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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曲音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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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见他们渐行渐远,不禁悲从中来,坐在一旁暗暗流泪。我心中一软,便柔声道:“姐姐,对不起,我真不该跟宁公子吵架。”
姐姐擦一把眼泪,理了理我鬓边的头发,强笑道:“宁公子说话确实气人,你要忍得住才怪了。”
我知道姐姐安慰我而已,心中却凄苦的很。“姐姐,那你跟和公子……”
姐姐看我一眼,深深叹口气道:“这桩婚事本就不被看好。相府那边不同意,娘亲也不同意了……我几次想放弃,却拧不过熙和的深情,真让我左右为难。”
“姐姐,你爱和公子吗?”
姐姐愣了一下,带着满眼的晶莹柔声道:“熙和温文尔雅,风度翩翩,而且如此照顾我们,世上女子没有几个不爱的。”
我嘟着嘴,嗔道:“姐姐,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你,你爱他吗,想嫁给他做妻子吗?如果他不是相府公子,你是不是真愿意做他的妻子?”
姐姐腾一声站起来道:“萱儿,我爱他并不因为他是相府公子啊。我情愿……情愿他是个普通百姓,这样我们还少些阻碍,快快乐乐地在一起。他也曾说放弃身份与我一起,可说到底,我终究不忍的。”姐姐说到此处,泪如断线的珠子般落下,又缓缓道,“熙和对我用情至深,我又何尝不是?说什么拧不过熙和的深情,其实是拧不过自己的心意啊……”
我暗暗叹口气,心中寻思道:姐姐啊,就你这般深情,天下又有几人能及。我安抚姐姐道:“姐姐,你放心,你跟和公子的婚事一定能成。”我心中暗自计量着。那宁公子虽然傲慢无礼,可毕竟站在世俗人的立场上。且被我这么一胡闹,对姐姐的印象就差了。我得找个机会去跟他解释,他气我不要紧,可别迁怒了姐姐。那人心高气傲,也许我放下心态去求他,也许会好好看待这段感情了。恩,就这么办。
一连好几日,林家两兄弟都没出现过。我心中着急,去了相府几次都没见着人。哎,京城相府呀,离我家好几十里,我来回要走两三个时辰呢。还有一次差点出不了城门。都怪那个林熙宁,叫我等着,一等等到天黑,分明就是耍我来的。想想真是生气,要不是为了姐姐,才不会受他那份窝囊气。
这一日依旧是烈日当空,闷热异常。门前的老槐树如一个老者般静静地矗立着,叶不飘枝不懂。我却咒骂着这燥热的秋天,娘亲轻轻笑过,说天气不正常,似乎有一场大雨了。我给娘亲喝过药,陪着她在树荫下坐着。姐姐陪在一旁,专心刺绣,安然恬静的样子,不时伴着长睫微颤,芊芊手指一上一下,顷刻间便生出精妙的图案出来。这样美丽安静的女子 ,天下还有谁配不上?我不禁为姐姐叫起屈来。
院外车马咕噜,就在院门口停了下来。我去打开院门时,见是和公子随身侍从唤林顺的来了。林顺进院来,对着姐姐作一揖,恭恭敬敬说道:“菁小姐,我家二公子请小姐去玉琼茶楼一趟,有事相商!”说罢,对我又作一揖道:“请萱小姐也去。”
“啊?我也去?”我看了林顺一眼,说道:“你家二公子找我何事?”
