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烟波》草木香

6、堂上声声辩

　　林府大堂上，肃然而寂静。我还没来得及打量众人，就被拉到大堂中央。姐姐拽着我的胳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硌得我膝盖生生地疼。

　　林熙宁则上前一步道：“爹，这是常家姐妹。”我顾不上疼，偷偷抬眼一瞧。见右首坐着已过知命之年的男子，发须已显花白，脸色庄严凛然，而左首的则是位中年男子，手捋着胡须，眼露着凶光，正恶狠狠地打量着我姐妹俩。我急急的收回目光，心中却恨极了他，猜都不用猜，这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必是蒋荣成了，那么右首那位应该是当朝丞相了。

　　果然，林相爷只扫过我们一眼，便淡淡的问道：“你们哪个是常菁？”

　　姐姐低头道：“民女是常菁，叩见林相爷，蒋大人。”

　　林相爷对着姐姐深深一眼，便问蒋荣成道：“蒋大人，就是这个叫常菁的女子就是克死你侄儿的？”

　　蒋荣成微侧着身子，略带恭敬道：“回相爷，正是此人。这常菁与我侄儿从小就有婚约，谁知一夕克死了我侄儿。哎，我蒋家至我兄弟二人后，就只有我侄儿一脉，如今命归黄泉，已然绝了后，怎不叫人唏嘘。相爷一向秉公，想来断不会为一个婢女徇私。”

　　林相爷微微一笑道：“蒋大人言重了。若查明属实，本相自不会插手。只是……”林相爷平淡的目光在我二人脸上扫过一眼，对坐在一旁的贵妇人说道：“夫人，你前来看看，这二位姑娘真是我府中的丫鬟？”

　　听到此言，我和姐姐挪动膝盖，对着林夫人一拜：“常菁，常萱参见夫人。”

　　我悄悄抬眼看去，见端坐着的林夫人面容平静，眉目和善，倒不见一丝波澜，衣着素淡，满头云鬓已见霜花开，脑后斜斜只插着两只锦蓝花钗，低调朴素，不说真不知她是当朝一品夫人。林夫人侧身对林相爷微微一颔首，便打量起我俩来，看到姐姐时，不禁眉头皱了皱，顿了片刻，突然说道：“老爷，这两位姑娘确实是我买进府来的。说来……”

　　“林夫人……”蒋荣成的声音立即变得阴阴的，站起身来打断林夫人的话，沉声道，“方才林夫人未见到这二位姑娘之时，可说不记得府中有何新进的丫鬟。”

　　我跟姐姐对望一眼，彼此眼中尽是深深的疑惑。此刻情景倒是没想到的：林夫人只看了姐姐一眼，便出言相助，想来林家兄弟并没有时间与夫人串供啊，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林夫人微微一笑，起身说道：“蒋大人稍安勿躁。听妾身把话说完。”蒋荣成气愤愤地拂着袖口，见林相爷也好生安慰，这才忍下一口气，静静听来。林夫人把我和姐姐扶起来，轻言安慰道：“上次寺庙一别，安然无恙吧？”

　　我心中一喜，自然明白林夫人的含义，连忙答道：“多谢夫人挂心，姐姐和萱儿一直安好，也常常挂念着夫人。”

　　林夫人露出一个赞赏的笑容，转身对林相爷道：“老爷，这事是妾身的疏忽。妾身去寺庙上香与这两位姑娘偶遇，甚是喜爱。当时府中的芸儿因老父病重，已放回家乡，而宁儿又即将回府，府中人手不够，便差和儿去寻这两位姑娘，不想试过月余竟忘了。”林夫人面色仍旧温和，对着蒋荣成又道，“蒋大人，终是老妇年老，记性越发差了。”

　　蒋荣成冷哼一声，并未答话。

　　林熙宁则对林熙和一个颜色。熙和便上前道：“父亲，这两名确实是我府中的丫鬟。当日娘亲指定这姐妹二人，说是大哥回来人手不够。我便去寻了来，有契约为凭证。那日我去常家，本是接她二人进府，不料遇上蒋家的事。当时常萱已然受伤，我怕伤及人命，不得及才抬出父亲的名头。其实二位姑娘虽定下契约，但还未入府，娘亲一时想不起蒋大人指的常菁是哪一位也属正常。”

　　蒋荣成盯着林熙和好一会，冷冷说道：“可据我所知，二公子跟这常家姐妹似乎是旧相识……”

　　林熙和对上蒋荣成的眼光，倒是丝毫不示弱：“蒋大人说笑了，我不过是奉母之命，多次出入常家而已。”林熙和顿了片刻，又说道，“蒋大人，您若不信，自有契约为证。林顺，去书房将……”

