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烟波》草木香

3、尔乃初相见

　　蒋家的闹剧跟林熙和的事，着实让娘受了惊，加上身体本就差，第二日便病倒了。我额头受了伤，姐姐坚决不让我下床。姐姐忙着照顾我和娘，闲下来又忙着完成客人交待的绣活。于是，绣房几天没开张。

　　我呢，其实没几天就活蹦乱跳了。姐姐吩咐我照顾娘亲，自己拿着绣品去绣房，却在门口碰到林熙和。我往屋中一看，幸好娘在里屋休息，并未瞧见林熙和。我一把抢过姐姐手中的绣品，笑道：“哎，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呐。我说和公子，你也够大胆，这么大大方方的来，不怕被我娘打出去？”

　　林熙和笑道：“即便如此，我也要来的。”

　　我叹口气道：“哎 ，真不知道你们相遇是幸运呢还是苦命。要是双方一直反对到底，你们会不会像梁山伯祝英台一样双双化蝶呀？哎，我看呐，化成蝶也比我好，绣房一堆事还等着我呢。”

　　林熙和问道：“梁山伯祝英台是谁？”

　　“就是真心相爱的一对男女啊，被父母拆散之后，双双化蝶了啊。”我回了一句。林熙和和姐姐齐齐瞪着我，我白了他们一眼说道：“看我干吗？我走了啊。”经过老槐树，忽悠一阵风吹来，甚是清明。我脑中一个转念，停下来一想，梁山伯祝英台？我从哪儿看来的？奇哉！

　　绣房好几日没有开张，积了一些灰尘。我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才陆陆续续有客人来。都是跟姐姐订货，今日来取的。特别是邻村的张大娘，儿子要结婚，特地叫姐姐绣了的鸳鸯枕套。张大娘拿在手里，真是爱不释手，连连夸赞。我笑着说道：“张大娘，您要是喜欢呢，以后大娘的孙子孙女穿的衣裳、肚兜什么的，逢年过节大人的新衣裳，就都到这里来吧。多照顾些生意，我跟姐姐说，给大娘您打个八折。”

　　张大娘乐得嘴都何不拢了，又问道：“什么是打个八折？”

　　我一愣，又笑道：“就是给您便宜点呀。”大娘连连说好，还不停地夸奖我会说话。

　　我正喜滋滋地听着，却冷不丁听到旁边冷冷地一声“哼！”我随声看去，见一个青年公子，穿着青墨色长衫，腰上配着一块碧玉突显着傲人的贵气。那眉如霜剑，眼似厉刀，站在那儿就有一股不怒自威之感，此刻正双手背负着，盯着我看。

　　我暗自一惊：哎呀，这分明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啊，何时进来的，我竟全然不觉。哼，定要好好赚他一笔。不过，这人长得倒是挺器宇轩昂的，就是太凌厉了些，恐怕不太好说话。我立刻赔上了笑脸道：“真是怠慢公子了。公子随便看看，我们绣房经营一些绣品，苏绣啦，杭绣啦，还有最复杂最美观的双面绣，不知道公子想绣些什么呢？”

　　那公子白看我一眼，又冷冷地看着一些样品，懒洋洋道：“这些粗制滥造的劣货，怎能配得上我？”

　　我心中咯噔一声，这人莫不是来找茬的？我忍下一口气，却又笑着问道：“公子，那你来这里是……”

　　那公子找了张椅子坐下，侧抬着脸，对我邪邪一笑，说道：“我就是来看看，这抛头露面的女子到底是个什么轻浮样。果然，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马屁拍的挺好啊。就快赶上那红楼的老鸨了！”

　　我越听心头越火，这人还真是来找茬的。我压着一口气，走到一旁，笑脸送走了张大娘，又立即沉下脸来，冷冷说道：“公子瞧也瞧过了，听也听过了，既然公子不喜欢，走就是了，又没人请你来。”

　　“哟，还有脾气呢？”那公子笑着说了一句，突然又肃然着脸，眉峰凌厉起来，说道，“开门见山吧。你说，怎样才肯离开林熙和？”

