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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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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的震惊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见他的惊讶不似作假,皇上暗自松了口气,看来之前还并未有人给他如此的“惊喜”,还好自己占了先机。此前,他心中还怀疑过,大皇子是否已然“他”达成了某种默契,如今看来,恐怕未必。对方莫非是故意让他有此误解,似乎是怕他与大皇子结成同盟?那么,他们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即使大皇子不愿与自己一道,也必然不会让他倒向他们的阵营去。
大皇子的震惊的确不是装出来的。
他还记得从自己记事开始,就听很多人在背后说他是野种,宫里的那些女人们更是一个个看他不顺眼,捉弄自己的,找自己麻烦的,都不在少数。尤其是那个他要唤作母后的皇后,从一开始就以一种奇异的眼光看着自己,似乎对自己很慈爱,人前处处摆出一副慈母的样子,其实在她眼里,自己连最低贱的奴才都不如。后来她有了太子,他就成了他的挡在身前护身的箭靶,替他抵挡那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他处处伴着太子的饮食起居,那个女人冠冕堂皇地说对这两个儿子一视同仁,而其实呢,太子吃的喝的要让他试毒,太子生病受伤要拿他试药,太子遭到暗算要把他推到身前当人肉盾牌,太子犯的所有过错都让他当替罪羊。自己身体里的毒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累积起来的。而所幸大内名贵药膏不少,自己才没有浑身伤痕累累。后来宫里的皇子公主们越来越多,他们不是鄙视不屑,冷眼冷语,就是肆意辱骂,要打要杀。
而那个所谓的父皇对此却不闻不问,待他如同陌生人。就在自己第一次吃了苦头,实在受不了了时忍不住向他求助却只等来他的无动于衷后,便知道他是不会给自己任何的庇护和关爱了。从那时候起,他就再也没有求过任何人,因为他知道,没有人,不会有任何人在意自己的死活。也许就像他们说的,自己真的是个野种,在这个世上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孤立无援,所有的血和泪只能往肚里吞,每天夜里,都像一只困顿绝望的小兽,独自舔舐着身心的伤口。这样黑暗的日子漫长地就像那沉沉的暗夜,如影随形,逃不开,挣不脱。那时候的他好盼望自己能够早点长大,好有能力逃出这暗无天日的地狱,可是那得多久,还有多远呢,久得他觉得都坚持不到,远得似乎永远都触及不了。
六岁那年,他被人推到结着薄冰的莲池中冻了整整一夜,第二日才被侍卫救起。然后一场高烧就那么铺天盖地气势汹汹而来。他觉得太累了,再也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再坚持下去了。梦中的那一天他再也等不到也不想等了。他放任着自己不再醒来,这样他从此就解脱了,仿佛都能看到梦中无数次出现了母亲的温暖的小脸。在浑浑噩噩中,他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覆上了自己的额头,他挣扎着拼命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那张冷淡默然的脸。可是那个时刻,他的眼神非常非常地奇怪,有着回忆、叹息,还有许多他看不懂弄不明白的东西。他将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放到自己的手心里,那是一块,不,确切地说是半块奇怪的玉佩,上面刻着龙形的花纹,有好几条龙龙盘在一起,怪异的是,虽然不全,却好像只有一个头。白璧一般的玉中,隐隐透出丝丝红纹,似是殷红的人血一般,怵目惊心,夺人心魄。那玉佩在手心里凉凉的,却不冰冷,轻握住似乎能感觉到一股力量渗透到自己的身体里,那种感觉,仿佛是日日梦中父亲强而有力的臂膀。
他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低低地说道:“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吗?那就想办法活下去,等到你有能力从朕手中夺回这属于你的半块玉佩之时,朕自然会告诉你。”说完便掰开自己紧握的手指,拿走玉佩,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虽然被拿走了,但是玉佩带给他的那一股力量却从此在他的心底生了根。仿佛又有了支撑,他不想死了,他一定要活到拿回玉佩的那一天。
突然,他感觉有双手扶住了自己的肩,惊得他下意识地闪身躲开。一抬眼,却看到大隋的皇帝正一脸关切地打量着自己。这让他觉得非常地不自然及尴尬。除了给他解毒那个冷淡的女人,还没有谁拿这副表情看过自己。他正正神色,致歉道:“小王一时失态,还请大隋皇上勿怪。”
却见眼前的人并未摆出帝王的尊仪来,反倒如同叹息一般喃喃地道:“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月舞……要是知道,必定会非常地难过……好在……好在你还活着……”他的眼神飘渺不知看向何处,仿佛是穿越了那遥远的时空,看到了许久之前的过去。
他的声音虽低得几不可闻,大皇子还是听到了,这下心中的疑惑更深了,不由问道:“陛下口中月舞是谁?”
面前的帝王却似未曾听到一般,良久才收回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殿下,不,或许应该叫你常宁皇子……”
云梦迟回到将军府,并没有看到大哥,心想肯定皇上留下他商议要事了,或者就是陪公主说话去了,也不在意,倒是到客房去看望自己的病人去了。这都一天了,不知他的情况如何?虽然吩咐家仆按时辰熬药帮他服下,终归还是略有些放心不下。毕竟,雷霆之怒可不是什么寻常的毒药。
此时已过服药时间,人又未醒来,客房中并未有人侍候着。云梦迟走到床边坐下来,从被子下拉出他的手来替他诊脉。脉象平和中透着沉稳,这人底子不错,只要再好好调理休养几日,便可痊愈。云梦迟也彻底放下心来。正欲起身离开,抬眼却看到床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眼睛,温润而从容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
这样注视的目光让她没有半分不舒服或是任何不自在地感觉,便微微一笑道:“你醒了?”