　　“不必了。”蒋荣成一挥衣袖，转脸对着林相爷道，“相爷，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千古自是如此。即便常菁是林府的人，我想相爷也不会徇私吧。”

　　林相爷捋着花白胡须笑道：“这是自然，只是不知蒋大人有何证据？”

　　蒋荣成奸笑道：“证据嘛，自然是有的。只待将常菁带到衙门，与证人对词，即可明了。”

　　林相爷微锁着眉头，轻叹一声道：“既如此，就任凭荣成处置吧……”

　　我心中着急，一声还未喊出口，听得林熙和着急打断林相爷的话：“不可……”林熙宁上前一步拦住林熙和，对林相爷拱手道：“爹，杀人偿命，原也是应该的。只是事情还未清楚，咱们也该听听常菁的言辞。不然，冤枉了人，也是林府的过错。”

　　林相爷捋着胡须，连连点头，面上却是满不在乎的神情。想来他根本不愿意管这些小事，也许只是碍于林府的面子不至于受损才会坐在这里与蒋荣成说上几句。

　　林熙宁见相爷点头，侧身上前一揖，恭恭敬敬道：“蒋大人要带走嫌犯，本将军无话可说。只是这常菁本是买来服侍我的，如今她背上人命官司，我自要问个清楚，免得败坏了我林家的名声，不知大人可应允？”蒋荣成听林熙宁这般说，自然无言以驳，回到桌旁，气冲冲坐下。

　　林熙宁慢踱到姐姐身边，冷冷问道：“常萱，我只问你，蒋大人说你克死蒋公子一事是否属实？”

　　姐姐一言不发，只眼中含着泪拼命地摇头，一张俏脸变得煞白煞白，贝齿狠狠咬着下唇，印下深深的齿痕。

　　“混账，相爷面前，将军问话，你也敢抵赖？”蒋荣成怒气横生，恨不得要生吞活剥了姐姐。

　　林熙宁并不理他，继续说道：“本将军给你一个机会说实话，可别错过了。一旦入了京兆尹衙门，可就与林府无关了。”

　　我一惊，抬起头正欲辩解，姐姐一把把我拉住。我回身正欲撇开姐姐的手，却见姐姐缓缓抬起头，一双亮眼镶在苍白的脸上，露出坚定的光芒。“回将军，相爷，蒋大人所言并不尽实。”

　　那头蒋荣成听见，拍案而起，指着姐姐怒道：“好个大胆的刁民，在相爷面前，竟然矢口否认。我且问你，你与我侄儿可是从小定的婚约？”

　　姐姐看了蒋荣成一眼，平静地说道：“蒋大人，不需大人来问，民女会将此事前因后果一五一十道出，再请相爷将军定夺。”

　　蒋荣成脸色铁青，正欲发作，却被林相爷拉住：“荣成，稍安勿躁，且听听她说什么。你是京兆尹，可不能因为私情而有失公正。”蒋荣成强咽下一口气，恭恭敬敬道：“是，荣成谨记相爷教诲。”

　　姐姐对林相爷又是一拜，缓缓说道：“回禀相爷，家父与蒋家本是同乡，原先并不认识。当年爹爹上京，因缘际会救过京兆尹大人的弟弟蒋荣方一命。后来又在京中巧遇，便常来常往。当时两家都有孩儿出世，听娘亲说，当时民女患有不足之症，过不了周岁。蒋家感激爹爹救命之恩，千方百计寻了名医才救下民女一命。两家感叹缘分不浅，这才定下儿女亲事。

　　谁料爹爹英年早逝，家道中落，而蒋家生意越做越大，成了皇商，自然不再与我这等小门小户婚配，于是退婚。当年爹爹过世，祖母病重，家中财物当尽，无奈之下，娘亲当了早年定亲的鸳鸯玉佩。蒋家退亲时，娘亲拿不出来，说好几年后攒钱赎了来归还蒋家。蒋家当时无故退婚，大约也觉着不太守信义，竟也没有追究到底，只是退还了婚配文书就此罢了。

　　这两年蒋家公子病重，药石无灵，又想起当年定亲之事，说定亲之物未归还，做不得数，硬要我入蒋家冲喜。其实娘亲之后也曾去当铺想赎回玉佩，只是当铺早已不知所踪了。娘亲念着当年蒋家找寻名医救我，又遗失了玉佩，不得已才将我送入蒋家。可是蒋家公子在成亲当日去世，蒋家便将一切罪责推于民女头上，民女是在当不起。请相爷做主。”