　　什么？离开林熙和？我转过头，仔细将那公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这一看，当真下了一跳，那眉眼与林熙和的竟有几分相似，还是这样的一副富贵打扮，凛人气势，莫非是和公子的哥哥林熙宁？可是和公子说他哥哥会站在他这一边，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来试探姐姐的？我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是镇西将军林熙宁？”

　　那公子道：“还有几分眼色。看来是个聪明人。干脆一点说吧，你要多少？”

　　“什么？”

　　“别装蒜，就你这小买卖，难怪要缠着熙和。说吧，要多少？”

　　这也太小看人了！真是小人一个，心胸狭窄，以己度人。想到此处，我不禁一阵心酸，碰上这样的哥哥，姐姐可有的罪受了。我压着的气又腾一声冒上来，化作怒气突突突地往上升，正待发作，突然脑中一个激灵，于是冷哼一声道：“林将军，难道我跟你弟弟……不配吗？”

　　林熙宁傲慢的神情再一次出现，眼神在我身上游移，慢慢地说道：“你长的嘛，还算可以。可是要嫁进林家，当相爷的儿媳，镇西将军的弟媳，鸿胪寺少卿的妻子，必是天下最好的女子。像你这样一个抛头露面的，如何配得上？”

　　真是岂有此理，我愿意抛头露面吗，我愿意为生计奔波吗？不对，我为何要这样想。我冷眉一横，怒道：“我抛头露面是为生计，我靠自己的双手养活家人，并不觉得有什么可耻。倒是你，仗着爹爹的名声赚得这样品阶，有什么好炫耀的。你爹若不是相爷，恐怕你就一无是处。”

　　“你！”林熙宁赫地站起身，狠狠地盯着我。哼，盯着我我就怕你了。我睁大了眼，回瞪过去，毫不示弱。

　　林熙宁挑起一条眉毛道：“一百两，从此离开熙和。”

　　我凑近他，露出一个妩媚的笑容，问道：“你弟弟就值一百两？”

　　林熙宁眼中的怒火明显的飙升，一转身，一拂袖，怒道：“多少？”

　　终究是你有求于我，我还怕你不成？我缓缓说道：“白银五万，黄金两万。另外，加上你家的大宅子以及丫鬟奴仆，我都要！”

　　“你！”他狠狠地转过身来，用手指着我，顿了半响道：“哼，果真是个贪财女子，真应该让熙和看看你的真面目。”

　　“好啊，我倒想知道，熙和若在此，看见的是我的真面目，还是你的真面目。”

　　“好一个刁钻蛮横的女子！”林熙宁冒火的双眼像要把我生吞活剥一般。良久之后，忽然又笑着说道：“也好，总有一天，会让熙和知道你怎样的女子。”

　　“我是怎样的女子，熙和很清楚。”我回敬道，“倒是你，熙和敬之爱之的大哥，被他终日挂在口上，视为知心之人的林将军，若被熙和知道，你暗中对他的心上人实行收买之举，不知道他会如何看你呢？”

　　林熙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两鬓青筋突出，双手握拳握得紧紧的，一步一步逼近我。我皱着眉往后退了两步，心脏扑扑扑直跳，暗道这人不会动手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吧，正想着，就顺手抓住了一把椅子。林熙宁冷笑一声道：“你以为就凭一把椅子就能挡住我了，别忘了，战场上千军万马我都不放在眼里。”

　　这个疯子，我在心里暗骂一声，瞬间举起那把椅子，恶狠狠道：“你武艺高强又怎样，用在一个弱女子身上算什么英雄好汉？”

　　林熙宁邪笑道：“你也算弱女子？”说着举起一只拳头。我吓得闭上眼睛，半弯着腰，将那椅子横档在身前。半响都没有动静，我睁开一只眼，见林熙宁举着拳头停在半空中，那脸上怒气横生，令人不寒而栗。我心中想着先下手为强，瞬间将那椅子甩将过去，连连后退。

　　林熙宁一拳将那椅子打个粉碎，反手直接将残骸挥出门外，然后朝我一步步走来。我急得从身旁拿起一把剪刀，威吓道：“你别过来，剪刀可不长眼睛。”

　　“知道怕了，晚了！”说罢快速移动着脚步，朝我冲过来。我四下张望，张大娘早就被我招呼走了，绣房中就我跟他两人。我急得暗暗祈祷：天哪，来个人救救我呀。我一把伸出剪刀去刺他，却被他轻轻躲过，反而一掌挥出，正朝我劈来。

