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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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句俗话说，当一个人开始越来越多地回忆起过去，说明他已经老了。齐玄凛这些日子以来也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就是开始变老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便喜欢上独自一人坐在大殿高高在上的龙椅上，开着阳光从关闭的殿门缝隙和窗棂间投射进来，洒在地上的斑驳疏离，摇摇曳曳，明亮得闪耀人的眼睛。一如小时候坐在御花园荷塘边，托着腮望见大片的荷叶上滚动的露珠折射出来的灿烂光影，让小小的自己那么热切地向往。
他虽是北齐皇后唯一的嫡子，江山社稷名正言顺的正统继承人，但是这个位置，纵使如今自己坐上，都是表面看来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内里却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何况当时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储君，母后很早就驾崩，母族人单势孤、根基浅薄，不足倚仗；而身边，新立的皇后，各个皇子和他们身后的势力，还有宫里那些尚无皇子却不乏野心的女人们……无数双眼睛在虎视眈眈，多少人巴不得他出点什么差错意外？而他的父皇，胸怀家国天下，身边乖儿娇女绕膝，如花美眷在侧，还有各色美女前仆后继、任君挑选，眼巴巴地要挤进来。这样的帝王，能有多少关心留给曾经的女人为自己生下的儿子呢？年幼的他早早明白自己的身边处处陷阱，步步危机，一言一行谨小慎微，每一步走得胆战心惊、如履薄冰，所求不过苟全性命、挣扎求存；终于呕心沥血、费尽心机换来中间派的认可，百般筹谋、苦心设计赢得手握天下过半兵权的大将军之女的芳心，取得兵力支持，虽不可避免地埋下后患，却总算是终得坐稳帝位，成为睥睨天下的人上之人。
因为特殊的身份和坎坷的成长道路，他这几十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一个以心相交、生死相待的朋友，也缺乏什么真正上心的喜好。一个人的时候除了独自凝视阳光洒下的七彩炫目的光华，便是读史书。那么多历史人物中，不知为何，他最喜欢也最是钦慕的，便是大周开国皇后，那个智计过人、奇谋迭出，出生入死、浴血沙场，终协助心爱之人成就了不世伟业，携手共看天下的传奇女子。
他费尽心血从各种途径搜集关于她的哪怕只言片语。一路走来，他历尽坎坷艰辛，孤寂无助之时，心底最大的奢望就是能有这样一个女子能够守在自己身边，与自己同甘共苦，不离不弃。然而，他终究不是那样幸运之人。可是世上之人，总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她的倾心付出最终却只得到了她的帝王夫君的猜忌，最终换来的，是一杯毒酒。每每读到此处，他总是忍不住大骂：愚蠢！她若真是看中权势天下，何必舍生忘死一路不离不弃？她所要的，不过是能始终站在心爱之人的身边，执手白头吧？只有愚蠢的人，拥有时不懂珍惜，失去后方知后悔。后悔有何用？这位大周的开国帝王，在赐死自己的皇后之后，才真正体会到她是唯一一个真心爱自己，纯粹爱他这个人的女人，但是为时已晚，只能黯然带着已然冰冷的尸体远走天涯，给自己留下了谥号“逐月”。传说他们的最后归处，是整个世界的最西边，那个太阳最晚照到的地方。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正是因为关注这段历史，让他发现一个很可疑之处。大周开国帝后能顺利地打下江山，精锐的军队可谓功不可没。尤其是其中的精锐暗部，史说神出鬼没、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为大周开国立下了汗马功劳。然而，在后边的历史中，这支精锐之师奇怪地失去了踪迹，周朝军队的战斗力似乎一夜之间大打折扣。正是因为如此，在大周元帝后的一百多年时间里，北齐才得以逐渐崛起，最后竟是势均力敌、平分天下。
二十年前，还是太子的他答应大周定西王杨漠里应外合攻破大周皇宫的提议，其目的并非只是为自己荣登地位获取更多的筹码，建立更多的资历，更重要的是，他希望能借此机会寻得有关这支部队消失的蛛丝马迹。是故，他要求要亲自带兵首先攻入皇宫。在整个过程中，他未见过任何类似史书中关于暗部描写的一兵一卒，更别提这样一直军队。除了，一个人。
这个人真是十足出乎他的意料，根据杨漠的资料，此人并无建树，只是始终跟随在跟在那个连废后都算不上的冷宫女人的身边，默默相守相护。淳于越。那个人看似默默无闻，平凡无奇，却在他的心上刻下了最为深刻的印象。他凭借一己之力冲破自己手下超过三千精兵强将的围追堵截，成功护送那个女人带着一个婴儿逃出宫廷。而身陷重围的他，居然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生生承接下了所有的刀剑，护住了另一个小婴儿的毫发无伤。护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和两个婴儿尚能如此，他简直无法想象毫无任何包袱的他，会是怎样的在如此天罗地网中如入无人之境。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他所使用的流光霹雳与史书中描写的暗部所用的秘密武器之一别无二致。当然，也正是这个出人意表、印象深刻的淳于越，让他对那个逃走的女人产生了无比浓厚的兴趣。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这样一个绝世男儿愿意默默想守，对她所想要保护之人都能以命相护？他更没有想到，这份好奇像致命的毒药一般在随后的日子里不知不觉渗入骨髓，此生再也无药可解。
