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烟波》草木香

2、门第别

　　“程云，有人落水了，快去救人……”
　　“阎王爷大人，他们抓错了，赶紧把我送回去吧。”
　　“地府规矩，投胎必须过奈何桥，喝孟婆汤，上万年从未破坏过。”
　　“好吧，本王答应你。……我不能保证你一出世就有前世记忆，也许你很快就能想起前世，也许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你可要想好了。”

　　阎王？莫非我死了？我吓得心口扑通扑通直跳，然后“啊……”的一声，直直地坐了起来。睁眼一看，娘和姐姐泪眼汪汪地坐在床边。

　　姐姐一把抱住我，哭泣道：“萱儿，萱儿，你终于醒了。吓死姐姐了。你是不是做恶梦了，伤口还疼不疼？”

　　做梦？我方才是在做梦么？吓死我了，还以为自己死了呢。怪哉，做梦竟会梦到阎王了？当真是莫名其妙。我摸摸伤口，已经包扎了，于是笑笑说：“不疼了！姐姐，我没事了，你别哭呀。我告诉你，我梦到阎王了。”

　　娘一瞪眼睛，喝道：“萱儿，不准胡说八道！”姐姐扑哧一笑道：“萱儿，你是不是又想逗姐姐笑？这种话可别乱说。”娘也轻轻一笑，说道：“这丫头，一醒来就没好话说。白替你担心了。”

　　我嘿嘿一笑，看着姐姐凤冠霞帔的装扮，立即收敛了笑意，问道：“姐姐，蒋家人呢？走了没？”

　　姐姐怯怯地瞧了娘一眼，轻声道：“没事了，他们走了。”

　　走了，这么容易就算了。我嘿嘿地笑道：“早知道撞破头就能把他们吓走，我就早点撞了呀。”

　　娘脸色早已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严厉的目光飘向姐姐。姐姐收敛了笑容，紧皱着眉头缓缓底下了头。我顿感奇怪，娘亲一向慈祥温和，这样的眼光倒是很少见。我拉了拉娘的袖子，轻声道：“娘，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蒋家人又要逼姐姐……”

　　“不是。”娘回复了温柔脸庞，口中却微微一叹。

　　我把目光投向姐姐。姐姐轻声道：“你昏迷之时，和公子到了，他抬出相爷的身份，暂时把蒋家压了下去。只是……”姐姐的声音越说越低，可我一下就明白了。姐姐与和公子的事情一直都瞒着娘亲的，和公子这一来，自然是瞒不住了，看来娘定是为这件事生气。

　　我看一眼娘亲，用讨好的语调说道：“娘，和公子我见过，暂不谈他的出生，就他本人，真是一个风度性情才学俱佳的俏郎君呢！”

　　“你倒是看得透彻？”娘一把甩开我，直直的站起身来，凌厉地说道，“不谈他的出生？他是相爷的二公子，这个出生实实在在摆着，能不谈么？”

　　娘的举动着着实实吓了我一跳，顿时说不出话来。姐姐红着眼，缓缓抬起头，说道：“娘，熙和是相爷的二公子，可我认识他时并不知情。况且，他就是他，我不会因为他是什么出生而左右自己的心意。他亦是如此……”姐姐说到此处，眼泪哗一下流下来，顿了片刻，又低下头，用蚊虫般的细声叹道，“再说心意就是心意，岂是自己能控制的？”

　　娘的身子猛地一怔，眼含着热泪呆呆地望着姐姐，良久，才劝道：“菁儿，相爷位列三公，他林府是大户人家，一如侯门深似海啊，菁儿……”

　　“娘……”我掀开被子，气冲冲道，“什么一入侯门深似海。说的跟龙潭虎穴似的……”

　　“住口，你懂什么？”娘猛地一声把我喝住。姐姐却眼泪汪汪地问道：“娘，爹若在世，娘还会这么想吗？”

