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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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五，晴。
宜嫁娶入宅
忌订盟安床
大利东南西北
外进田财内进女，和合婚姻贵子孙
今年是大周史上前所未有的暖冬，时进腊月，居然还未下过任何一场雪。中都城尚种松柏冬青，由此，序值暮冬，却是满城苍翠，郁郁葱葱。尤其是今天，更是难得的好日子，晴空高远，暖阳普照，难得的好日子。
云梦迟怀着同所有新娘一般的紧张、羞涩、激动又不舍的心情披上喜气洋洋的嫁衣，伏在大哥温暖又踏实的背上，被送上了花轿。虽然不肯承认，也不敢面对，掺杂在种种复杂情绪之中的，还有她那小心翼翼、深埋心底的脆弱而忐忑的小小希冀。就像大哥昨晚所说的那般，即使知道他并非真心实意，即使知道他已另有所爱，即使知道他极有可能与大哥兵戈相向，还是那样地希望能与他给彼此幸福。即使清楚不该心怀侥幸，即使明白或许终是奢望，还是那样地希冀幸福。
不知是层层叠叠的嫁衣裹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还是那繁复的头饰太过于沉重，抑或者是这花轿有些颠簸，云梦迟觉得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花云，头有些晕晕乎乎的，像是喝醉了酒一般。不管这场婚礼因何缘由而起，但是这样的机会恐怕此生只会有这一次，无论如何，还是不想出什么岔子。
于是，云梦迟开始静下心来，努力回想之前老嬷嬷细细给自己讲的今日整个流程。嬷嬷是前朝的老人，侍奉过好几代帝王，见识并亲身参与了几代帝后大婚，以及不少亲王贵戚的婚礼，经验阅历非常丰富。大哥与自己两兄妹年幼失祜，也没有什么宗族长辈，遇到这样的事情，自然是两眼一抹黑。因而，皇上让她帮忙协助大哥操持婚事，免得失了礼数。幸好有了这位嬷嬷在，虽然时间仓促，一路下来却也是有条不紊，基本上是毫无瑕疵，简直意想不到的顺利。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嬷嬷办事稳妥，考虑周全。能历经几朝不倒，且颇具声望，心思手腕必然不容小觑。
几天之前，嬷嬷特意到自己房里，巨细靡遗地给她讲解大婚当天的所有流程礼节，还有一些从未有人告诉过她的事情。虽然令她羞燥不已，但还是认真听着，用心记下。想到这些事情本来应该由自己的娘亲在出嫁前教导自己，心中多少还是有些黯然。婚礼繁琐复杂，好在需要自己参与的仅仅是很小的一部分，而且基本上都有喜娘或者新郎引导，倒也不怎么费神。
后来的事情，云梦迟有些记不清楚了。只觉得齐鸣的鞭炮声、鼎沸的笑语声充斥着耳朵，喧嚣繁杂的气息弥漫至周身，加上喜帕遮住了视线，只能低头看着数不清来来往往的脚步。只记得林展颜的手似乎并不像自己想象的冰寒，大大的手掌将自己的手包握住，出乎意料的温暖。只记得在拜高堂的时候，皇上和公主并未如事先所言御驾亲临，和西郡王夫妇并坐上座受礼的是自己亦兄亦父亦母的大哥，那一瞬间她在想，大哥此刻脸上是欣慰祝福，还是期望殷殷呢？她还想起了不知身在何处的师公，整整十年，毫无保留地教导自己，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待自己胜过亲孙女的师公，在心中默默地一拜。还有什么呢？记不清楚了，只知道自己浑浑噩噩地跟着唱和声音的指引，在喜娘的帮助下，行着新娘子应尽的礼数。
等她完全清醒过来，已经坐在一派喜气的新房之中了。满目的鲜艳之色让她觉得有些刺眼，全然的陌生之感扑面而来，让她没来由的有些心慌。只好专心地想事情让心情能够平静下来。大哥之前说，皇上当着他的面亲口许诺要专程前来，作为女方的长辈给他们兄妹撑场子，还说要公主也要来沾沾喜气，可是今日却只有大哥独自前来，莫非宫里出了什么事？是皇上出事了还是公主的病情加剧？还有新郎，她今后的夫君，在婚礼进行中途，不知来了什么人匆匆到他跟前像是说了什么要紧的事情，后面就明显有些心急的样子。被喜娘扶着送入洞房的时候，还隐隐听到他说什么有急事跟长辈亲眷还有宾客致歉。到底是出了什么变故？如此越想越是疑窦丛生，心乱如麻。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你一向冰雪聪明，何必自寻烦恼……”熟悉的声音低低地传来，似是一道清泉，让杂乱无章的心绪霎时平静下来。
这下子才意识到自己此时的所在，不由压低声音道：“逐云，你也太妄为了，要是让人看见……”
“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人家不过是担心你太久不能吃东西会饿……”愈说道后面声音越发细如蚊吟，偏偏又能一字不漏地传入自己的耳中。云梦迟的眼前不禁浮现出逐云一副娇滴滴、怯生生的受气小媳妇的模样来，一下子扑嗤笑出声来，又猛地想到要是引了人过来可是不妙，忙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的动作被逐云尽收眼底，唇角也不由得轻扬起来。俯下身，从袖中掏出一小包东西放到她膝上，轻声道：“时候还早，你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这是他专程去步云斋挑的糕点，清而不腻，润而不干，细爽适口，她应该会喜欢。看她伸出手轻握住纸包，又道：“那些人哪个不比你有能耐？哪里犯得着你操心？年纪轻轻的小姑娘，非要把自己弄得像老太婆似的……”男人的事情自己不能解决，还要扯上女人，拿人家婚姻幸福作儿戏，实在让他既不忿又不屑，更……心疼。
