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掌中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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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一颗老槐树，长得遮天蔽日，根枝粗壮，烈日照下来，洒下一大片阴凉。这日子是怪异极了，眼见已是入秋了，仍不见丝丝凉气，倒惹来知了在树丛中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给这炎热的午后更添了几分烦躁，所谓秋老虎，果然凶猛异常。
娘送走了王媒婆，回头看我时，眼中却是满眼的泪。我心中气极，瞪着娘亲，丝毫不理会她眼中的眼泪。娘叹口气，在我耳边一句接一句讲着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娘亲就是软弱，明明是对姐姐不公的事，还是答应了。我气得转过身，瞪着门外那颗老槐树，捡起门口一块小石头，狠狠地向那老槐树砸去。树枝晃动间，倒真安静了些许。
娘走进我身边，含着泪说道：“萱儿，是你姐姐命苦。你爹若还在，咱们也不会如此。可是如今我们母女三人均是弱女子，能怎么办呢？”
“娘，您可以不答应她。姐姐如花似玉般的人物，怎么可以嫁给那个病痨鬼？再说那是什么样的人家，您又不是不知道。”
“你姐姐跟他从小就订的婚约啊，怎么能反悔？”
“娘，您糊涂了不是？反悔的不是我们常家，是他蒋家！”我真是被娘给气死了，急得连连跺脚，“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爹爹过世，家道中落，他蒋家看我们常家败落，就急匆匆地退了婚约。如今蒋家少爷病入膏肓，别家的闺女不肯嫁了，倒又想起姐姐来了。哼，不就是让姐姐去冲喜吗？他蒋公子的命很重要，难道我姐姐的幸福不重要？”
娘听我霹雳啪吧说了一大通，默默地坐到一旁，摇着头叹着气，缓缓说道：“萱儿啊，那时候……，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我看着娘沮丧悲伤的神情，语气就软了下来：“娘，那您告诉我，当年情形到底如何？”
娘叹口气眼神空洞，幽幽叹道：“哎，事到如今，我……我能说什么呢？算了，到底是娘没用，害了菁儿……”娘说着说着便哭起来，竟是止不住的泪水哗啦啦地流下。
我看娘不肯说，定是有难言苦衷。我替娘擦拭着眼泪，柔声问道：“娘，您别自责，不怪您，都不怪您。”
娘抚摸着我的头，唉声叹气道：“也许这就是缘分，你姐姐终究要嫁给蒋家公子，虽说是冲喜，说不定冲喜真能……”
“那怎么行？”我打断娘的话，心中着急万分。姐姐若真嫁过去，那林家二公子怎么办，他们可是山盟海誓过啊。我望着娘满是泪痕的脸，又说道：“冲喜乃是迷信之说，冲喜能治病，还要大夫干什么？那蒋家人嫌贫爱富，不是好人家，姐姐嫁过去，一定没好日子过的。”
娘把我搂在怀里，悲伤地说道：“那也是你姐姐的命啊。”
我一阵心酸，眼泪也夺眶而下。“娘，那姐姐，是什么态度？”
娘微微一愣，慢慢说道：“菁儿她……她一向孝顺，已经答应了。”
“什么？”我惊跳起来。姐姐啊，你难道真要辜负林熙和不成。“我，我去找姐姐！”我从娘怀里出来，一溜烟跑去姐姐房里。
我来不及敲门，推门而入，见姐姐梨花带水般坐在桌边，手上拿着一个荷包，绣得的并蒂莲花。我知道，那是给林熙和公子。我悄悄坐到她身边，抹着她的泪痕，轻轻说道：“姐姐，我知道你舍不得和公子，可你又为什么答应蒋家呢？”
姐姐眼睛朝上一番，想法泪水收回去。可是泪已流下，如何能收的回去？就像心中一腔柔情，付出容易收回难。“娘太不容易，我不能再让她为难。”
“那和公子怎么办？”
“熙和？今生我欠他一份真情，来生做牛做马还他就是。”姐姐咬着的嘴唇微微发抖。
“什么今生来世，今生事今生了，盼着来世做什么？姐姐……”我抓着姐姐的手臂，使劲地劝道：“我真不明白，这是婚姻大事，关系一辈子的幸福，你如果真的不愿意，你走就是了。姐姐，和公子有情有义，你请他出面，一定能解决啊。实在不行，私奔啊！”
