍宝。我兴奋地拿去给娘亲看,不料娘看过后脸色大变,当下狠狠训斥我一顿,连带姐姐也遭受责骂,之后就再也不见那份手稿。我和姐姐找遍里里外外,找到的只有这个上了锁的木盒子。
车厢内寂寂无声,众人各怀心事,随着马车一路飞奔到我家院门口。天空早已是墨沉沉的了,依稀能看到头顶大片的云层,压得人心中透不过气来。
林家兄弟扶着林丞相夫妇下车来。我和姐姐随后下车,见屋内一片漆黑,半分亮光也没有,不禁心头一沉,急急奔入屋内。
寂静的夜只有推门的吱吱声,尾音拖得好长,似要在人心口上撕开一条口子。我心口不禁纠结起来,紧皱着眉头寻找娘的身影,却见娘端坐在椅子上,不点灯,不说话,如同泥塑木雕般怔怔地坐着。
姐姐一声惊呼,忙叫我点上灯。昏黄的烛火摇曳着,映着娘亲脸上的皱纹清晰可见,两鬓的白发分外明显。我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所谓朝如青丝暮如雪,不过也是这般吧,原来娘亲真的老了,我竟从来没有发现。
林丞相四人进屋来,烛火太远,看不清他们脸上的神情,只听到林夫人一声轻微的唏嘘声。娘亲头也不抬,只是冷笑一声,用我从来没听过的冰冷刺骨的语调说道:“草屋鄙陋,委屈几位了。”
林夫人三步并作两步前来,在娘亲面前栖身蹲下,有莹莹泪光晶莹剔透,在她白皙的脸庞上如珠玉般滚下,“采依妹妹,这些年苦了你了,你可还好?”
我心中一动,原来娘亲跟林夫人是旧相识,看来关系还非同一般。岂料娘亲目光如剑,冷冷的从林夫人脸上扫过,声调依旧是冰冷如霜:“林夫人,劳您牵挂,当真是老妇的罪过。说起来,我们不过两面之缘,林夫人勿需如此。”
林夫人面色一怔,脸上惊喜的关切之情瞬间化为乌有,木木地站起身,一个字也没回。林丞相走近道:“常夫人,当年……”
“林丞相!”娘亲赫然起身,硬生生打断林丞相的话,目光犀利如剑,面色冰冷似霜,“当年之事不需再提。今日若不是因为小女,老妇也不会打扰丞相。只是,丞相救小女一命,老妇亦不会感激,就当丞相还了当年的债吧,从此以后,两不相欠。丞相为三公之首,舆马高堂,一呼百应,老妇小小寒舍,恐怕容不下尊驾。”
娘亲乃吴都女子,性情温柔,待人更是宽厚,如此犀利还从未见过。我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而最让我笃定的是,爹的死定与丞相脱不了干系。难怪,娘亲竭力反对姐姐与和公子来往,还说什么冤孽,难道……
我不敢再往下想,只看着为难的林氏夫妇,悻悻然走出门口。我快步拦住林氏夫妇,大喊一声:“慢着!”一个转身跪倒在娘的面前,“娘亲,爹爹离世时,女儿还小,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娘说爹爹生病离世,女儿坚信不疑。可如今看来,竟不是这么回事。娘,萱儿是爹的女儿,怎能明知爹爹的死另有隐情而不闻不问。女儿有权利知道真相,女儿,一定要知道真相。”
娘苍老的身子在烛火中摇了两下,竟又瑟瑟发起抖来,原先争锋相对的神态荡然无存,只剩下略带沙哑的声音回响在这昏暗的屋子里:“娘知道你的性子,倔强要强,凡是喜欢弄个明明白白,娘就怕你弄个明明白白,所以一直瞒着,不想你们姐妹再涉入其中只要平安终老就是娘最大的心愿。可是如今看来,竟是瞒不住了。”娘一声声呜咽,听得我有些许不忍。然而瞒得越紧,事情就越蹊跷,我岂能就此罢了?
娘亲缓缓坐下,对着姐姐沉沉说道:“菁儿,你呢,你是否也非知道真相不可?”
姐姐到我身旁,亦双膝下跪:“其实女儿早有怀疑,只是娘不肯说,女儿亦无他法。但是今日萱儿一番话着实有理,身为子女,理应弄个清楚。娘,今日菁儿受蒋家刁难,娘不愿意找丞相,不也找了丞相为女儿开脱?父母待子女之心如此,子女待父母之心亦如此。”
娘愣愣地看着姐姐,突然凄凄地笑了两声,紧握的拳头握得指关节发白,沉沉一声敲在桌子上,又微微发起抖来。“好啊,很好。菁儿,你可不要后悔。”娘低垂着头,眼睛却狠狠瞪着,说完这句话,目光刀剑一般射向林熙和,“和公子,你也想听吗?”
