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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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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十四的月亮,将圆未圆,欲盈还亏,望月在即,差了小小一分,却让人觉得正好。太过完满的事物,总会让人觉得搞不可攀,凡人勿近;同样,太过完美之人,亦会让人觉得不食人间烟火,美则美矣,却是可远观不可亵玩焉。所以,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小缺陷,虽然失掉了那一层高高在上的光环,却正好是最舒服的状态。当然,这应该是凡人的平庸想法。
云梦迟向来不吝承认这一点。浩瀚深远的夜空下,皎洁的月光洒落在院中,高低错落的树木投下稀疏斑驳的暗影,轻风徐来,如美人般摇曳生姿。云破月来花弄影,少了意外的惊喜,预料之中的平静美感正好是她所期待的愉悦。
“逐云。”她朝着身后低低地唤道。不用看,她知道此刻他定然在自己的身后,或许在回廊边,或许在树荫下,或许在台阶前,或坐或立或倚,安静地仿似不存在,然而却一直都在。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报恩也好,别有用心也罢,她都非常感激他的陪伴,在最孤单的时候,在以为全天下人都抛弃自己的时候,还有,有他在。可是她不能太自私。更何况,温暖,得之有幸,体会过足以。若是得到的太多,会习惯,会渐渐觉得理所当然,心安理得。此时的失去,她不认为自己能够承受得了。
“你是要赶我走了吗?”长久的沉默之后,终于传来了他幽幽的声音,十足哀怨的怨妇口吻。
轻轻的一句话顿时让前一刻还理直气壮的她顿时气短理亏,明知道他就站在旁边,却突然有些愧疚地不敢看他的脸。方才想好的种种说辞只得变成了一句心虚的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心安理得地享受你的陪伴;对不起,但愿能有机会报答。
但是很明显,此人缺乏君子之风,后边的一句话便让一向自认脾气良好的云二小姐噎得说不出话来。
只听他说道:“你欠我的还没还,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吗?”
什么?云梦迟闻言,脑中第一反应就是,他是在开玩笑吧?可是当她抬起头,看到的是一本正经的万分不满的脸。哪里像是在开玩笑?当初是谁非要以报恩为名跟在自己身边?好吧,她是没有严词拒绝,可是有人逼他么?当时是他自己强买强卖,如今却不依不饶地说自己欠了他?云梦迟不由得气急:“当时可是你自己非要报恩的?”
“在下什么时候说过是要报恩的?”逐云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地反问道,还理直气壮地看着矮一个头的她。
真是强词夺理!云梦迟正待反击,当时没怎么听清的话却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当时自己说救他只是本分,让他不必放在心上,他似乎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当时有些走神没怎么听清,现在她想起来了,当时他说的是:你以为我是为了报恩?难道真是自作多情会错了意,他一直要跟在自己身边,真是为了要债的?不对不对,她马上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自己以前可是从来没有见过他,更连他是何许人都不是,怎么会欠了他什么债没还?想到此处,她的紧张的心情顿时缓和下来,说话的底气也足了不少:“我连你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如何能欠债不还?更何况你自己也说失忆了,怎么还能记得谁欠你的?”
刚刚看到一向淡淡然的她在自己面前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一副小女儿情态尽收眼底。如今又见她故意昂头挺胸,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真忍不住想放声大笑,可是现在如此关键的时刻,无论如何也不能破功,只能勉强忍着不破功,憋得他几乎要内伤。
不过半步之遥的云梦迟却看不出这样的内情,只觉得眼前的人简直太欠扁了,尤其是他所脱口而出的回答:“在下之前的确是失忆,不过现在已经全部记起来了不行吗?”他挑衅地看了她一眼:“你记不得了没关系,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你说今生欠我的,来生,愿意以一生相伴来报答。”
真是越扯越离谱了,云梦迟真有要发飙的冲动,他以为失忆跟玩游戏一般,想忘记就忘记,想记起来就记起来?后边的话就更离谱,自己怎么可能跟他说出那样的话来?更何况,自己明天就要坐上花轿,成为有妇之夫了。他在这样的时刻居然能如此诋毁自己?若不是十分相当非常肯定及确定面前的人的确是逐云无误,她此刻已经一个耳光过去了。不过还是花了好大力气,云梦迟才忍住没有破坏自己的形象,深吸几口气后,才冷声问道:“请问小女何时何地说过此话?”