“不行！”姐姐赫地站起身，态度坚决地回道：“这事还不能让他知道。”姐姐看了我一眼，慢慢转过身，缓缓道：“萱儿，你从小就有很多特别的想法，可是姐姐不是你，我想不出来，也做不到，那样会让娘亲陷于难堪的境地。”
我缓缓低下头，的确，私奔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姐姐幽幽然继续说道：“萱儿，你帮姐姐个忙，三日后，蒋家就来人了，你……替我把这个荷包交给熙和。”
“什么？”我惊得魂儿都要飞掉了，三日后？这也太快了吧。我看了姐姐一眼，立即转身，向门外奔去。
姐姐一把拉住我道：“萱儿，你上哪儿去？”
我甩开她的手道：“我去找和公子，他是相爷的公子，一定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萱儿！”姐姐一把把我拉回来，着急说道，“和公子够烦的了。”
我一脸诧异地看着姐姐。姐姐撇过脸，神情哀伤。“萱儿，其实相爷家根本不同意我们的婚事，和公子为此跟家里有过争执。如今林家正物色门当户对的小姐，准备定亲……”
我愣愣地，一下坐到椅子上。姐姐泪如雨下，口中却继续说道：“我跟和公子的事已经闹得相府鸡犬不宁，所以，我一直不敢让娘亲知道。如今正好了，我嫁到蒋家……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姐姐会答应蒋家的婚事，竟是为了不让和公子为难。我低着头，一屁股坐下，眼泪流下来却无声无息：难道这事真这样成定局了？
三日后，时辰将到。我进了姐姐的房间。娘亲垂着泪道：“萱儿，你好好陪着，蒋家的人快到了。”娘退出了房。我走到姐姐身边。姐姐一身红装，凤冠霞帔，脸若桃李，却毫无生气，眼似秋水，却一片死寂。我快恨死自己了，事情到这个地步，我竟毫无办法。
姐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道：“萱儿，以后要好好照顾娘亲。我们家的绣庄关了吧，也好攒些钱。”
“不！”我倔强地说，“绣庄是姐姐的，我不会关掉。”
姐姐苦笑一声说道：“你又不会刺绣。娘亲的刺绣功夫虽然天下无双，可毕竟老了，别让她太操劳。”
我嘟着嘴道：“那我也不关。我……我雇个人来绣。”我一想到姐姐从此踏入火坑，还在替我们着想，不禁悲从中来，呜咽道，“姐姐，我会好好照顾娘的，你就别担心我们了，还是想想你自己以后……绣庄我一定会留着它，姐姐的心血，绝不卖掉。”
姐姐一把搂着我，凄凄无声。我安慰道：“姐姐别哭，你是新娘子啊。瞧你，今天多美！”
房门外通通的脚步声，急促而有节奏。我一惊，轻声说道：“姐姐，快把盖头盖上。”我刚给姐姐盖上红盖头，门就吱嘎一声开了。
一个胖女人进了来，穿着绿色上衣梅红色裙子极不相称，正是前几日上门说亲的王媒婆。娘亲跟在后面，眉毛揪在一块，看到姐姐，眼泪扑哧哧掉了下来，转身过去，默默擦拭起来。
我轻轻搀扶起姐姐，说道：“姐姐，接亲的王媒婆来了。”
“接什么亲呀！”王媒婆手巾一甩，一脸的怒气，伸出一个手指指着盖着盖头的姐姐，尖声尖气地骂，“我说常菁姑娘，你可把我害苦了。你明知道你是断掌，怎么还能答应婚事啊。如今可好，蒋家公子被你克死了，可叫我怎么办才好啊……我一世英名全坏在你手上了呀……哎呀呀……”那王媒婆说着说着竟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什么？”姐姐猛的一下掀开盖头，大声问道：“王媒婆，你说什么，蒋公子死了？”
“是啊，死了。今天一大早就死了，被你克死的！还没过门哪，你就把你夫君给克死啦……”王媒婆一边哭一边闹。娘亲听到，呜呜哭起来。姐姐一个踉跄，缓缓伸出自己的左掌，一条细线细细长长，横贯掌心。
我听得火冒三丈，一手盖住姐姐的左掌，愤愤道：“王媒婆，你别在这里危言耸听，什么断掌克夫，你他妈放屁。蒋少爷根本就是病入膏肓，活不了。姐姐还没过门呢，哪来的夫君，没有夫君怎会克夫？”
王媒婆咬着牙，指着我恨恨道：“你这个小丫头，懂什么呀。断掌的人命硬啊，在家克父，出嫁克夫，你爹不是早死了么？那天到你家提亲，我分明看到你姐姐左掌横穿一条长线，不是克夫是什么？哎呀，也怪我，一时大意，没想到那是断掌呀，克死了蒋家少爷，这下可怎么交代呀……”