林顺道:“小的不知,小的只是听从公子吩咐。”
姐姐看一眼娘亲,摇摇头道:“烦你告诉你家公子,我不去了。从今后,他也少来为妙。”说罢,自顾自地低头绣起来。
林顺微微一笑道:“菁小姐,二公子早料到菁小姐由此一说,特地吩咐我,请菁小姐务必要去,否则,不仅我受责罚,公子他也会在茶楼等到菁小姐去为止。”
姐姐上下飞舞的手愣在了半空中,一动不动。娘叹口气道:“菁儿,娘知道你已经情根深种,可是你真的不能跟他在一起。你好自为之吧。”娘说完,轻轻起身回到屋里。
姐姐咬着嘴唇,盈盈妙目含着满眶的泪水。林顺又作一揖道:“两位小姐请,马车在院外等候。”姐姐轻叹一声,拉着我出了院门。
马车一路飞驰,进了京城,在一座豪华大屋外停了下来。这便是玉琼茶楼了,京城最大最名贵的茶楼。我跟姐姐满腹狐疑,这和公子虽是富家子弟,却从没有纨绔之风,是绝不会带我们到这种场所来的。
林顺一路带着我们上了二楼一间精致雅室,掀帘一看,林熙宁也在。两兄弟正品茶谈笑,旁边一位歌女,弹得一手好琵琶,莺莺燕燕之声,好不动听。
林顺禀报一声,我却嘟着嘴,对着那傲慢的林熙宁一个白眼:难怪和公子叫我们来这里,原来是你的主意,果然是十足纨绔子弟摸样。
林熙和将我们引到一旁坐下,满脸的笑意。林熙宁却一脸冷漠,似乎全然与他无关。姐姐一脸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我拉着姐姐在一旁坐下,盯着林熙宁,口中咕哝道:“真会享受,喝茶还听琵琶。”
林熙宁斜眼看来,嘴角微微一扯。“这位乃是京城有名的歌女紫灵姑娘,一手琵琶是独步京城的。像你这样野蛮无理的女子,怎会知道乐理的好处,恐怕连琵琶是何物也不知吧。”
我瞪着眼回到:“狗眼看人低,不就是琵琶吗,谁不会?”我看着那紫灵姑娘手中的白玉琵琶,手指不知不觉动了起来。
林熙宁笑道:“哦?这倒新奇了。”林熙宁一个手势,那紫灵姑娘便停了下来,起身到一旁,让出了那张位子。
姐姐一把拉住我道:“萱儿,你别胡闹,你那里会弹什么琵琶?”
林熙宁哈哈大笑道:“真是大言不惭。”
我狠狠瞪他一眼,怒道:“我若弹出曲子又如何?”
林熙宁道:“你若弹得出曲子,随你怎样。”
“好!”我嘴角一抿,大步跨向那琵琶,抱在怀中。我看一眼林熙宁,见他正以嘲笑般的目光打量着我,不禁怒从心头起。我微微低下头,手指轻拨了几下,那声音极度地刺耳难听。
紫灵扑哧一声,连忙捂住那樱桃小口。姐姐一脸着急,一张俏脸竟涨得通红。
我皱了皱眉,却不理她们,手指不停地拨弄着,身体里渐渐萦绕出一种感觉,缓缓延伸到手指上。一上一下,一左一右,一卷一舒,渐渐地,声音似乎不那么难听了,不再生疏了。我脑中一阵阵空白,完全不知自己所为何事。那手指更是犹如神助一般,在那五弦上翩然起舞。弹出的乐曲似漫漫黄沙卷天而来,千军万马呼啸而去,一时间,金谷声,箭弩声,人马嘶叫,号声鸣天。曲风一转,又一阵沉寂。忽然悲而壮者,英雄慷慨之声,四面楚歌,美人凄凄之声。后有追骑声声不歇,前有江水滔滔奔流。英雄末路者,悲哉壮哉!
一曲终了,雅室内一阵死寂。我连连喘着气,看着众人。姐姐一双美目疑惑般得看着我,像是见了怪物一般。那紫灵姑娘双眼晶亮,满脸的羡慕之情。林熙和脸上一阵阵惊喜,不停的摇头,这时候又鼓起掌来,笑道:“好曲子,真是一首好曲子。”
紫灵靠近我,悄悄问道:“敢问小姐,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何人所作?我弹奏琵琶这么多年,竟不知有这样一首曲子。”
我顿时愣住,喃喃自语道:“名字?好像……好像叫十面……十面……”
林熙宁惊愕之余,却还不忘嘲笑我:“曲子弹完了,竟不知是何名吗?”