云梦迟紧咬着嘴唇，微微地点头。
片刻，他的声音又远远的传来：“头上那些劳什子拿下来就是，反正一时片刻都不会有人……”
云梦迟拆开纸包，拈起一块绿豆糕轻咬一口，绿豆特有的清香传来，眼泪却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大周有句俗话，能以银子解决的问题，根本算不上问题。同样地，银钱之债无论多寡，总有账可循，有法可清。而有些债想衡量清楚已是困难，遑论清偿。就比如人情债。人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那么承人之情，价值几何？而她这个欠债之人，已知此生偿还无望，却还在一而再再而三地相欠，一笔又一笔，债台高筑。何德何能？又凭什么？
其实云梦迟也并未全然猜错，这两个人，的确都出了事。至于是好是坏，尚不好说，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他们都见到了一个绝对意想不到的故人。
皇上的确打算莅临婚礼，说起来，当年他们的父亲与他情同手足，后来更是以命相互，而兄妹两人，一个是忠心耿耿的左膀右臂，一个为了自己的女儿赌上姻缘。更何况是自己亲口赐婚，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到场。幽离老早就求着要一起去，将她独自留在宫中，自己也不能放心。因而，数日之前，他就免了今日的朝会，打算代替他们的父亲，看着自己的女儿出嫁。
一大早，他吩咐宫人备上贺礼，换上便服，坐着车辇去接梳妆打扮好的幽离一起出宫。谁知刚到月华宫门口，就见宫门尉官前来通禀，说是北齐使臣在宫门候见，并递上手书一封。接过来打开一看，他的眼神顿时沉了三分，吩咐将来使请至最为严密的御书房，并特意交待不可怠慢。还好之前并未当着群臣亲口许诺前去，否则君无戏言，食言而肥的君主还有什么威信可言？如此，幽离也去不得了，婚礼上必然是既混乱又复杂，加上对方本是来者不善，万一梦泽顾及不周，叫他如何向九泉之下的月舞交待？于是便命万公公替自己送去贺礼，并替自己给云将军带话。对幽离稍加安抚便匆匆赶往了御书房。
此刻万公公要是在侧，定然会发现，自己服侍皇上这么多年，从未见过陛下的脸上出现如此神色。不过他可以猜到，能让陛下突然放弃出行赶着去会见的人，绝非一般人。
的确不是一般人，而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以为此生再无相见之期的古人。真没想到，齐玄凛派来恭贺西郡王与镇国大将军之妹成婚之喜的人，会是她。
“多年不见了，阿玥。”
听到声音，面前的人缓缓地转过身来，出现在杨澈眼前的，是他日夜思念、魂牵梦萦的一张脸。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跳仿佛都要停止了一般。但是下一刻，他的心已经马上告诉自己，只是一模一样的一张脸罢了，她并不是她，不是月舞。虽然有着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面容，但是月舞身上的气息，那种莫名让人安定的感觉却是其他人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奇怪的是，云家小姑娘却能让他找到这样熟悉的气息。所以初次见到她时，他竟然不由得久久失神。只是，与月舞不同的是，在她的身上透着一种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倔强，那种一旦认定便勇往直前、绝不回头的倔强。不过这一点，恐怕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吧。他不由得一声轻笑，所以这个女子值得他信赖，因为她对自己的大哥，有着最坚定不移的爱。
“看来你们都会迷上这张脸。”阿玥用手指轻拂过自己的脸庞，眼神和声音都带着浓浓的讥讽，还有厌恶。是的，这张永远保持新鲜年轻的脸，让她打心眼里感觉到厌恶，恶心。所有的人看上的都只是这张脸，而自己，哪里算得上一个有血有肉有尊严的活生生的人？她只不过是安放这张脸的木偶而已。她对这张脸厌恶至极，却不得不靠着这张脸活着，真是……可悲。
看到她脸上浮现出的浓重的悲色，他知道她又揭开伤疤，挖出自己耿耿于怀的，鲜血淋漓的伤口。致命的伤口。
他知道这个伤口已经融入了她的血肉，纠缠着她的整个生命，如影随形，挥之不去。不能也无法安慰她分毫。他只能出声将她从最深的梦魇里拉出来。
“阿玥，我是应该叫你玥姬呢，还是该唤一声大嫂？”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五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