我气得两眼冒火，狠狠拍开她伸出的手指，大声道：“王媒婆，你听好了。姐姐左掌是有一条横线，那是我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姐姐为救我，左掌搁在石头上留下的疤。这件事，我们全家人都知道。”
王媒婆从地上刚爬起来，在桌子上狠狠一拍，指着我们娘仨，小眼睛眯着，恶狠狠地说：“好啊，联合起来要作假了是不是。好，蒋家的人马上就到，我看你这番说辞，他们信不信！”
我毫不示弱，上前一步道：“本来就是事实，由不得他们不信！”
王媒婆登时被我吓软了气势，扭着身子一边往门外退一边说：“你……你，好，你厉害，等蒋家的人来了，看你怎么厉害。”正说着，外头一阵嘈杂。王媒婆看了一眼，喜道：“来了，来了，小丫头，有本事，你跟蒋家的人说去。”
我气得要死，扬起一脚，只恨自己脚太短，踢不着她。娘见王媒婆走了，就抱起姐姐痛哭。姐姐一阵一阵抽泣，伤心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走过去抱着娘和姐姐，轻轻说道：“姐姐，都是我，让你受了这么大屈辱。”
姐姐摇着头，说道：“不，不是的，这跟你没关系。”娘一下一下拍着姐姐的后背，哭道：“菁儿，怎么这么命苦啊。”
屋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响，桌椅到地之声，茶碗摔碎之声一声声传来。我们急急赶出去，见蒋夫人亲自带着一帮汉子，在屋内大肆摔砸。我大叫：“你们住手，干什么呢？”
蒋夫人斜眼看来，眼中眶着泪水，却满是怒气，似要喷出火来，狠狠地盯着我们。王媒婆在她耳边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
娘上前一步，行了一礼说道：“夫人，听说少爷他……节哀顺变。”
“呸！”蒋夫人对着娘啐了一口，上前对着娘甩了一个巴掌。娘一个踉跄没站住，我连忙上去扶住，抬眼看时，却见蒋夫人恶狠狠道：“节哀顺变？除非常菁一命抵一命！我今天来，就是要亲眼看看，常菁如何为我儿子抵命。”
“你放屁！”我实在忍不住了，跟这种人，实在没什么道理好讲。我站到娘亲身前，对那横眉怒眼的蒋夫人说道，“你家儿子早就没得救了，怪到我姐姐头上，你是不是太过分了？还有，一句话没说就打人，你算什么大家夫人？”
蒋夫人一双怒眼横到我身上：“哪里来的野丫头，一点规矩也没有。”
我直视着那双喷火的眼睛，回道：“蒋夫人，要说规矩，您可比我过分。蒋少爷英年早逝，蒋夫人情绪失控在所难免，我可以理解。可你家少爷的事，跟我姐姐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姐姐手掌那条线，只是一条疤痕而已。什么克夫，纯属无稽之谈。”
“混账。”蒋夫人宽宽的袖口狠狠一甩，“我儿子死于成亲当日，这是事实。还说不是你姐姐克死的？”蒋夫人狠狠地瞪着姐姐，又说道：“来人，把这贱人绑起来，送到衙门去。就让京兆尹大人好好审审。”
京兆尹？要死了。谁不知道那京兆尹大人是你蒋家大伯父，去了京兆尹衙门，我姐姐还有命活吗？几个汉子一脸凶相，对着姐姐走来。姐姐含着泪，却不闪不躲。
姐姐呀，你又想委曲求全了吗？我一急，从墙边抡起一根木门闩，横在姐姐面前，瞪着眼睛说道：“你们谁敢来，要想抓我姐姐，先从我尸体上踏过。”
那几个大汉登时被吓住了脚步。我挥舞着门闩，又把大汉吓退了几步。蒋夫人一拍桌子，喝道：“养了你们这帮饭桶，快上啊。”那几名大汉得令，又上前来。
我继续挥舞着门闩，可怎么也打不着他们。其中一人一手抓住我挥过去的门闩，狠狠一抽。我一个踉跄，见武器也不见了，就上去打他。他一巴掌打过来，我在原地转了一圈就倒在地上，头轰通一下撞在一张破椅子上。娘和姐姐大叫一声，连忙将我扶起。我望着娘和姐姐的脸，在空中不停地轮番打转，再摸摸自己疼痛难忍的额头，竟是一手的血。我“啊”了一声，眼前一黑，便无知觉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掌中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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