我呼哧一下站起来,正要回他,脑中却一个恍惚,进而浮现出一个将军在江边自刎,一个美人翩然起舞,剑在颈上,追随而去。我恍然,瞪着眼,喃喃自道:“项羽,虞姬,十面埋伏!!”对,就是十面埋伏。我猛地一抬头,高声道:“这首曲子叫做十面埋伏。说的是楚汉争霸,刘邦项羽最后一战,垓下之战,项羽战败,在乌江边自刎,刘邦从此建立大汉王朝。”我脑中不断出现的点点片段,锁住了我所有的精神,根本没有听到姐姐不停地叫我住口,更没注意到紫灵跟林熙和那变了色的脸庞。而我,仍在滔滔不绝地讲述,“项羽虽然战败,确是史上少有的一名英雄。他在乌江边唱着: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这十面埋伏,若说前半段为汉军赞歌,则后半段却是楚军悲歌。”
林熙宁啪地一声拍案而起,指着我怒道:“住口!你好大的胆子!”我一惊,身子惊颤一下,抬眼看林熙宁,见林熙宁虎瞪着双眼,大声说道:“太祖皇帝何等英明,岂容你这般辱没?那刘邦不过是市井匹夫,岂是太祖皇帝的对手?当年霸上一战,打得刘邦伤重而逝,大楚王朝应时而生,虽然不过百年,又历经改朝换代,但是项氏子孙满天下,都不忘复国之志,忍辱负重建立这西楚王朝,传至今日,已有两百多年。这些难道你都不知么?”
我似乎被人醍醐灌顶,满头满脸的冷汗瑟瑟而下。这是怎么回事?明明是项羽建立了大楚朝,我怎么会记得刘邦建立了大汉朝?汉朝?哪里来的汉朝?我脑中一片混乱,那些历史不断在互相冲撞,不晓得哪段真哪段假。
姐姐帮我擦着汗,有对林熙宁道:“将军息怒,小妹年幼无知,胡言乱语,将军千万不可当真啊。”姐姐转头轻声说道:“萱儿,你怎么回事?爹爹留下的史书也曾看过一二,今日怎会说出这一番大逆不道的话来?”
我愣愣地看着姐姐,脑中浮现出家中那本发了黄的《太祖纪事》,确实如林熙宁所言一般。项羽建立的楚朝百年而亡,之后战乱横生,数次改朝换代,直到两百年前项羽的子孙项成重建西楚朝,传至现在已是第十四位君主了。可是我刚才那番言论又是从何而来?我眨巴着眼睛,看了众人一眼,又缓缓低下头沉思,却始终不知所以。
林熙和走上前来问道:“菁儿,小萱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
他这一问我更觉得羞愧难当,只觉得脸上忽忽地烧起来,只好把头垂得更低,悄声说道:“和公子,我没事,一时昏了头了。”林熙和呵呵一笑。而我却侧眼看着林熙宁,觉着心中渐渐平静下来,鼓着一口气道:“林将军,暂且撇开别的不谈,不知刚才那一曲是否合意?”
林熙宁缓缓坐下,冷冷一声道:“曲子倒还不错,你若不加解释,则更妙。可惜你那通言论把那么美妙的曲子都给毁了。”
“这么说,我已弹成一首曲子了。不知林将军刚才所言,我若弹得出曲子,随我怎样的话还算不算数。”
林熙宁漫不经心道:“好,你说你想怎样?”
我轻轻一笑道:“我不想怎样,只希望林将军不要先入为主,肆意破坏姐姐跟和公子的婚事。”
林熙宁回眼看着我,一双细长的凤眼瞬间眯起来,嘴角邪邪一丝笑容摸不清是喜是怒。
我也等着他,耐心地等着他的回答,其实心中早已做好准备。林熙宁,你若不答应,看我如何回你!