　　我闭上眼，准备硬生生受他一掌，却听得门外大喝一声：“住手！”

　　我缓缓睁开眼，见林熙和与姐姐冲进来。林熙和一把扯下林熙宁的手掌，大声问道：“大哥，你怎能对小萱动手？”

　　姐姐则把我拉到一旁，拿下我手中的剪刀，却听到林熙和称之为大哥，猛地一惊，回身来盯着林熙宁，脸上阴晴难辨。

　　林熙宁怒道：“熙和，这种没有教养的女子，你怎会……”

　　“大哥！”林熙和立即打断道：“小萱率真活泼，怎是没有教养的女子？定是你们有什么误会。”

　　林熙宁哼了一声，又顿住了，疑惑地问道：“你称她小萱？她不是常菁吗？”

　　我白了他一眼，正欲回话。姐姐却放开我，跨前一步道：“林将军，常萱是我的妹妹。我才是常菁。”

　　林熙宁立即回身，脸上怒气更甚，似乎全身都在发抖，一双细长凤眼瞪得铜铃般大，不停地在我和姐姐身上流转，最后，突然朝我大怒道：“你，竟敢骗我？”

　　我昂着头回道：“将军好眼力。自己认人不清，却怪别人骗你，真是好笑！”林熙宁听我这番话，分明是在羞辱他。他堂堂一个将军，却被一个市井小女子骗了，那份羞辱当真不小。我心中有些得意，不想林熙宁甩开林熙和，一把抓住我的衣领，硬是把我提起来，恶狠狠道：“常萱，你给我记住！”

　　我惦着脚尖，迎着他射过来的骇人目光，吃力地回道：“请将军谅解，小女子生来记性就差，记不住。”

　　林熙和连忙将他大哥拉到一旁，急道：“大哥，小萱和菁儿都是良家女子，你怎能这样对她们。”

　　姐姐将我扶到一边，又深深看一眼林熙和，叹道：“将军，我知道你为何而来，你无需大动干戈。小妹无礼之处，常菁代为赔礼。”姐姐语气中带着几分哀伤，听得人不禁心肠颤动。姐姐边说边给我倒来一杯茶，之后对着林熙和道：“和公子，带你大哥走吧，小店寒酸，待不起两位公子。以后……以后都不必再来了。”

　　林熙和惊道：“菁儿……”姐姐微微一愣，并不理他。我急道：“姐姐，这事与和公子无关啊。”姐姐朝我一瞪眼，示意不必再说。

　　林熙宁轻笑几声道：“常姑娘倒还有自知之明，比起这个不识礼数的野丫头可强多了。希望常姑娘记住，他是相爷的公子，而你不过是卖刺绣的市井女子。”

　　真是气煞人了，这林熙宁居然气焰如此嚣张。我瞪着他，怒道：“你还说，都是你。你狗眼看人低，以为相爷公子了不起吗，镇西将军了不起吗。想用钱财就能收买我姐姐了，想都别想。我姐姐貌美性柔，心灵手巧，哪一点配不上和公子？你不明真相，胡乱判断，根本就是莽夫，不懂感情，杀人嗜血的莽夫！”

　　林熙宁被气得双眼煞红，双拳紧紧握着，恨不得立刻冲上来将我大卸八块。林熙和却愣住了，半响才道：“收买？”

　　我看着林熙和惊愕的神情，怒气渐渐消下来，横一眼林熙宁道：“你大哥他把我当成姐姐了，还出价一百两，要我跟你分开。这不是收买是什么？”

　　林熙宁怒道：“死丫头，你竟敢挑拨离间？我劈了你……”说罢，挥着拳头冲过来。姐姐一把把我护住，林熙和却死死地拉着林熙宁，大声怒道：“大哥，你住手……”

　　林熙宁回头盯着林熙和道：“熙和，这样的女子你也能看得上？”

　　林熙和见他大哥怒气腾腾的脸，又见我怒气横生，毫不示弱，于是对姐姐说道：“菁儿，方才之言我只当耳边风，过几日我再来找你。你放心，我会处理好。”说罢拉着林熙宁出了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