　　娘看着姐姐怔了半响，深深叹口气道：“你爹若在，自有你爹做主。可如今……菁儿，娘此生别无他求，只求你姐妹俩平平安安。那侯门恩怨，朝廷是非不是我们妇道人家应付得来的。菁儿，这个中道理你并非不明白，娘希望你们哪怕贫困一生，也不要再卷入是非之中。那个和公子，你最好是断了，否则……”

　　娘的话语三分恳求，七分坚决。我虽听得一头雾水，却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冲撞娘亲。再看姐姐，她那梨花带雨般的脸庞在红装衬托下更显苍白。娘一声长叹，朝房门走去。吱嘎一声，夕阳毫无声息地射进来，将门口一个人影拉得长长的。

　　娘一愣，呆住了。姐姐更是站起身来，叫道：“熙和？”

　　林熙和一身青衣，手中一把纸扇合着，直立在门边，任凭夕阳照着脸色通红。乌眉纠结眼眸蒙雾，俊雅的脸庞尽是愁容。林熙和对着娘作了一揖，面含歉意道：“伯母！熙和万分抱歉，无意中听到伯母与两位姑娘谈话。”

　　娘皱眉道：“你听到了也好。二公子，今日你仗义解围，老妇心中感激。但是你与菁儿之事，老妇实在不能答应，门第有别，请公子见谅。”

　　林熙和轻轻一笑道：“伯母言重了。不过，我与菁儿之事，还请伯母再考虑，若以门第之别为由，对我跟菁儿都不公平。”

　　娘抬眼细细打量着林熙和，温言道：“公平二字该从何论起，这世道从来没有公平之言。”林熙和正要回话，娘却伸手拦住了他，继续说道：“二公子不必再说了。我不想菁儿入侯门，更不想她卷入是非，这是为娘的一片苦心，公子不必再纠缠。”娘回头望一眼姐姐，又叹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以后公子不必来了。”说罢，一脚了踏出房门。

　　林熙和眉头深深一皱，抬眼看着姐姐娇艳如花却泪痕不止，不禁一脚踏出，拦在娘亲的身前，单膝跪地道：“伯母，请恕熙和无礼。伯母所言，熙和不敢苟同。两情若是相悦，什么门第之别根本不值一提……”

　　“和公子，”娘亲冷冷道，“你说门第不值一提。那我问你，即便我不阻止，你的父母亲可会同意你娶一个平民女子？”

　　林熙和一脸的斩钉截铁，言辞语气却温和缓慢：“伯母，我父母的态度尚不明了。但是，熙和可以保证，一定尽力争取，就如同我今日在您面前一般。”

　　“若争取不了又该如何？”

　　林熙和迎着娘亲咄咄逼人的眼光，顿了片刻，一字一句道：“若果真如此，我便离了林家，与菁儿做一对平民夫妻，既没有父母的逼迫，更没有侯门的恩怨了。”

　　姐姐花容失色，惊叫一声。我也惊了一跳，这和公子说出这样的话，可见情深到何处了。娘身子一颤，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中带着些许凄惨，些许无奈。我听娘笑得汗毛直竖，却又听得娘边走向厅中边哭笑道：“好啊，好啊，真是冤孽，冤孽啊……”

　　娘亲令人发颤的笑声过后，屋内顿时静谧的可怕。姐姐坐在床沿边，掉着眼泪却一声不响。林熙和仍单膝跪在在门口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心中难受，嘟哝道：“姐姐，我实在想不通，娘为何要拆散这一桩大好婚姻，对蒋家的蛮横却无力阻止。”

　　姐姐垂泪道：“娘自有娘的苦衷……”说罢，呆呆着看着门外的林熙和。

　　我见他二人相对无言，各怀心事，只好笑道：“和公子，大热的天，你还没晒够么？还不快进来。有些事，既然今日解决不了，不如放下，明日再说啊。”

　　林熙和勉强一笑，坐到姐姐身边来。我拉着姐姐说道：“姐姐，如今你打算怎么办？”

　　姐姐抬起头，水汪汪地看着我，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林熙和一把抓起姐姐的手，深情款款道：“菁儿，你相信我。”