面前一本正经的人一本正经地回了她两个字:“梦中。”
梦中?云梦迟不确定自己这次是真的要发飙了,却听见他继续说道:“从逐云有记忆开始,就反反复复做着同一个梦,梦中听到一个声音对我说:‘今生欠你的,来生,愿意以一生相伴来报答。’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只能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看不清相貌。直到我醒来的那天见到你,当时就觉得无比地熟悉。那天晚上开始,我又做起了同一个梦,不过却是清清楚楚地看到,梦中的那个女子,就是你。”他低低的声音,空灵而又飘渺,似远还近地萦绕在她的耳边,带着追忆,带着希冀,带着感伤,带着夹杂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却是万分真诚不带半分虚假,让她有些失神,酸酸地,涩涩的,苦苦的,难言的滋味。
半晌之后,等她回过神来,逐云已经离开,他走得很慢,很沉,背影有些孤寂,有些忧伤,让她的鼻头莫名地酸酸地。还有那句话,淡淡的,低低的,却异常清楚地传到她的耳中:“我知道你现在身不由己,所以在你还债之前,我都会跟着你。”
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他还是要自己还债,而且怕自己赖账不还,还得跟着自己到还清为止?也愣了半晌,她才体会出他话背后的意思,居然诅咒自己的婚姻不得善终,这个混蛋!
其实此时此刻逐云的心中的确是充满了真真切切的悲伤,他终究,又晚了一步。但是,他还是会一如既往地守着她,哪怕还是只能永远远远地守着她。他那故作轻松的话,无非是不想让她感染到自己难过的情绪罢了。
“我们的云儿是在骂谁混蛋呢?”听着一贯温和淡然的小妹居然气呼呼地咬牙切齿地骂人,云梦泽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云梦迟看了一眼大哥,不由得红着脸讷讷地说不出话来。一时还没有想起自己一直都还没有告诉大哥逐云的事呢。
云梦泽含笑看着小妹,并未趁机打趣她,只是心中欣慰了几分,看云儿的样子,心情应该是恢复了不少了。
“小妹,大哥之所以没有阻止逐云跟着你,一来是因为他的身份恐怕并非真如大哥当初怀疑的那般;二来,大哥作为一个男人,能够看得出来,他对你,是完全出于真心的维护。”
云梦迟有些恍然了悟地看看大哥,难怪这些日子自己未曾向大哥提及此事却和常常逐云进进出出,没见大哥丝毫动静,原来……
云梦泽微笑着点点头,肯定妹妹的想法,同样也没错过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黯然,心中添上了一丝阴霾,云儿以前对自己可是丝毫不疑的,如今终是回不去了,当他做了那样的决定,就应该想到会有今日这样的后果罢。
“逐云的身份,大哥尚未完全确定,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他刻意保持轻松的声音道:“大哥虽然安排了人保护你,但是多一分其他的力量毕竟是好的,若是因为大哥鞭长莫及让小妹有所闪失,大哥无颜去见九泉下的爹娘……”
听着渐渐低下去的声音,云梦迟不禁有些惭愧起自己的多疑来,大哥只是担心自己的安危,自己居然如此恶意揣测自己的大哥,自己的唯一的亲人……
“大哥放心,云儿……会好好的……”她的声音有些哽咽,脸上却是带着真心的微笑。
话音未落,双手已经被熟悉而温暖的大手紧紧握起来。
“大哥知道婚事并非出于云儿自己的意愿,却还是非常地希望云儿能够幸福……”
云梦迟的眼前模糊起来,眼泪却是怎么也忍不住。
大手轻柔地擦去她的泪水,只听到大哥轻声道:“都是大姑娘了,还哭鼻子?要是眼睛哭肿了,明天怎么做漂亮的新娘子?”
云梦迟有些心酸,却是泪中带笑地连连点头。
云梦泽的脸上也好不了多少,他唯一的亲人,最亲的小妹,就要离开他的身边了。这一次,不会再回来了,而是永远地去了另一个人的身边。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忍住几乎要汹涌而出的泪意,这样的日子,怎么能兄妹俩抱头痛哭呢。他伸手从怀中取出属于小妹的那块白色玉佩塞到小妹的手里,上次专程去玲珑斋挑了最好的丝线最好看的花样让老师傅打上了精致的络子。
“云儿,你永远是大哥最亲的小妹,相依为命的亲人。无论任何时候,大哥都在这里,绝不会抛下你,弃你于不顾。”他的缓缓的缓缓而出的声音带着些许控制不住地颤抖,伸手将低头凝视手中玉佩的小妹紧紧揽入怀中,出口的话更像是说给自己的誓言。他清楚地感受到衣襟被浸湿,那是小妹的泪水,懂事之后未曾再流过眼泪的小妹,原来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泪。
如果有下一次,大哥恐怕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纵使如此,在大哥的心中,还是有自己不可或缺的位置,他们永远是爱着彼此的兄妹,相依为命的亲人,都是那么迫切地希望对方幸福。这就足够了,不是吗。云梦迟缓缓地伸出双手,紧紧地环住了大哥那微微有些颤抖的身躯。
这样宽阔踏实的胸膛,永远是大哥留给自己温暖的倚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