气氛隐隐有些紧张,林熙和笑道:“小萱,不要一脸怒气盯着我大哥。大哥之前跟你有误会,其实此番前来,本是要解释清楚的。”
姐姐微微一愣,对着林熙宁看了又看。我心中也是一惊,几番找他解释都没找着,今日我还如此大费周章,想不到他竟然……我心中暗暗称奇,又似乎有些不相信。不过不管怎样,今日有个机会和解,那再好不过了。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将军倒也不必如此,当日我也有无礼之处。”
林熙宁斜眼看过来,嘴角一弯道:“不必如此?哼,今日我只是给你一个机会,向我赔礼道歉,怎么,你还想让我道歉吗?真是笑话。”
林熙和惊道:“大哥,你可记得如何答应我的”林熙宁瘪瘪嘴,并不理他。
我却气死了,当日之事明明是他有错在先,如今还是这样一幅态度。我赫地一下站起来,怒道:“林将军,当日你不分青红皂白,硬将我姐姐说成无知贪财女子,出言侮辱,还以武力威吓,难道不是你的错吗?”
林熙宁瞪了我一眼,转而看向姐姐,一本正经道:“菁姑娘,熙和说你出生寒门,却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大家闺秀,知书达理,温良贤淑又大方得体。若你真是如他所述,我为我那日的冒犯向你赔礼。只是你们婚事请恕我无能为力,我们俩的婚事根本由不得我们自己做主……”
“大哥……”林熙和腾一声站起来,急道,“大哥,昨日你不是这样说的。你说要好好看看菁儿,再做定夺啊。何况方才……”
“熙和……”姐姐含着泪,拦着林熙和,凄凄婉婉道,“将军,赔礼不敢当。其实我自知身份悬殊,前路渺茫。只是陷于这份深情难于自拔。将军若能帮我斩断这份情缘,也是好事。”姐姐幽幽地眼光盯着林熙和,深情款款道:“熙和,你我有幸认识,亦是缘分。然而我们拼尽全力亦不能圆满,难道真要伤了父母兄弟的心吗?我不愿意,也不想看到事情到那一步。因此……我也不想在走下去了。”
林熙和一把拉着姐姐的手,急道:“菁儿,你不能……”
姐姐拂开他,拉着我走出门外。刚到门口,却听林熙宁一声“慢着!”我俩顿时停住了脚步。姐姐缓缓转身,说道:“将军还有什么吩咐?”
林熙宁冷峻的眉头微蹙起来,少有的忧郁之色显于脸上:“菁姑娘,实话告诉你,如今朝局不稳,相府公子婚事往往应时局而走,就连爹也不一定能做得了主。可是方才所言,才知你用情至深,亦能顾全大局,我真是小瞧你了。何况方才你小妹弹奏了一曲十面埋伏,我确实输了她,就要履行诺言。我答应你,从今后不再从中阻挠,我爹娘那边,要慢慢来,切不可操之过急。”林熙宁看着林熙和焦急哀愁的脸色慢慢变得兴奋光彩,微笑道,“说到底我也不想我的弟弟为情所困。”
我喜得大叫一声姐姐,却见姐姐满眼泪水,痴痴地与林熙和深情对望,口中却对林熙宁说道:“将军,我好不容易下了决心,为何又让我燃起希望?”
我似乎被他们感染了,泪水盈盈的,心中一阵阵颤动,又有柔柔的温情充斥了整个胸腔。姐姐一句话哀伤又多情,闻者为之动容。林熙和一把搂姐姐入怀。我转过眼,正见林熙宁对我一个白眼,冷然不屑的摸样。一霎那间,我像被泼了盆冷水,什么温情也没有了,只剩下对林熙宁的不满,什么德行,纨绔公子哥。我不再理他,到紫灵身边与她说起话来。为了姐姐,这一次饶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