　　姐姐对林熙和深情一望，眼眸中的柔情蜜意，外人看了也十分清楚明了。其实我又何尝不知，对林熙和，姐姐是十分的不舍。蒋家之事本是无奈，姐姐亦想借此了断了情愿。不料事情发展竟是这样，难道真是天意不成？何况今日林熙和这般表示，是女子都会动心的。可是娘如此决绝，竟是从来没有过的。姐姐真的是两难了。我拉着姐姐道：“好了好了，姐姐，你就别想了。这事情就交给和公子处理吧。姐姐，可别皱眉头了，长皱纹了呢！和公子，还是说说你吧。”我转头对林熙和道，“你怎么那么巧，正好那时候就来了呢？”

　　“是啊，要不是这样，我怎能看到，小萱竟敢跟几个大汉动手，真让我大开眼界！”林熙和大概也想转移话题，顺着我的话便接了过去。

　　“快说，快说啊！”

　　林熙和这才说道：“我去你们家绣房好几次，总见不到菁儿。打听了好几回，今日正好遇上宝柱，这才知道菁儿今日出嫁……”林熙和说到此处，停了下来，对姐姐看了一眼，眼中又是爱怜又是责怪，似乎在说，好你个常菁，竟敢背着我嫁给别人，还惹出这么大的摊子。若不是我及时赶到，看你怎么办。姐姐脸涨得通红闪躲着眼神。

　　我抿着嘴偷偷一笑，却没出声，只听林熙和继续说道：“我好不容易才央宝柱带我前来。正好见蒋家人行凶。那宝柱倒是一身好气力，及时护住了你和菁儿。”

　　我笑道：“宝柱哥哥天生一身神力，从小就护着我和姐姐。他若知道蒋家人欺负上门来，定是要拼命的。不过……”我斜眼觑着林熙和，打趣他道：“和公子一定急急忙忙赶来，生怕晚一步吧。”林熙和嘴角一笑，直骂我是鬼丫头。我并不理会，又问道：“和公子，你快告诉我，蒋家人后来怎么又走了？”

　　林熙和微笑不语。姐姐却说：“你就告诉他吧。不然，她会浑身难受。”林熙和笑道：“其实也不难，我只是亮明了自己的身份而已。我说是相府的二公子，鸿胪寺少卿林熙和，买了你俩做我家的丫鬟，任何人要带走你们俩，必须先问过林府。蒋家虽然有京兆尹做后盾，可是京兆尹不也要看相爷的面子吗？”

　　我气道：“哼，果然是，狗仗人势，欺软怕硬的东西。有本事到相爷家闹去，我算服他。”不对，丫鬟？我抬眼望着姐姐问道：“姐姐，我们成林家的丫鬟了?”

　　姐姐勉强一笑，说道：“不过是权宜之计，就这么一说而已。”

　　林熙和道：“我哪敢请小萱做丫鬟。那架势，几个大汉都要退让三分呢。”说罢，跟姐姐一起笑起来。看着姐姐心怀稍稍舒解，我也禁不住大笑起来。

　　林熙和笑罢，又说道：“菁儿，别说这个了。我有一个好消息。过几日，我大哥就要回来了，就是武卫中郎将林熙宁。”

　　姐姐问道：“你大哥不是被封为镇西将军，一直镇守榆林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林熙和叹口气道：“如今朝局动荡，大哥手握兵权，六王爷颇为忌惮。韦太尉几次借口要削了大哥的兵权。爹索性请旨叫大哥回来，暂避锋芒，稳住六王爷和韦太尉。”

　　姐姐垂下了头，一言不发。林熙和笑道：“菁儿，你是不是在想又多一人来阻止我们？你放心，大哥最疼我，从小就让着我，护着我。我跟大哥的感情不比你们姐妹俩差。他回来，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的。”姐姐微微抬头，眼神仍是躲避着，嘴边却满是幸福的笑意。

　　我不禁看呆了，好令人羡慕的一对，真为姐姐感到高兴，只是这二人的前途不知是喜还是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