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烟波》草木香

5、定契约

　　气氛好不容易祥和起来，我们围坐在茶桌旁，听着紫灵操着琵琶，叮咚之声不绝于耳。我听得入迷，手指不停地随着节拍敲击，冷不防对上林熙宁投来傲慢如霜的目光，心头一阵厌恶。再看林熙和，嘴角含笑，面色温和，温文儒雅的谦谦君子之态。哎，这一母同胞的两兄弟，怎么会相差这么远，幸好姐姐遇到的是林熙和，要换成他大哥，这日子就别过了。我在心里暗叹着，再想又觉得可笑，这林熙宁是何性情与我何干，当真是庸人自扰。

　　我正想的出神，木质楼梯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进而急匆匆地冲进雅间来，打断了这委婉连绵、袅袅不绝的乐声。林熙宁撇过一眼道：“林贵，何事如此惊慌？”

　　名唤林贵的男子一脸着急为难之色，对着林熙和看了几眼，恭恭敬敬回道：“大公子，二公子，府中出了事。京兆尹蒋大人说有桩人命官司与府中丫鬟有牵连。”

　　林熙宁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原处，面色煞那间阴冷：“府中丫鬟均有夫人管束，你不去找夫人，找到这里来却是为何？”

　　林贵为难道：“回大公子，夫人找遍府中，都没有那人犯。但蒋大人一口咬定是林府的丫鬟，说是二公子买来的，名唤……”林贵看一眼林熙和，又颤巍巍说道，“名唤常菁的……”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我更是惊得直跳起来，手臂一扬，竟打翻了桌上的茶杯，滚烫的茶水浇到我的裙摆上，烫的我直跺脚。

　　姐姐亦惊愕万分，手忙脚乱地替我整理裙摆。林熙和此时也坐不住了，站起身来问道：“林贵，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林贵答道：“其实小的也不太清楚，只听说是克死了谁家的公子。”

　　姐姐听到此处，一个踉跄，差点跌倒下去。我扶着姐姐，愤愤然道：“蒋家欺人太甚，自家儿子死了，就想姐姐去填命么？想都别想。”

　　姐姐一脸悲戚，叹道：“蒋家就这么一个独子，自小宝贝万分，要追究到底也不奇怪。”

　　“可是姐姐，这事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什么断掌克夫，纯属无稽之谈嘛。”

　　此时林熙宁眼神一闪，犀利般的锋芒直直的射过来，冷冷地问道：“断掌克夫？”

　　我一看林熙宁的眼神，就知道这人又有想法了，连忙上前一步，对着林熙宁辩解道：“根本没有的事，姐姐为救我手掌留下一条疤而已，什么断掌，蒋家人瞎编的。况且此事和公子也知道。”

　　林熙和也上前道：“大哥，此事我确实知晓。别说那只是一条疤，即便真是断掌，我也不信那无稽之谈。其实当日蒋家在常家捣乱，认定了菁儿断掌克死了蒋家公子，仗势欺人，要拿人问罪，我气不过，顺口便说常菁姐妹是我家新买的丫鬟，要拿人需先问过林家。”

　　林熙宁对我白过一眼，对着林熙和一脸严肃道：“仗势欺人？熙和，你把林家抬出来难道不是仗势欺人？”林熙宁一句抢白，顿时说的林熙和哑口无言。林熙宁继续说道，“常菁小姐已既有婚约，你插一杠子还不算，还替人出头，是不是太莽撞了？”

　　林熙和着急道：“大哥，婚约的事稍后解释。如今事以至此，我是一定要护菁儿周全的。此事，我去跟娘亲说。”

　　“你怎么说？”林熙宁一把拦住正欲冲出去的林熙和，“我从榆林回来第一天，娘便说起你的事，爹娘并不同意你们婚事，此事再一闹，你跟菁小姐还想要将来吗？”

　　“大哥？那……那此事该如何了结？”林熙和怔怔地，急得手足无措。姐姐此刻亦惊得微微发抖。我扶着姐姐，对林熙和说道：“和公子，你别打岔，让你大哥说下去。”

　　林熙宁飘过来一眼，深邃悠远的目光落在姐姐身上，静静地说道：“如今看来，你们俩只好去趟林府了。不过，只能说是我买的丫鬟，这件事跟熙和毫无关系。但是，在此之前，是不是该让我知道你跟蒋家的婚约？”

　　马车一路颠簸，车厢中并不透风，炎炎烈日照着，在这夏日的午后特别闷热。我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着姐姐讲与蒋家婚约之事。原来中间如此多的前因后果，我竟一概不知。林熙宁皱眉不语，直到听姐姐讲完，才淡淡问道：“如今蒋家是死了人，若一定要你偿命，你当如何？”

　　姐姐面色一怔，愣愣地瞧着林熙宁。林熙和紧紧抓着姐姐的手，温言道：“菁儿，别害怕，蒋家欺人太甚，我爹一定会秉公办理的。”

　　“我看不见得。”林熙宁冷言道，“爹虽贵为三公之首，处理的是朝中大事，这人命官司还是要交给京兆尹府衙办理的。”

　　林熙和急道：“若是如此，那就跟他理论到底。我就不信，这京都城内，天子脚下，还没有王法了。”

　　林熙宁笑道：“熙和，你也太性急了。人命官司需由京兆尹府衙审理，然而蒋大人若理亏，审理的又是相府的人，你想爹会不会出面说句话呢？到时候他蒋荣成又会如何审理呢？”

　　林熙和思量片刻，舒心一笑，对着姐姐道：“菁儿，此事恐怕要委屈你了。不过日后若能日日相见，倒也是因祸得福了。”