林熙和站在门口,处于林氏夫妇身后,听娘亲突然叫到他,便上前一步道:“伯母,熙和愿听,伯父之事若有冤屈,熙和定当竭力正伯父之名。”
“哈哈哈……”娘亲突然一声大笑,听得我撕心裂肺,“林丞相,你可听见了,这可是你儿子说的。”娘握着的拳头在桌子上狠狠一拍,赫然起身,慢慢踱过我和姐姐,口中却缓缓道来,“常文正,官拜御史大夫,受世祖皇帝知遇托孤之恩,仰承遗诏,辅佐幼主。然伊不眷育厚恩,不仰体遗诏,不事主忠诚,胸怀奸诈,蓄存异心,欺主罔上,教唆幼主,离间大臣,今其不臣之心,诡饰之罪昭之于天下……感念常文正拥戴之功,赐全尸,其妻女没籍为奴。”娘亲一字一句,字字清晰,句句铿锵,如一把铁锤一下一下敲击着我胸口。我回转头,见娘亲一句一步,慢慢走向林丞相,“丞相大人,你可知此疏当年是谁所呈。”
林丞相紧皱着眉头,望着娘亲一步一步走来,竟一字也不答。
“说不上来了?”娘亲冷笑一声,“我倒还记得,此疏的落款正是丞相……林慕良。”
姐姐睁大了的眼睛瞬间没了光彩,跪直了的身子突然间像泄了气的球一般,煞那间焉了,整个身子半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半分血色都无。
我心中猛地一击,恰如耳边一声响雷,炸开了半边天空。我扶起姐姐,见她震惊之后的失魂落魄,忽然觉得方才那般坚持似乎错了。
众人的眼光齐刷刷射向林慕良。林熙和似是不敢相信,梦呓般的喃喃自语。林熙宁则问道:“伯母,请恕熙宁无礼。熙宁有一问甚是冒犯,但是不得不问。常伯父生前是否如上所言,有此罪行呢?”
娘亲苦笑道:“问得好。妇道人家还真说不清,你何不问你的父亲,他们既是同僚,自是彼此熟悉。”
林慕良长叹一声,缓缓道:“文正兄正直不阿,刚劲纯良,是国之良臣。”林熙宁眉头一皱,呆呆看着林熙和和姐姐。
林慕良并未停下,转身望着门外电闪雷鸣,凄凄然又道:“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我跟文正兄商议,是到了弃车保帅的时候了。文正兄先我一步,写下此疏,我誊写过呈上。当时皇上年幼,政事均有三公做主。太尉韦信与文正兄是死对头,我呈此上疏,正中下怀,文正兄岂有不死之理。”
哗啦啦,大雨似珠帘般落下,溅起的水花飞到脸上,沁凉入骨。我深深吸一口气,却仍觉得一块石头压在心中,如这层云一般,大雨都驱之不散。林慕良顿了一顿,又道,“当时朝政复杂,朝堂上韦信手握兵权,后宫中韦太后如日中天,我们唯有避之锋矛。”
我细细琢磨着林慕良的话倒有几分可信。古往今来,哪朝哪代的新皇更替都避不了腥风血雨。一时间,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唐玄宗,康熙雍正,一个个陌生似乎又很熟悉的皇帝全涌到我脑子里来。
我来不及细想,却听娘亲又说道:“人都已经死了十年了,任凭你如何说,都无从考证了。文正生前夸你机智敏变,又能屈能伸,有大丈夫气概。可惜他看错了,事到临头,还不是把文正推到风口浪尖?若不是文正事先有安排,我这一双女儿岂能平安度过十年?”
娘越说越气愤,一双如饿虎般凶狠的眼睛狠狠盯着林慕良,“只是谁能想到,我躲得了你十年,却躲不过儿女情债。”
我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见姐姐支撑着跪直身子,对着娘深深一拜:“娘,女儿……不孝……”姐姐身子一歪,已是晕倒在地,毫无知觉了。
林熙和大叫一声,一把把姐姐抱在怀里,脸色登时煞白,大叫道:“不要再说了,菁儿身量芊芊,如何经得起这般折磨!”此情此景,落在林氏夫妇眼中,如同是屋外的一个霹雳,亮堂堂地划过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