“是你救了我?”他的嗓音有些沙哑和晦涩。想必是昏迷地太久,加上发烧,嗓子干哑了。云梦迟起身到桌前倒了杯水走到窗前,没有任何犹豫地扶起他的身子,把杯子微斜着伸到他的嘴边,整个过程自然地好似顺理成章。他的耳垂霎时变得绯红,愣了一下,才张嘴连着喝了几口。云梦迟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似乎有些不妥,还好借着放回水杯的时候收拾了一下自己的狼狈。待自己觉得恢复自然,云梦迟才回到床前,微笑道:“我叫云梦迟,是个大夫,只是尽本分罢了。救你的人是我大哥。”
他看着她,轻轻地点点头。
看他配合的样子挺听话的,云梦迟朝他一笑,起身走了出去,出了门,还不忘回头轻轻地掩上门。
他的目光一直紧紧地锁着她的身影,直到门被掩上,一刻也不曾离开。她的背影好熟悉,就好像,在梦里见过。他好像很习惯这样凝视着她的背影,这个习惯来得那么自然,似乎是与生俱来,又似乎是在遥远的上辈子就养成了一般。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一直微皱的眉头慢慢地松开来,一丝笑意爬上了他的嘴角。
云梦迟来到厨房,准备吩咐厨娘熬点清淡的小粥给客房送去,他昏迷了这么久,只能先喝点稀粥。一到厨房,就看到愁眉苦脸的厨娘坐在篜屉前面,不停地叹气。正要上去问个究竟,看到她的厨娘已经大步冲到她的面前,像看到救星一般眉开眼笑地道:“我的小姐,你可终于回来啦!快去劝劝大少爷吧!”
云梦迟闻言,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急切地问道:“大哥出什么事了?”
“小姐,这个奴婢怎么知道啊。只听说大少爷下午一回府就把自己关到书房里,不开门也不吃饭。你看,这饭菜都热了好几遍了。”
云梦迟的眉头不由得越皱越紧,迅速地告诉厨娘粥的要求和熬法,并吩咐她随后送去客房。便端过厨娘放好的饭菜,急匆匆地往书房走去,心下焦急不已。大哥从来没有这样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远远地,就看到老管家一脸担忧垂头丧气地坐在台阶上,王伯服侍大哥这么多年,仍这样无可奈何,恐怕大哥这次真的不寻常。
“王伯,夜来石阶寒凉,快别坐着了,回去休息吧!”王伯是真心地关心大哥,她的心里非常感激,也非常尊敬他。
“小姐,你可回来了……”王伯看到云梦迟,眼中透出欣喜来,忙起身要帮忙端饭菜。
云梦迟摇摇头,示意不用帮忙:“王伯,你也辛苦一天了,先回去休息吧,让厨房熬点姜汤,喝了去去寒。我们兄妹俩还要靠你照顾呢,你要是生病了可怎么办?”
王伯还要推辞,云梦迟却是不依:“王伯,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劝劝大哥的。”王伯也不好再多说,只好先离开了。
云梦迟朝着他的背影投以感激的一笑,转身上了台阶来到门外,伸手敲敲门,却没听到回应。不由出声唤道:“大哥,快开开门,我是云儿啊,大哥……”
半晌,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半开,屋里黑灯瞎火的,就着月光,,看到大哥站在门口,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云梦泽已从她手中接过盘子,手微微一扬,点燃桌上的烛火,转过身默默地回到桌边放下饭菜,又回去坐了下来。
云梦迟看看大哥,他就这么呆呆地坐了三四个时辰?关上房门,走到大哥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微蹙着眉头,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云梦泽沉默了半晌,然后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一般,低低地开口道:“小妹,今天听到皇上说起爹了。”
“爹爹?”娘亲去世的时候,云梦迟还小,什么都还不知道。等她记事起,大哥就带着她在街头流浪,乞讨求生。大哥常常跟她说起娘亲,说娘亲温柔又端庄,却只字不提爹爹。有一次,她被人骂是有娘生没爹教的野孩子,委屈之下跑去问大哥为什么自己没有爹爹,那次是大哥唯一一次向她发火。从此不再问起爹爹,也不再提及爹爹两个字。她心想,爹爹肯定是坏人,是起伏娘亲和大哥的坏人,否则大哥提起爹爹怎么会这么生气?大哥怎么会主动提起爹爹?
“大哥,皇上跟你说了什么了吗?”云梦迟揣测地问道。
云梦泽看看小妹,长长地叹了口气:“大哥还记得云儿四岁的时候,有一次哭着跑回来问我,为什么云儿没有爹爹?当时,我狠狠地骂了你一顿,吓得你不敢再说话了。其实,云儿和大哥是有爹爹的,爹爹的是个武功非常高强的大内侍卫,不过他所保护的,却不是当今这位圣上……”
他的声音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开始给她讲起那些遥远的,已然尘封心底多年的往事,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翻出来的往事。