　　我心中本就有疑惑，听林熙宁一番话才明白，那蒋大人亲上林府，要林府交出我姐妹二人，分明已经暗中查清我二人非林府之人。林府交不出人，相爷就无权插手，他才无后顾之忧。

　　姐姐眼中含泪，悠悠然道：“二位公子如此为我，我心中感激。并非我不愿侍奉相爷和夫人，只是……熙和，你知道，我母亲身体不适，又极力反对你我……”姐姐声音越说越低，渐渐地竟听不清了。

　　我想起娘亲那日决然的态度，心中黯然，可是此刻，真是别无他法了。“姐姐，若不这样，他日蒋家必定再次上门，那是姐姐就性命难保了。我看不如先过了这一劫，日后再想办法脱了林家奴籍。”

　　林熙和叹口气道：“菁儿，既然如此，等这事已过，我便会求母亲放你出府。只是以后相见就难了。”林熙和话虽这样讲，可语气中满是不舍。想来也是，在林家虽未奴婢，但这位二公子怎会舍得让姐姐受委屈呢，何况还能日日见面的，这对情人来讲再欣喜不过了。

　　我笑着安慰道：“和公子，何必伤感呢。岂不闻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姐姐长睫一颤，水样的目光满是惊喜，口中不断重复着这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林熙和也呆一下，笑道：“小萱小小年纪，竟能说出如此深刻的道理来，真是不简单。”

　　我笑道：“这不是我说的，古人早有诗作啊。”

　　林熙和又问道：“奇哉，我倒不知是哪位古人所作？”

　　我惊讶万分，心中疑惑他们竟然连秦少游的《鹊桥仙》也不曾读过。我将这词一字一句背出来，眼睛却瞄着各人的脸，见他们凝神倾听，细细品味，心中疑惑便越来越深。

　　姐姐呆了半响才自言自语道：“牛郎织女，七夕相会，一朝离别，相思无边。不曾想还有古人作这样的诗句，尤其最后一句，当真振聋发聩。萱儿，这诗你从何处看来，我不曾记得家中有这样的书籍啊。”

　　什么诗，这明明是宋词啊？我看一眼姐姐，仔细回想一下，却也不记得从哪里看来的了。我撇过头看一眼林熙宁，见他也沉思着，于是问道：“怎么，连你也没读过？”

　　林熙宁眉头一皱盯我一眼，又冷冷地瞥过去。我知道我错了，实在不该问他。我其实真心真意询问，他大概理解为我讥讽他见识浅薄了。我轻叹一声，一时无语，车厢中顿时寂然无声，只剩下咕噜咕噜的车辙提醒着我们正往林府而去。我猛然醒悟，说道：“姐姐，京兆尹大人若不信那该怎么办。”

　　林熙宁道：“他肯定不信，除非你们出示凭证。”

　　林熙和也惊道：“正是，当务之急，要立刻写份契约文书。”

　　林熙宁轻咳一声，轻轻掀起布帘，马车早已改了道，往书斋书斋方向驶去了。原来林熙宁早就想到了。

　　马车在书斋门口停下，林熙和说这儿老板是他至交，绝对信得过的。

　　姐姐轻轻点头，之后将我拉到一旁，悄声道：“萱儿，姐姐若能逃过这一劫，自愿留在林家为奴为婢，并不只为熙和之故，更是为了报答林家救命之恩。只是娘亲那儿，要你照顾了，以后切不可贪玩任性，惹娘亲伤心。娘亲不愿我姐妹二人与富家豪门子弟交往，自有她的原故。况且，这份文书一签，娘亲不知道要伤心成什么样子，你要在身旁好生安慰。”

　　“可是，姐姐，你一人前去么？”

　　“此事只牵涉到我，由我一人入林府也够了。想来两位公子也不会为难你。”

　　可是姐姐的如意算盘并没有打响。林熙宁只瞥了我一眼，漠漠然道：“我只知道当日熙和在常家说的是你姐妹二人都在我林府为奴为婢，如今就姐姐一人签约，到时候蒋家起疑，我可无言以对。”

　　我对林熙宁一百个不顺眼，如此关键的时刻还在找茬。我上前一步道：“此事本就是权宜之策，不过是在蒋荣成面前演一场戏而已。”

　　“演戏要演全套才会逼真，怎么，你非要让蒋荣成抓到破绽吗？”林熙宁咄咄逼人的语气加上那凌厉的眼神不禁让我全身一颤，我还没反应过来，林熙宁又逼近道，“还是你根本怕当丫鬟，亦或是怕我？”

　　我紧紧地盯着林熙宁，虽是满脸的不服气，可心中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很有道理。蒋家认定姐姐克死了他家公子，千方百计要姐姐填命，并且笃定我们不是林家的人。如今，我们本就是以假乱真，可万不能留下什么破绽。我狠狠呼出一口气，上前一步，提起笔正要落下，被姐姐一旁抢去。

　　姐姐凄婉一笑，手起笔落，写下常菁自愿如林府为婢女，为期三年，落款日期则是半个月前，正是王媒婆上门提亲的前两日。落笔风干之后，姐姐在名字上摁了个红红的手印，接着双手捧着契约，笑道：“宁公子，这张契约我并不当它是儿戏，签下了便是承诺。但是家母年迈，需有人照顾。萱儿还小，我怎忍心让她为我为奴为婢。还请宁公子成全。”

　　林熙宁拿起契约，口中说道：“罢了。林贵，你先回府，说我领着常菁常萱正要去拜见夫人。林顺，你将这份契约悄悄送回我的书房。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等会在厅中出示这份契约时，要看起来像半个多月前的。”

　　我不禁偷偷瞧一眼林熙宁。此人虽然蛮横自大，做事倒是十分细心周到，由此可见，他对这个弟弟当真十分疼爱，所谓爱屋及乌，也不过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