据那本他历经周折幸运得来的孤本轶史所载，暗部将士人数不足八百，却是个个抵得上千军万马，出入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人莫能敌。如此奇兵，不仅是他自己，想必是任何一个拥有雄心壮志之人魂梦以求得罢？况且，要是落入敌人掌握之中将会是一场灭顶之灾。为了防止可能被泄密，他将当日在场之人，不论北齐将士也好，还是大周兵卒也罢，尽数灭口。
他推测，大周建国之后，开国帝后让这支奇兵在某处蛰伏下来，同时约定以某种方法方能启用。据他所知，大周慕容一族每一任帝王，无一例外，均有玉佩代代相传，他深信启用暗部定然与此有关。然而这么多年，即使亡国之机大周皇帝也未能启用暗部，这说明仅仅玉佩还是不够的。而且更令人百思莫解的是，他从淳于越怀中的婴儿脖子上居然只找到了半块玉佩，如果他猜测不错的话，那个女人带走的孩子身上还有半块。但是玉佩为何会奇怪地一分为二？莫非是出现了什么变故？
而那个阴险诡诈的杨漠，似乎仍是对他的真实意图有所察觉，非但百般阻挠他对那个女人和孩子的搜寻，更是让他在之后的好些年全无进展。直至四年后，他名为驾崩，实际上神秘失踪，并且让其弟的儿子与之一起神秘失踪后，此时他才明白，原来杨漠居然一直将她们置于自己的羽翼之下。恐怕当日在大周皇宫中的清场，自己是有所遗漏吧？但是为时已晚，伊人已逝，那个孩子自此也全无音讯。自己无可奈何之下，只有开始了漫长地等待。
是的，漫长的似乎毫无尽头的等待。
漫长到，有时候连他自己都禁不住怀疑，过往所发生的一切，究竟是真实的，还是只是自己臆想出的一场莫须有的梦而已？
他的手不自主地默默怀中的玉佩，那种奇异的力量仿佛火灼一般。幸好，还有东西能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他终会等到夙愿得偿的那一天。他的嘴角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还有那个孩子，这些年对于他的一切虽然都选择漠视，但是他的一举一动其实都在自己的关注之下。这么多年来，他好像成为了自己难以分割开来的一个奇特的存在。恐怕没有人知道，这一次逼他去大隋求娶公主，除了可以想见的种种思虑和安排之后，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是，他还不能死。
是的，在他达成夙愿之前，他不能死。自己也不会让他死掉。
“皇上，大皇子求见。”殿外的值日公公大声地通报道。
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来。
“让他进来吧。”他的声音低沉中却不乏穿透性，显然顺利地传到门外人的耳中。
只听吱呀一声，殿门被内侍推开了，突如其来涌进来的金色的阳光耀眼地有些刺目，让他一瞬间有些睁不开眼睛，只见一片铺天盖地的光亮中，一个挺拔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齐定睿踏进大殿的那一刻，看到高处那个人姿态随意地坐在龙椅上，眼神微眯，似笑非笑的表情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意味不明。
“儿臣参加皇上！”他在殿中央站定，果断而恭敬地下跪行礼。低下头的他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睿儿身体不好，不必多礼了。”淡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这些表面有些温情的字眼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却不带丝毫感情。
“谢父皇！”他站起身来，眼睛直直地看向前方的某一点，不再多话。
“睿儿平安归来，父皇也可以放下心来了。”还是一副平淡没有丝毫抑扬的调调。
“不好意思让父皇失望了。”他同样回以不咸不淡的话。何必假惺惺地在自己面前扮演一副父慈子孝的样子？给谁看？这次他没有死在大隋，想必他上面的这位父皇心中很是失望。
“哈哈……”他的心情似乎一下子变得非常不错：“朕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失望？父皇正拭目以待睿儿施展拳脚呢。”
闻言，他心中嗤笑，但是脸上却丝毫不显，虽然他知道此刻顺着阳光并不能将自己的神情看真切。既然他的父皇喜欢上演父慈子孝的戏码，他也不会吝惜做个孝顺儿子，尽力配合不是？虽然刚回到京城，并不代表他就一无所知。他早就知道太子自他启程回国之日已然退兵，拥有母族强力支持的太子恐怕给那位倍受宠爱的六皇子找了不少麻烦吧？想必他的父皇为了此事没有少头疼吧？如今自己这个打不死、煮不烂、锤不扁、捏不碎的无敌挡箭牌回来了，父皇怎么会不高兴呢。
“儿臣谢父皇隆恩！”诚惶诚恐又欣喜若狂的样子他又不是做不出来。
亲爱的父皇，无论如何，希望你不会后悔。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