　　姐姐声泪俱下，凄凄道来。方才在马车中，姐姐说了同样的话，可此刻再听一遍，仍然抑不住心头满腔愤恨。林夫人听得双眼垂泪，连连摇头。林相爷眉头紧锁，意犹深沉地瞧着蒋荣成。

　　林熙宁微眯着眼睛，语气由轻到重，逐渐凌厉起来：“蒋大人，若常菁所言属实，林府可不能坐视不管了。林府不会偏私，但也不会任由他人冤枉林府中人。”

　　林相爷微笑着拦着有些盛气凌人的林熙宁：“宁儿，稍安勿躁。”林相爷边说侧身，对着蒋荣成温言道，“荣成啊，你侄儿英年早逝，确实令人哀叹，只是这克夫一事太不可信了。不知你所说的证人又是何人？”

　　蒋荣成面色铁青，愤愤然道：“相爷若有兴趣，可前往京兆尹衙门一观便可一清二楚。”

　　说来说去，还是想让姐姐上衙门，蒋荣成真是绕的好弯子。我心中着急，双膝一跪，哭泣道：“相爷，这克夫的说辞太不可信，所以切不可让姐姐去京兆尹衙门。蒋大人是蒋家的大伯父，去了那里，姐姐就没命活了。”

　　“啪”的一声，蒋荣成拍案而起，大声骂道：“混账刁民，本大人执掌京兆尹衙门多年，公正廉明，有目共睹，竟敢污蔑本府尹。”

　　“既然如此，蒋大人就该避嫌，而不是亲自参与案件之中审理以示公平。”我胸中气愤难平，竟是不假思索，有什么说什么了。

　　“你……”蒋荣成指着我，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一甩衣袖，对着相爷正欲开口，我却抢在前面说道：“相爷明鉴，蒋大人说姐姐断掌克夫克死他侄儿，其实姐姐手掌中不过是一条疤痕而已。蒋大人所说的证人，也不过是去我家提亲的王媒婆，她不明真相，无意中瞥见便说姐姐是断掌。其实姐姐根本没有过门，蒋家不过想找个人陪葬而已。”

　　蒋荣成怒不可抑，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中怒火却比外头的骄阳更烈，似乎顷刻间就能将人吞噬掉。林相爷却仍端坐着，饶有趣味地看着我说，竟是一个字也不打断。林家兄弟也怔住了，也不知如何答话了。其实我们几个一开始便商量好，到林府后，林家兄弟自有一番说辞，我跟姐姐只需将实情道出便可。可是我一冲动，将心中所想一股脑儿说出来，他们倒不知该如何接话了。我心中正暗自懊悔，如此惹怒蒋荣成，该如何收场才好。

　　心中正暗自懊悔着，却见林府下人捧了个木盒子进来，指明让林丞相打开。林丞相趁机说几句场面话，便打开盒子开来。不过是片刻功夫，林丞相从一脸镇静变得满脸苍白，随即又恢复面色，只对林夫人一个脸色，将盒子递了过去。林丞相站起身来，在我跟姐姐身边踱了几步，竟然问道：“两位姑娘芳龄几何？”

　　姐姐答道：“民女常菁十九，小妹常萱十五。”

　　林丞相背对着蒋荣成站在对着我俩对面看了又看，原先默然的表情当然不见，脸上却是奇怪的惊喜之情。我正疑惑，却见林丞相转身道：“荣成啊，这常萱年纪虽小，说话倒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死的是你侄儿，你确实该避嫌。”

　　“相爷……”蒋荣成脸色急变，显然没想到林丞相态度转变如此之快。

　　林丞相笑着拦道：“荣成，京城内一切民事纠纷均有你处理，这本不错，只是人是我林府的，死者又是你侄儿。荣成若真要审理，那么双方都退出，交由大理寺宣判。你的证人可上堂作证，这常菁是断掌还是伤疤，也可在堂上请太医验一验。”

　　蒋荣成道：“相爷真要庇护这区区小婢么？”

　　林丞相漫步踱回座椅上，慢悠悠道：“蒋大人，你为你侄儿之事如此兴师动众难道不存任何私心？韦太尉如此信任你，将京师交予你，你若有失公正，丢的可是太尉的面子。况且断掌克夫如此荒谬，若传到朝堂上，真是要笑掉大牙了。”

　　蒋荣成脸上顿时阴晴交替，林丞相却不依不饶，继续说来，语气却变得异常坚硬：“蒋大人回去尽可请大理寺来审理。常菁在我林府会静候大理寺传召。时辰已不早，蒋大人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